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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1 / 2)

第24章

风雪呼呼的往里吹, 声音极大,两个人的耳边却又极静。

陈引章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不知皇弟是信了还是没信。可她刚刚灵光一闪,话就已经说出口了,如今再改是改不了口了。何况她跟着印公公出来,就是打着能招魂见鬼的名头。回头皇弟稍一询问,就能问个清清楚楚。

唯一的漏洞,是夙夜那里。

但夙夜终究是她的人, 只要她能在皇弟之前让夙夜把嘴闭上,那么,她的身份就能彻底盖住。

任皇弟再调查,她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略知阴阳的神棍美人。

什么长公主, 什么陈引章,那都不是她。

她只是秦兮云。

所以, 刚刚皇弟说的那些, 同她秦兮云没什么关系。

只要她把这一场戏做足了, 那么, 既可以把前头听到的那些给按住了, 又可以解了现下之困, 也能给之后她出宫修养打下铺垫。

情境虽然艰难, 但只要闯过去了, 那就是光明大道, 光辉灿烂。

想到这里,陈引章慌乱下去的心重新稳住了。

她眨了下眼睛,眼圈瞬间红了, 声音哽咽,似乎充满了母性的思恋和怀念:“雉奴, 母妃终于能再跟你说话了。”

“这么多年,母妃其实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慢慢长大,长成了今天让母妃骄傲的模样。”

陈承衍似乎也跟着稳了下来,面上已经不见最初的惊颤震动,再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双眼幽幽的望着她,让人如临深渊。

陈引章被他盯得心头颤了一下,但是面上不见破绽,一双美目殷殷切切的回望了过去,三分哀伤七分思念,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论到做戏,全天下的女人都没有宫里的女人会做。她也曾是宫里的女人,虽然久不做戏,但到底曾认真的拿它当作一段时间的职业,还不至于生疏了。

“雉奴,你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眼皮一撩,似笑非笑的重复了一声:“母妃?”

这是不相信的语气。

想来也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突然跳出来说她是自己母亲。不管搁到谁身上,谁也得怀疑两下。

陈引章没有气馁,继续道:“你出生不足满月,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一场大病险些要了你的命。是母妃抱了你整整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母妃迷迷糊糊看到一只雉鸡送药。等再醒过来,你也跟着缓了过来。如此,母妃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雉奴,如今你还不信母妃吗?”

而且,若是有心人调查,不难也能查出帝王这一小名。可究竟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那除了她和他死去的娘,应该就没人知道了。

果然,这话一出,陈承衍当真呆住了。

“铛”的一声,手中长剑倏然掉落,砸在地上。

陈引章一瞧有戏,再接再厉往前几步,哭道:“雉奴,我的雉奴!”

可是没等她碰到陈承衍,男人接连退后几步,避开了她的碰触,没再有别的动作,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隐隐带了些剥皮扒骨的瘆人味道。

陈引章被他瞧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是话已至此,再没有她退步的道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母妃只能待片刻的时间。你听母妃说。”

她不能一直装作许太后。一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母子相处,更不知道二人相处的细节,很容易露出破绽,到了那个时候,她就成了处心积虑来欺骗帝王的贼子;二来,这个身份只能是秦兮云。只有这样,在后面才有机会离开皇宫,甚至是离开长安。

而且,时间越是急迫紧急,对方便越是来不及仔细思考和核实。她所有的胡编乱造,才能在片刻之间形成一个梦幻泡影般的闭环。

可陈承衍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沙哑道:“你说你一直守在我的身边?。”

这就是半信半疑,在验证了。

陈引章面上顿时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母妃离世之后,魂魄漂泊无依,这么些年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可惜阴阳两隔,你看不到母妃,母妃也不能同你说话。如今,借着这个姑娘的身体,母妃终于能同你见面说话了。”

“那你说说吧。”

“什么?”

陈承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说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事情。”

陈引章大脑急遽思索,面上叹了口气:“你还是不相信母妃。不过,母妃相信这次说完之后你就应该信了。”

“母妃去世后,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昭陵,备受欺凌,母妃还曾在入夜之后吓唬过那些人。是不是有一天开始,那些人就不再找你的茬了。”

陈承衍似乎认真听了起来,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她。

陈引章继续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发呆,在昭陵那些年还喜欢吃雾霜花的花蕊。”

“母妃记忆最深的是元和十六年,那时候你和清平公主被赵淑妃的人追杀,一路上共遭了十三次袭击,最后只剩下你和清平公主掉落洞穴。可为护着清平公主,你的双腿被巨石砸中,险些落下残疾。清平公主背着你走了一路,眼瞧着就要逃出生门,身后却再次追来了杀手。”

说到这里,陈引章已经泪珠涟涟:“是你拼着胸前一剑,再次护住了清平公主,可这一回差点儿没醒过来。雉奴,你知道母妃当时有多么心疼吗?”

