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身孕?
他心中猛地一沉。
“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秋狝之时,萧韫无意间的提议还似回荡在卫观澜耳畔。
眼前之景、耳畔之音,让他的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素日可以弯弓搭箭的手臂,此刻竟连一只寻常的酒盏都拿不起来。
呼吸亦随之沉重。
明容是卫家女娘,又是萧韫的元后,若她在此刻有身孕,对她、对卫家一定是好事,若腹中是个皇子,那便是宗法礼制所公认的嫡长子,萧韫又那般珍爱明容,定然会在其一出生便立为太子,大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身上便是流着卫家的血脉。
这些都是他在明容入宫前便在筹谋的事情,所以当时在得知明容数次与安庆公主私下有所交往,他也默许,从未阻拦过。
可此刻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在他眼前,他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者说欣喜。
反倒是有一瞬的失落,甚至说恐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指尖叩过桌面,卫观澜重新抬眸朝明容的方向望去。
珠翠环绕与灯影模糊下,他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她依稀似是缓了过来。
他对女子这些身体反应,实在是一无所知。
旁边已经有官僚提前同卫观澜贺喜,“恭喜令君啊!”
卫观澜瞥他一眼,“我何喜之有?”
那官僚捋须笑道:“皇后娘娘是令君的亲妹,娘娘怀有皇嗣,今日的郗公,可不就是来日的令君么,陛下并非郗太后亲生郗家尚且如此,可见令君日后比今日的郗公要更加尊荣呢!”
卫观澜面不改色,淡声道:“太医未曾诊断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那官员只当卫观澜是谦虚,又笑着说了几句恭贺之词。
萧韫关切了明容几句,让高振下令,皇后身子不适,冬至宫宴就此结束,让在座官员各自归家。
卫观澜只能起身,与其他官僚一道,同帝后拱手后,等着萧韫扶着明容先行离开后,才按照官阶鱼贯而出。
在萧韫吩咐散席时,高振已经让自己徒弟去给太医署传了话,让太医在永安殿等候,是以明容一回到永安殿,太医署医正就迎了上来。
萧韫眉眼间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扶着明容坐下时还不住地叮嘱明容小心一些,又招手让太医过来给明容诊脉。
“皇后可是有喜了?”
太医搭上明容两边手腕,反复诊脉、反复确认后,起身同萧韫拱手,轻轻摇头,道:“回陛下,从娘娘地脉象来看,娘娘没有任何怀有身孕的征兆,倒像是受了凉,胃中有积气,”太医看了看明容的脸色,又问明容,“娘娘可是进来又呕气恶心之症?”
明容点头,如实回答,“是今日在宫宴上,尝了口新鲜供上来的鱼脍,才有这样的症状。”
太医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便是胃部受了凉无差,臣为娘娘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可,以及这两日千千万万不能再受凉,炭火也可充足一些。”
“有劳周医正。”
医正离开后,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朕还以为是容娘有身孕了。”
明容那会儿在听到所有人纷纷议论她怀有身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她真的怀有身孕,倒也算安定下来了。
她看见萧韫略有失落的眼神,柔声道:“无妨的,妾与陛下尚且年轻,而且才成婚半年,陛下的身子也有景公在慢慢调养,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么?”
萧韫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卫宅,临竹居。
卫观澜回府洗漱后,本欲直接安寝,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脑海中都是宫宴上,明容用手帕掩着唇瓣侧过身干呕的那一幕。
几番辗转反侧,心思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遂掀开被子,下榻,站在窗前。
从宫中离开时,天上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絮落在横斜出来的竹枝上,沉甸甸地压着竹枝。
凉气一点点灌入卫观澜的喉咙间,直至连着咳嗽几声,他的头脑才恢复清明,再度合上了窗牖。
他想,自己定然是太过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才怕是空欢喜一场。
除此之外,对于这种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确定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风声混着雪落下的声音,惹得他心中乱糟糟地一片。
从深夜到耳边传来府中的更漏声,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是一眨眼。
方俞在外叩门,“郎主,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了。”
“嗯,进来吧。”
方俞推开门,领着人将要换的官袍和洗漱的热水端了进来,看见卫观澜身上仍旧披着昨夜从宫中回来时身上的那件外衫,一时怔愣在原地。
“郎主,您,这是一夜未眠么?”
卫观澜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立即明白了方俞缘何有这一问,从身上褪下衣衫,道:“没有,醒得早而已,披上外衫想了些事情。”
方俞对此不疑有他,只是吩咐其他下人将铜盆放好,又将过了一边热水的擦脸巾帕递给卫观澜,服侍他梳洗。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卫观澜在坐在中书省值房案前处理公文时,额际传来些刺痛,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他灌了一盏酽茶,才稍稍清醒一些。
顺手拿过一本要处理的公文,正要打算批阅,方俞从旁提醒,“郎主,这些是您昨日就批阅完要发回各司处理的。”
卫观澜手指一顿,才发现此事,又将自己拿错的那本公文推到方俞面前,只应了声:“嗯,拿下去吧,”在方俞将要退下时,他又同方俞吩咐,“去给永安殿递个牌子,就说我要见皇后。”
方俞应下,“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明容在接到卫观澜的意思后,不用多想,也知晓长兄是因为她昨夜在宴席上表现出的身体异常而来,对此,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卫观澜来的匆忙,入殿时,头发上沾着的雪絮还是没有完全融化。
明容让人给卫观澜赐座赐茶,屏退了殿中侍奉的无关下人。
“令君,是因为昨夜之事而来?”
卫观澜望向她,“对,太医诊断的结果如何?”
明容想起东窗事发那夜,卫观澜同她说过的话,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要让长兄失望了。”
卫观澜对她这模棱两可的话一时没有个明确的判断,默了下,才问:“此话怎讲?”
明容道:“昨夜干呕不是害喜,自然也就不是有了身孕,只是前几天贪凉馋嘴,吃坏了肚子。”
听到她这样说,卫观澜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下去。
明容以为卫观澜是在叹气,有点无奈地解释:“令君,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卫观澜抿了口热茶,眉眼间不见半分责备,只道:“这点事理我还是弄得分明的,身孕一事,本也是看缘分,陛下病弱,子嗣艰难一些倒也是常理,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明容意外于长兄的“善解人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只顾着应答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太清楚长兄对她的态度难得这样好,也只是因为皇嗣的事情。
明容抬眼看向卫观澜,“令君不必过于忧虑。太医署的医正为我和陛下都诊断过脉象,我与陛下身体康健,令君所期盼的皇嗣,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后,道:“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是皇后,即使没有,我也会想办法。”
明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沉默片刻,换了话题。
离开永安殿时,卫观澜几乎步履如风,但心中竟然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松快。
他百般找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心情的缘故,只得先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
回到中书省后,他正翻看公文,方俞同他带来了眼线的消息,“郎主,郗家、桓家、程家还有其它几家,似乎都有心劝谏陛下纳妃,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如此联名上奏,陛下只怕迫于压力,不得不松口,您看,为了皇后娘娘,我们可要将这奏章压在中书省,或者提前和娘娘知会一声,好让娘娘有所准备?”
卫观澜微微挑眉,否定了方俞的提议,“不必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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