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掌控她
未等沈漪回答, 司马行的脚步已到门前,他大声拍着木门,门框后的积灰都被拍得抖落空中,飘浮在白茫茫的光柱里。
那一瞬, 沈漪竟对粗鲁的司马行没有了半分厌恶, 反而感激不尽。
若非他鲁莽冲撞到此, 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谢知玉如此坦诚的道歉。
谢知玉离去的身影坚毅勇猛, 满带着风霜辛劳。
因为知道他此前优渥, 见到他此刻落魄的模样, 一如金秋落叶, 形消影瘦, 孤寂落寞,沈漪反而心生一股莫名的怜爱。
她按住狂跳的心,猛然咽下了喉头的怜惜,心底反复劝说自己不可多情多事。
自小沈漪受到的教育, 都在叫她如何善解人意, 叫她待人和善,因此她时常考虑旁人的难处,心生仗义相助的念头。
就算是面对与她有着如此不愉快记忆的谢知玉, 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体谅他。
沈漪很不喜欢如此优柔寡断的自己。
日后她总要与谢知玉割席的, 如今对他多加怜惜,岂非是埋下祸根?
沈漪连连摇头, 掌心紧紧地捏着袖口, 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如何运筹帷幄统领这一只军队, 也不想再分神替他分析日后形势。
一路几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沈漪和谢知玉是因为今日清晨之事,苏煜朝几人则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劝说谢知玉退兵回城,又怕开口给了沈漪劝说谢知玉退却匈奴的机会。
平心而论, 苏煜朝几人自山上下来归顺燕王,其实跟随的是谢知玉,因此对待谢知玉自然比对燕王亲近。
眼前人乃是燕王独女,说到底,他们也还是信不过。
这几日苏煜朝跟在这位姜娘子身边,看得明白,她心性坚定,吃苦耐劳,为人心善宽容,谢将军对她可谓是一往情深。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苏煜朝最怕枕头风,此刻闭口不谈退兵之事,省得又给姜娘子可乘之机,让谢将军带着弟兄卖命替她父王挣一个好名声。
几人心中各有所思,分别乘坐马车回到了敦煌城中,沈漪单独在新客栈住下。
待到沈漪收拾好行李时,一望日头才至中午,沈漪见苏煜朝来访,这才听闻谢知玉已经带兵出去了。
她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地抓住苏煜朝:“为何?不是告诉了他此行没有援军,还要三思后行吗?”
苏煜朝脸上担心并不比沈漪少,他被谢知玉派来保护沈漪,恨不能自己随着谢知玉上阵杀敌。
昨日几人就因为后续行动之事争论不休,今日沈漪如此问话,他也不解道:“昨日不是姜娘子你劝说将军要收复大巴关的吗?他与姜娘子想到一块去了,又担忧拖延久了,在暗处的奸细会收到燕王来信,言明我们几人的踪迹,只好马上动身。”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沈漪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心下却止不住忐忑,喃喃反问:“他带了多少人?”
“五千。”
“五千!?”沈漪双眸瞪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匈奴来势汹汹,少说有五万骑兵,他带五千人,能如何成事?
她腿脚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胸膛起伏得更厉害了些,脸颊旁冷汗滴落,沾染了薄而黑的两侧鬓角,软绵绵的身躯好似没了支撑的孤花儿,失了三分颜色,瘫坐在桌前。
才集结队伍出发不到两日,苏煜朝救一把推开了客栈房门,对着沈漪怒而痛哭道:“我这就去往前线给谢将军陪葬了,姜娘子可向燕王禀报得偿所愿。”
他擦了擦哭红的眼眸,甩落一把匕首,丢在沈漪面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道:“这是将军托我的东西,他说若是自己不能归来,就让我将此物归还姜娘子,多谢姜娘子当日相赠祝福。”
昔日谢知玉与沈漪在人前道别之貌,广为传唱,人人都道郎才女貌,郎情妾意,感天动地。
可苏煜朝几人知道燕王有意放弃谢知玉及他们的弟兄后,对沈漪也没了好脸色。
如今不过是顾念谢知玉最后的吩咐而已。
越是如此,苏煜朝越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的沈漪。
“他是个祸害,又怎会如此轻易死掉。”沈漪闭目,蹲下去拾起匕首,不敢相信地低语。
若说这是二人的信物,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也实在怪异得很。可一路纠缠,这匕首就如同她的福星,替她解决了数不清的麻烦。
此刻沈漪握住那把有过昔日谢知玉体温的短刃,放在了心口处,就如同是握住了谢知玉的手。
三日后,屋子里香火袅袅,案上供奉着金黄的鸭梨,还有一把雪白的灰木折扇。
“走吧,我与你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漪踏步走出房间,身上一袭男性长衫,足下皂靴凌云踏波,浑然一副男儿模样。
只是一瞧脸上红晕白嫩,还是能察觉她女子身份。
苏煜朝不信,沈漪这几日在房中求神拜佛,念经颂文,况且她孤身一人,区区柔弱女子哪里有办法救人?
