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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 2)

宋青雨不睬他,兀自低着头闷了会儿,才一声不吭地接过,严严实实地在脖子上缠了几匝,将那点见不得人的痕迹遮掩了。正待披上夹袄时,李璟珩又说:“年前送你的那件织锦的袍子,搁哪了?”

宋青雨动作一顿。

李璟珩这厮,脾气是一顶一的臭,出了名的不好招惹,可出手却实在大方阔绰。他又受当今天子宠爱,赏千金,食万户,府里的金银流水价似的出入,兴之所至,能将市面上千金难求一颗的夜明珠随手赏给身边儿的小厮。是以在雍王府当差可是个肥缺,多少人挤破了脑袋也求路无门,不怪阮伶挖空了心思变着法儿地去讨好卖乖。

宋青雨这里本也有些李璟珩赏的小玩意儿,可一来那些东西华而不实,用处不大,二来宋青雨节俭朴素惯了,一件破夹袄都能缝缝补补再穿三年,实在不能指望他用得上这些细致东西。李璟珩过往赏他都那些东西,实不相瞒,都叫他让郑阳拿去偷偷典当换了银子了。

“…”宋青雨哽了哽,小声说,“当是在箱子里头,我去找找。”便摸摸索索地去翻箱倒柜。前些日子忙碌,李璟珩送他的一件织金云纹袄倒是没来得及叫郑阳拿去,兴许还压在箱子底。他折腾了一阵,袄儿没找到,倒是把赵春秋那件墨狐皮的氅衣翻了出来。孙管事离得近,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当即呦了一声,大惊小怪道:“这又是哪余出来的一件衣裳,我不记得王爷赏过这么件成色的大氅啊。”

宋青雨:“…”

见李璟珩看过来,他心知这事儿瞒不住,只得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道:“上回…赵将军来府上。那日发热,承他好心,解了临时之困。”

李璟珩蹙了蹙眉,并没说什么,只冷冷道:“利索点。你是有多大的脸,敢让我这么等着。”说完便转身跨出了门。

宋青雨见他没在这事儿上做文章,便麻溜把氅衣压进箱底,琢磨着改日让郑阳原模原样地给赵春秋送还回去,留在这终究是个祸患。思索间已找着了那件织金云纹袄,囫囵套上便跟着李璟珩走了。

临出门时,宋青雨却像想起了什么,让外头驾车的小厮稍待片刻,自个儿回身进了小院儿,叩响郑阳柴门,低声问:“药煎好了么?”

郑阳正在偷吃蒋潮声那碟子宝贝的跟命根子似的红豆糕,闻言一噎,差点没撅过去,好不容易捋顺了气儿,轻手轻脚地过来开了门,道:“早已好了,在火炉上煨着,怕凉了,只是王爷一直在,不敢端过去打搅。”

宋青雨便道:“我自个儿来罢。”接过汤碗,也不顾烫,一口气儿闷了,不敢让李璟珩多等,连句话也没说,放下碗便匆匆掩门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登车,在李璟珩对面坐下。李璟珩一直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这时却忽的问:“喝了甚么药?”

宋青雨浑身一颤,几乎要打起抖来。他自忖做事缜密无缺,旁人不该看出端倪才是,可李璟珩这语气,分明是察觉到了!

他大脑登时空白一片,手脚冰冷发麻,舌头像打了结,半晌也憋不出来一个字。好半天,才艰难开口,纹饰道:“叫人开的滋补的药物。前几日受了寒,总好不全,所以才时常吃药,不打紧。”

李璟珩微睁双目,眼皮子底下泄出一丝冷光。他并不答话,也不知信或不信。宋青雨便这么提心吊胆了一会子,只听他淡淡道:“这药味儿忒也难闻,以后出门都要熏香,记住了?”

宋青雨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他答应了声是,便隔着李璟珩远远地缩在角落里坐着,偏头去看雕窗外的景致,一时无话。

马车驶的平稳,宋青雨抱着胳膊,鹌鹑似的缩在一隅,打了一路瞌睡。临到了才打着哈欠睁眼,抬头时正撞上李璟珩探究的视线。

他一个激灵,蓦地清醒了,差点连滚带爬地跪下去请罪。正低着头心慌意乱,顶上李璟珩却喃喃自语道:“这么能睡…”

宋青雨便有些错愕地抬起眼,却见李璟珩探身过来,一手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看了看,拇指顺势轻轻抚摩他脸侧。指腹的茧刮蹭着皮肤,粗砺生疼,宋青雨不适地蹙起眉,在李璟珩手里小小地抽了口气。

“脸上生了冻疮。”李璟珩细细端相着他,说。

坤泽花期短,被信香支配的一生里只有寥寥几年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过后便会因信香的干涸与幼子的孕育而日渐苍老。宋青雨也不例外,他今年冬已二十有五,早已过了花期,就算只是简单地与李璟珩结了契,可信香却也稀薄的近乎于无。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宋青雨。确实老了,皮肤的触感皲裂粗糙,因为冻疮的存在坑坑洼洼,那双从前明亮秀气的眼也因为畏缩久了而显得没精打采,终日蒙着一层灰白的阴翳,跟阮伶的灵媚生动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这张脸乏善可陈,让人毫无兴趣。

李璟珩松了手,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垂眼不动。

他也拿不准会留他到什么时候。兴许明日就厌弃了,兴许明年。

但一个年老色衰的坤泽,没资格死皮赖脸地留在雍王府。

宋青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退回角落里,拿眼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璟珩。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昨夜里还差点把他掐死,这会儿又春风和煦,像是宋青雨脸上破了一点小皮他都心疼内疚地不得了。

但李璟珩的温柔体贴不可信,他既能面不改色地毁掉蒋潮生,也能随时弃他如敝履。在他眼里,宋青雨跟那些乌合之众没什么两样。

他只会死的更惨。

好在留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不一时便到了地方。宋青雨还在恍神,李璟珩却已先他一步下马。有人在外头打起帘子,他钝滞地起身,磨磨蹭蹭地下了车,杂在一众太监长随里头,卯着劲儿才能瞧见簇在最前的李璟珩。

在内,他是雍王府里最下贱的娼妓,在外,他是李璟珩身边最不起眼的长随。

入宫需步行,他缀在队伍的最尾端,稀稀拉拉地跟着。有雪自外头飘进来,他仰着头去看,这里头朱墙黛瓦,倒是没怎么变,倒是他,早被磨没了气性,别说登朝为官,进言献策,就是连笔杆子也捉不稳了。正出神间,手肘却被人狠狠撞了下,一个破锣嗓子炸响在耳边:“哪来的不识规矩的奴才,敢挡陈公公的轿子,不想活了?”

宋青雨本就瘸,被人这么一撞,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循声望去,两个太监前后担着一顶轿子,轿上斜斜倚着个富贵繁荣的太监,那太监面皮白净,唇色鲜润,正摩挲着手指头上的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说着话。

轿子傍边亦步亦趋地跟着赵春秋,满脸堆着笑,像是讲了个笑话,逗得那太监拊掌大赞,他自个儿也抿着唇角含含蓄蓄地笑。

依稀有几个字眼传过来。那太监道:“赵春秋啊赵春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说的一口的漂亮话,哪儿还瞧得见往日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赵春秋谦卑道:“那是干爹教导有方,儿子不过略学了些皮毛罢了,哪值得拿出来夸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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