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飞音的喘息和低沉的痛呼在?寂静的道路上是那样的清晰。
小小的他,抬头望着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他仰头数了很久,却怎么也数不?清……
他同样记得那个脏乱差的菜市场,隔壁几家摊位摊主?的吆喝声清晰印刻在?脑海中。
他想起过去想跟别的小孩一样帮忙卖菜,素飞音却将他赶到一边。她买书给他看,买了画纸让他画画,后?来直接给他报了兴趣班,不?让他再去菜摊。
素嘉文一直明白。
母亲不?能?常伴他左右,是因为她在?给他遮风挡雨。是她辛苦工作,给了他优渥的生活。
人,不?能?奢求太多。
只是,素嘉文始终渴望忙碌的母亲偶尔能?回头望他一眼。
他等着、盼着、从小等到大。
而如今,母亲终于真?正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嘉文?”素飞音呼唤走神的儿子,向?右打满方?向?舵。
再不?转弯,游船要撞山上了。当然,这种游船就算撞了也不?会出事。
“嘉文,在?想什么呢?”素飞音伸手敲儿子脑门。
“哎呦!”素嘉文吃痛。
素嘉文思考着,好几次欲言又?止,酝酿几番都没能?说出口?。
素飞音不?逼他,只是默默把人赶到一边,交换位置。她调转方?向?,往码头方?向?行驶。
等船快靠岸,素嘉文终于整理好思绪,道:“妈,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的儿子。你有什么需要,我随叫随到。我绝对不?会因为结婚成家,就忽略你的感受。”
他知道素飞音是爱着他的。
她的情感受过重创,所以感情才?变得内敛,不?易发觉。他与?母亲相处很小心,但最近过于沉浸在?爱情中,对母亲的关?怀确实少了许多。
素飞音凝视着儿子的眼眸,从他眼中看出慌乱。
她明白了。
敏感的素嘉文因为她与?旁人的谈话想多了。她脱口?而出的借口?让他焦虑,怕她误会他有了媳妇忘了娘,开始惴惴不?安。
或许……这是个好时机?
“傻瓜,想什么呢?”素飞音摸着儿子的头,笑道:“嘉文,你想岔了。我不?过发现你长大了……忽然之间,感觉就眨眼的工夫,你已经从小孩子长到结婚的年纪了……我是在?后?悔,后?悔以前眼中只有工作,居然没有好好看看你……”
无?名的怒火陡然升起,心魔开始作祟。
在?草坪与?素嘉文详谈时,心魔就蠢蠢欲动。听她对儿子服软,更是暴怒。
这说明她做对了。
多年与?心魔的斗争,素飞音非常清楚心魔的手段。它不?仅会见缝插针让你反复体?会最痛苦的回忆,还会在?你做正确选择时干扰你的行为。
若是意志不?坚定,就会被心魔蛊惑,做出错误判断。
在?素嘉文的心中,素飞音是个爱着孩子的严母。
想要挽救素嘉文,就得符合他的期待,做个理解他、关?心他的母亲,给他需要的母爱。
所以她也一直这么做,效果很不?错。
至于原身如何看着素嘉文,她对儿子是否有感情,是否后?悔,她不?在?意,自然,也不?会在?意心魔。
素飞音凝视着儿子的眼眸,郑重地道歉:“对不?起,嘉文,过去是我忽略了你。虽然现在?开始是有点晚,但我会好好关?注你。”
素嘉文愣了神,来自素飞音的道歉让他猝不?及防。
他长吁一口?气,不?禁抬头往天上看去,眼睛控制不?住地湿润。
素嘉文心里五味杂陈,痛苦、哀怨前所未有的激烈,但幸福、欣喜之情从内心深处缓缓升起,化作席卷一切的飓风,迅速冲淡了所有负面情绪。
他好开心。
他想牵住母亲的手,好想抱一抱她,但他已是个成年人……
忽然间,素嘉文被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他放肆地呜咽出声。
心中隐匿的、郁结许久的阴暗,在?此刻轰然消散。
素飞音拍着素嘉文的背,心中感叹,这孩子可真?的好哄。
等素嘉文收拾好心情,已经快到下?午两点半,正是春日爬南华山的好时间。
阳光暖而不?烈,山间清风时不?时送来凉意。素飞音母子脚程放缓,聊着天慢慢走,顺便观赏沿途的景点,这一路走得舒适惬意。
半山腰的位置悬着一缕小瀑布,旗下?的碧波潭水光潋滟。母子二?人在?岸边小憩片刻,便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板桥前往对岸的卧龙洞。
这处溶洞虽小,却因巧妙的灯光布置而别具韵味。洞内湿滑,素嘉文始终搀扶着素飞音前行。地上湿滑。
出了卧龙洞,往前几步便是玉龙观。
玉龙观是座历史悠久、未经修葺的小道观。
墙体?已斑驳,木制结构的门窗已开裂。褪色的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道观破旧,但却香火鼎盛。远远就能?看到袅袅青烟。
可不?知道为什么,素飞音不?太想进?去。
“人太多了,还是不?进?去了。”她随口?推辞。
“妈,来都来了,”素嘉文劝道,“就当看看古建筑。”
“来都来了”四字对素飞音也奏效。
环顾四周,素飞音也未觉危险,便点头应允。
刚踏进?玉龙观,素飞音瞬间就明白方?才?为何踌躇了。
玉龙观没问题,但里面的游客有问题。
正殿前,一群人正大张旗鼓地烧香祭拜。为首的人梳着大背头,摸了过量发油,脖子上挂着大金链,手上七颗金戒指。他举着一人多高的香冲着正殿的三清神像祭拜,两行黑西装黑墨镜的保镖站得笔直,将场地圈起来,不?让游客靠近。
这嚣张的土豪就是全盛集团的刘荣福,不?久前闹出“选妃”丑闻。