“还不走?”沈漪驻足,回眸冷冷道,“谢知玉寻着你们这帮手下也当真浪费心力,如今他被困山坳,你们不早些安排救援,还在此处徒劳伤悲,简直南辕北辙。”
沈漪鲜少如此直白地批评,可是话到嘴边,就无比自然地训了出来,仿佛她早已经训斥过了无数回。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她不知不觉退却了过往的许多隐忍求全,生出几分怒而自威的庄严。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自己精心对照出来的舆图,放在苏煜朝面前,指了指圈画出来的山谷:“他就在此处。”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你认识这些地方?”
“我不认识,可我告诉你,地形复杂如江南群山,我也去过,遑论此处了。”沈漪加快脚步。
步履匆匆间,心底的紧张和不安也在她这两日的细细揣度下,尽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知玉逐渐升起的敬佩。
她明白谢知玉是为了揪出奸细,才谎称遇害。待到奸细被查出后,他便乘着匈奴松懈,一举反攻,将敌方粮草烧尽。如此一来,匈奴就不得不退了。
只是粮草之地万分严密,他率五千人深入腹地,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估计只能退回地形复杂的山谷,沿着陡峭的山路回到燕然山城。
可人算不尽如天算,谢知玉再聪明,也想不到燕然山会在暑热夏日,下起霜雪,这才被困山间,久久传不回来消息。
苏煜朝听罢沈漪分析,也觉得她说得有理。
跟随谢知玉这一年多,他是见识过谢知玉排兵布阵的本事的,他极其聪颖,用人精准,说不定当真是他的一步棋……
“我们带五千人过去营救。”苏煜朝喜色渐露,拿出自己的令牌,道此次来剿灭匈奴的都是他们昔日山上的弟兄,相信他们听闻是去酒店将军,都会前来。
沈漪摇摇头:“无需如此声张,一千人即可,剩余之人等护卫好燕然城。”
虽是小小女子,说起其中算计,却能沉着淡定,布置得井井有条。
他拍了拍自己微红的眼眶,笑笑自己反而不如一个内宅女子想得透彻。
山谷间气候阴凉,绿树在林间抖擞身躯,部队穿梭进茂密的绿林里,按照以往传递信息的暗号,一一在林间查找。
从清晨到中午,并非三路都未能寻到踪迹,司马行暴躁地击打飞蓬草,粗嗓直喘大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叫他吃些饭却又不愿意,硬是要继续查看。
直到午后黄昏,苏煜朝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寻到了心心念念的记号。
望见谢知玉的队伍时,沈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扶着身旁的漆树,不由自主地往前跳着迈了好几步。
不过几日不见,谢知玉脸上胡茬冒了一层青,显得沧桑无比,双眸有些凹陷,带着憔悴在苦撑。
沈漪心神剧烈地颤栗起来。
早在她反应过来要保持距离前,就已经搭上了谢知玉的手臂。
检查着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三日来不曾阖眸的查验,总算有了收获。
回到了燕然城,众人面目大喜,欢呼着大退匈奴,想来到明年开春前,匈奴都不敢再南下了,老少奔走呼号,连声振臂呐喊。
一座无边死寂的城,就因为一场鲜为人知的奇袭,重新焕发了生命。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