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咿艺考的时间很快到了。
艺考的准备是漫长而艰辛的,从高三上学期开始,她就进入了全封闭的集训状态。她经常忙碌到凌晨一两点,要写的东西太多,要背的东西也太多,中外电影史的重点要背,导演风格要背,经典影片的梗概要背,各个流派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要背。
她的小卡片越做越多,一沓一沓地装在包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下来就会垮掉。
艺考来临的那段时间,北京的特别冷,干冷的那种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考试那天,她起了个大早,裹上一件白色羽绒服,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她对着镜子端详很久,确认自己精神面貌极佳,才冲自己弯了弯嘴角:“陈导,加油。”
中央戏剧学院的初试考完,北京电影学院的初试接着来,接着是初试、复试、面试,每一场都是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消耗。
考完最后一场面试的时候,她深吸了几口冬天的冷空气,冲进附近的一家老北京涮肉店,拿出了能吃下一头牛的气势,点了七八盘肉!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埋头吃得飞快,烫到嘴巴也不停,筷子上夹着肉片往麻酱碟里一滚就塞进嘴里。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桌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面前一杯奶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温柔又贪婪。
许清嶙回国了。
这件事谁也没让知道。
他查了她的考试日程,掐着时间飞回来,就为了在她艺考的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陪她一程。
每一场考试,他都等在考场外面,看她裹着羽绒服走进去,看她揉着眼睛走出来,他隔着一条马路,或者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缀在她身后。
他知道她很辛苦。
她一定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定熬过很多夜,吃过很多苦。
尽管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好,是个能够独当一面,能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姑娘,可那不代表她不需要陪伴、不需要依靠。
所以他来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有人关心着她、爱着她、陪着她。
而这一切,她不必知道。
陈咿吃饱喝足,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玩了一会儿手机。
许清嶙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
她歇够了才结账出门。
他立刻裹紧外套,带好鸭舌帽,低着头跟了出去。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她穿过小巷,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下来,她又抬手拉上去,她走过十字路口,走进她入住的酒店,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许清嶙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等着她,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攥了攥手指,指尖冰凉。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见酒店侧门那边有一个身影很像她,由于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他想走近一点确认,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几步,恰好一辆转弯的骑手卡着黄灯窜出来,车速不慢,他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带出去半米,肩膀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帽子掉了,头被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鸣嗡鸣。同时膝盖也蹭过粗粝的地面,瞬间刮破了一道长口子,血沫子混着尘土渗出来。
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喊着“快打120”,撞人的骑手慌慌张张走过来,眼睛瞪大,指着他的额头问:“你怎么样?能听见吗?我送你去医院……”
许清嶙这才感到额头上一股热流往下淌,他抬手一摸,满手都是猩红。
许清嶙耳朵里嗡嗡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来一样,不真实。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膝盖疼得像要碎掉。
陈咿听见外面的动静,侧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聚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便收回目光,拎着行李箱站到路边等车。
许清嶙躺在地上,隔着一整条马路和密密麻麻的人群,恰好看到陈咿拎着箱子往路边来的样子。
他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把头低下去,把脸挡住,怕被她发现。
还好,她来到路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低头打字的脸,表情平淡,无知无觉,他松了口气,闭上了眼。
路人还在劝他:“走,我送你去医院,你伤得不轻啊。”
“不用,谢谢。”他哑着嗓子开口。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路灯杆才站稳,围观的人群还在七嘴八舌,他像是听不到这沸议,拖着一条腿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旁边卖肉饼的小店,把自己藏起来。
他到玻璃墙那侧坐下。
额头的血还在流,但并不多,比起来膝盖更严重,他用纸巾简单擦了一把,定定地望着马路对面。
陈咿还站在路边,不一会儿,两女一男从酒店里出来,朝她走过去。
那男生是个生面孔,又高又帅,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笑起来眉眼舒展,他走到陈咿旁边,弯腰帮她拎行李箱,嘴里说着什么,陈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男生顺势站到她身边,离得很近,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陈咿没躲,还是笑着,两个女生在旁边起哄,气氛轻松又热闹。
许清嶙就这样看着他们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十分养眼,最后车到了,男生帮陈咿把行李拿上车,几人一起离开。
许清嶙在在原地坐了很久,才摸出手机,叫了一辆去机场的车。
他在飞回美国的飞机上发起了高烧,空姐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闭着眼摇了摇头。
窗外的云层厚重得像棉絮,他蜷在座位里,喃喃如梦呓,不停地喊她得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她低头冲别人笑的那一幕。
下飞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陈咿的社交平台。
每当他想念陈咿想念到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的时候,就会把她各个社交平台,全部看上一遍,然后默默地关掉手机。
他其实有默默点开过每一个给陈咿留评或者点赞的账号,寻找这些人和陈咿之间的交集,然后再把自己的访客记录删掉。
这次,他登上微博之后,就把陈咿所有的男性互关都看了一遍,然后再某个账号里,看到了酒店门口出现的那男生。
原来他是和陈咿一个机构的同学,曾发过和陈咿的合照,不止一次。
他看到那些合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照片里她和别的男生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画面那么亲热自然,没有了他的生活依然热气腾腾。
可过了几秒,他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陈咿或许误会过许清嶙,但是许清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陈咿一丝一毫。
他太了解她了,这人,她看不上。
这人,也压根比不过他。
他一点都不生气,也一点都不吃醋。
他只是有些难过地想,她现在不会接纳别人,以后呢?
他离开不就是因为不想阻止她奔向幸福的吗?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的幸福终于可以轮到别人来给,他的心,该如何安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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