陈承衍瞳孔一缩,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深邃,不过里面明显少了那些阴森森的味道,让陈引章呼吸都跟着轻松了许多。

陈引章乘胜追击:“雉奴,难道如今你还不相信是母妃回来了吗?”

陈承衍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表情终于松动了,叫道:“母妃。”

陈引章喜极而泣,张开双手就要准备抱头痛哭了。

陈承衍幽幽出声:“那母妃刚刚听见我说的话了?”

陈引章动作一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猛地收回手,讪讪道:“听到了。只是你同长公主注定没有结果。不说她已经不在了,就算她还活着,你们之间也不可能。”

陈承衍盯着她:“为什么?”

陈引章都要被他气笑了,姐弟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春秋齐公兄妹□□,惹了多少祸患?齐公继位之初的英明神武,早随着后来色令智昏,尽失民心,最后落得个身死国灭,一代大国烟消云散。如今千年过去,骂名仍旧只多不少,成了历代士大夫上谏的反面教材。”

“雉奴,难道你是想成为第二个齐公吗?”

陈承衍不见一点儿羞恼,反而唇角勾了一勾,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朕不怕千古骂名,朕只怕皇姐不要朕了。”

“在这个世上,朕只在乎皇姐一个人的看法。”

说到这里,陈承衍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继续说了下去:“母妃,我爱她。”

一字一顿,如同惊雷一般劈到了陈引章的天灵盖,劈得外焦里嫩。

虽然前头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意,可是他就这么大剌剌的当着她的面说出来,陈引章脸色当真是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又气又羞又怒。

陈引章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胡说八道!”

陈承衍望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见一点儿疯癫,可是语气里的偏执认真却听得人浑身颤栗:“既然您觉得朕在胡说八道,那朕就胡说个彻底吧。若是皇姐愿意,朕即便做齐公又如何......”

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几乎再听不下去,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为君者,必先存百姓,再论私情。此古今不易之理。昔者,尧舜禹之治世,哪个不是以民为天,以德为本,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臣民之表率。今岁以来,旱涝不调,边关冲突不停,百姓疲于重税,已有怨声。陛下虽然平定了突厥,但是西戎南蛮仍有隐患,前朝后宫更是不得安稳,鬼祟之人藏于暗处频频出手。今日诸葛正言猝死于宣政殿,不管真相如何,他都是死谏忠臣。而陛下,不纳臣言,执于一念,已经失了臣心。倘若这个时候再传出陛下对......对长公主的私情,天下百姓跟着将会如何评价陛下?百年之后,丹青史册之中又会如何评说陛下?”

“陛下年号承平,乃承天下臣民之太平。你是只想承清平之乐,连带清平长公主死后也跟着落下祸国骂名吗?”

陈承衍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不再吭声了,自顾自低垂着头似在听训。

等陈引章说到最后,陈承衍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流言如山,朕知道。朕不会让一丁点儿流言沾到皇姐身上。”

陈引章气得身子发抖,厉声道:“你皇姐是在乎流言之人吗?”

陈承衍目光紧紧锁着她,问道:“那皇姐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话一出口,陈引章心下一跳,面不改色的继续道,“我是气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陈承衍这回转开视线了,似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嗤。

陈引章被他搞得头皮发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转过头来。”

陈承衍听话的回过了头,再次目光清亮的看向陈印章。

陈引章如今气到了极致,也不怕被他揭穿了:“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动了这个混账心思?”

若是能掰,她这个当阿姐的,必须得给他掰回来。

陈承衍叹了口气,别开视线,目光跟着一下子变得悠远柔软:“儿子也不知道。或许是在昭陵,也或许是在长长久久的岁月中。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哪能说得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哪里又能说得清楚?陈引章刚刚升起刚峭火气就在这一句话之中,悄然烟消云散了。

还没等陈引章想好该如何劝慰自己这走歪了路的皇弟,男人又说话了:“都说旁观者清。母妃守了儿子这么多年也没发现吗?”

陈引章心头咯噔一声,面上继续装出暴怒情绪:“母妃如何能想到你这个混账会对你皇姐生出那份心思?”