可真?巧,碰上了她讨厌的人。素飞音厌恶地皱了皱眉。
素飞音与?刘荣福暂无?业务往来,在?地产这块还是竞争。她常常在?商务宴会上与?这位煤老板碰面。无?大过节,但也相互不?待见。
她当即拽住儿子手腕:“我们去看看纪念品。”
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夸张的招呼声:
“哎哟!这不?是素总吗?”刘荣福小跑着凑上前,满脸堆笑,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您也来上香啊?您呀,来晚了。上周谈判前就该来,现在?烧怕是来不?及喽。”
素飞音叹息。
看来新能?源合作项目谈判失败的事已经传遍了,怕是惹来不?少对手看笑话。
当然,某种程度也确实是个笑话。
跌倒了爬起来就好,她不?怕被人笑。
只是刘荣福笑得也太早了,别人家新能?源项目未来前景如何她不?知道,但刘荣福好不?了。他是少数几个选择与?魏兴合作的人。
“我只是来旅游参观而已,买点纪念品。”素飞音没准备多聊。
“哎哟,你看你,这都有闲工夫旅游了。”刘荣福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挫折手道:“呵呵呵,要不?跟我一样捐点功德吧,转转运。我刚才?就捐了888万,用以修缮玉龙观。素总,你可是静川市的龙头老大,可不?能?小气呀……”
哟,想坑她一笔?素飞音可不?吃这一套。
“捐赠修缮道观,自然是功德无?量。所以我就不?跟刘总你抢了。900万修缮这个道观绰绰有余。”素飞音笑容灿烂,夸道:“话说回来,刘总你可真?是高风亮节,这一出手就接近一千万。我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就算捐助也想要回报。刘总,你的信仰是真?的虔诚呀!三清祖师一定会保佑你的。”
素飞音说得开心,这边刘荣福脸都黑了。关?键刘荣福还不?好回嘴,素飞音可一直在?夸他。
“刘总呀,我还要陪儿子爬山,就不?陪你闲聊了哈。”素飞音怼人怼开心了,拽着儿子就往外走。
谁还不?知道富人的慈善捐助是怎么回事儿?!
自己成立慈善机构,然后?百万、千万地投进?去,慈善机构再捐出去,变成百分比的免税额度惠及企业以及富豪个人。
真?的把钱用在?慈善事业上,那皆大欢喜;但像刘荣福这种人只会和捐助目标三七分账,洗钱。
大家都是商人,在?她面前装什么装?
走出玉龙观,素飞音母子拾级而上,向?山顶进?发。
这一路竟有不?少人认出她来——有踌躇满志的小企业主?,有热情洋溢的市民,还有朝气蓬勃的学生。
素飞音来者不?拒,落落大方?地与?众人聊天,合影留念。素嘉文则尽职地担任起摄影师的角色,记录下?每一次巧合的“遇见”。
在?与?一对年轻创业夫妇合影之后?,素飞音拎起儿子摄影包:“嘉文,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再被人认出来,聊天合影一套流程,日落美景可就看不?到了。
“好。”素嘉文点头应道。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母亲在?静川市的声望之高,群众的热情让他既惊讶又?自豪。
加快步伐后?,母子二?人终于在?日落前登上了金光塔。
站在?塔顶俯瞰,整座静川市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
“太美了!”素嘉文情不?自禁地按下?快门,将眼前壮丽的景色定格。
“确实很美。”素飞音望着远方?的城市轮廓,很轻松就能?分辨出华音集团的建筑,以及他们开发的高楼。
她满意地笑着,然后?放空了心神,忘却一切,感受余晖,感受清风。
耳畔,又?传来烦人的低语:
“你在?浪费时间。”
“玩这一整天有什么意义吗?”
“旅行、休息、闲聊创造不?了任何价值。你该专心工作!”
“精力全分散在?无?意义的人和事上,所以你不?可能?登上顶峰!”
“滚!”
素飞音心中大喝。
恼人的杂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能?感受到,强大心魔消散了几分。
顶峰?她如今不?就站在?静川市的顶峰吗?
如果原身不?是一味地埋头向?前冲,而是放缓脚步,回头看看被她抛下?的一切。
她就会发现,她创造的成果正屹立在?这片大地上,她的商业集团早已融入静川市人民的生活。
她会发现,她的儿子爱她敬她,职工们信她敬她,老百姓认可她。
她早已实现自我价值,可她被执念蒙蔽,一叶障目,看不?见,也感受不?到。
因为她不?曾回头,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赢,只有埋头向?前,她不?去看、不?接触、不?与?群众交流,自然就感受不?到他们的热情,感受不?到别人发自内心的认可,从而看不?见自己的价值。
夕阳西下?,晚霞漫上天际,为万物披上绚丽的外衣。
“妈,回头。”素嘉文呼唤。
素飞音缓缓转身,快门声接连不?断。
镜头中,素飞音凝望着落日余晖中的静川市,目光灼灼,嘴角含笑,自信而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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