陈承衍觑了她一眼,低头颔首:“母妃教训得是。”

如此听话听劝,并非是无可救药。陈引章的怒气更小了一些:“如今你既然还听得进去母妃说的话,那就尽快把这份心思断了吧。”

陈承衍重新抬起头,拒绝道:“儿子做不到。”

“你!”陈引章话才出口,觉得一味怒骂夜解决不了事情,干脆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雉奴,你早年在昭陵长大,回京之后没有多久又去了战场,认识的姑娘太少了。同你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可能就是长公主了。因此,对长公主产生依赖或者喜欢的情绪很正常,毕竟以长公主的姿容品貌,天下间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得了她。”

当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陈引章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有些赧然,不过也就是些微一点,转瞬即逝。

陈承衍一脸认真的望着她,似乎听得很是认真。

陈引章自觉得到了鼓励,继续道:“母妃想说的是,你并不是真的......”说到这里,她还是有些赧然羞耻,但话得说出去,“真的爱她。等你多接触几个姑娘之后,就会知道正常的男女情感是什么样子的了。”

“其实你后宫那几个姑娘也都很有趣,但是你似乎都没有宠幸过她们。”

陈承衍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

陈引章:“你若是不喜欢那几个,改日再多选一些。女人如花,千姿百态各有风味。只要你愿意去了解她们,慢慢就会发现她们比长公主......更加温柔小意、柔软细腻。”

等陈印章说完之后,陈承衍慢慢呵了一声,语气不高不低:“母妃当朕是什么人?”

“随便千人枕万人尝的腌臢东西?”

“还是,连自己的心意也弄不清楚的糊涂蛋?”

陈引章顿时卡壳了。

陈承衍面色渐渐变得冷然起来:“母妃,刚刚这些话......是皇姐让你说的吗?”

时间已是半夜,风雪之声始终没有停歇。

满室的纱幔在二人背后乱成一片,发出猎猎响声,就如同夜色催号的埙音,将紧张与期待交织成了一张无形利网。

陈引章嗓子有些发干,咽了咽口水,微微撇开了视线。

陈承衍目光逼视着她,不容女人有一丝躲避:“知道了母妃在这里的时候,朕就一直想问,皇姐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直到刚刚母妃说出那些话,朕就知道了。”

“阿姐,她在的。”

陈引章到底不了解皇弟他的母妃,只记得在父皇那群妃嫔之中,一点儿也不起眼,跟个隐形人没什么两样。

并且,皇弟他也太了解她了。

刚刚那一番话,只怕他早就怀疑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当作默认。

陈承衍上前一步,涩声问道:“皇姐,在哪里?”

二人目光在半明半暗之间交汇,轻轻一错,就擦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指着他的身后一点虚空位置:“在那。”

陈承衍整个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然后顺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去,声音喑哑低柔:“阿姐?”

等人转过去之后,她才将视线落到他的后背,带着难言的复杂和酸涩。

打,没用;骂,也没用。任其发展,更不可能。

先帝子孙虽然不少,但真能成大器的,也只有雉奴一个。至于她......别人不清楚,难道她还不知道?当年先帝对她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百般疼爱,众矢之的,可在临终之时却狠狠摆了她一道。

倘若那时她真的能当女帝,如今或许也就没这些烦恼了。真发现了他这个心思,直接将人贬到西边去吹吹冷风。等到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吹醒了,再将人召回来。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容她再多想,还是得先想办法将眼前这破烂局面给缝补过去。

陈承衍重新转回身来,声音黯然:“阿姐还说了些什么?”

陈引章喉咙动了动,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她很歉疚,她说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皇姐应该做的。”

陈承衍声音黯然低喃:“世上再没有比阿姐更好的人了。”

一室寂静。

陈承衍突然迸出一句话:“既然母妃能到秦兮云的体内,阿姐是不是也可以?”

陈引章一下子就惊了,连忙道:“她不能!”

这话回答得太过迅速,陈承衍反而笑了:“为什么?”

陈引章一时踌躇着没有说话。

陈承衍继续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母妃是怎么入了秦兮云的身?”

这两个问题答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

陈引章心思电转间,已经张口了:“具体是为什么,母妃其实也不清楚。方才在楼下的时候,母妃就发觉她身上淡出一缕白光,刚刚凑近还没等看明白,人就跟着入了她体内。”

陈承衍:“那前面母妃说只能待片刻的时间,您是怎么判断的?”

陈引章继续胡编乱造:“母妃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在排斥母妃的存在。”

陈承衍眸子一深:“排斥?”

陈引章连忙点头:“所以母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听母妃说。”

陈承衍淡淡笑了一下,昳丽的唇弧满是认真:“好,母妃放心,儿子定会找到办法让母妃与这具身体彻底契合。”

不是......陈引章几乎要吐血了。

陈承衍好像没有看出陈引章的无奈,继续道:“母妃还说皇姐不可以上秦兮云的身?您为什么如此肯定?”

陈引章有气无力道:“因为母妃刚刚问了长公主,她什么都没有看到。说明长公主同这个小姑娘的身体没有联结。”

陈承衍听完之后,瞟她一眼,哦了一声。

陈引章刚刚松下一口气,陈承衍又道:“那这世间总有一个人能盛下皇姐的魂魄。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朕都会找到这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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