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涂姨娘让她身边的丫头子春兰调查了一下惜娘,打听了半天那春兰道:“这个珊瑚是六少爷身边的二等丫头,今年年底已然拿一等丫头的份例了。她爹是门房总管何大魁,她哥子在国公爷身边做亲兵。”
“这么说来,她一家子都在咱们这儿了,如此一来,倒是好办了。”如果是二房的,那还得找二太太去,至于六少爷那里,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哪里有自己妹妹的命重要。
春兰不由道:“这事儿是要和大太太说吗?”
“那你错了,大太太怕是没那么好说话,还是我先说通那珊瑚,她若是愿意,大太太又能说什么呢?”涂姨娘打算的很好,她说干就干,让春兰喊惜娘过来,自己又拿了一百两雪丝银锭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百两出来。
她思忖那珊瑚的爹大小是个总管,她自个儿又是大丫头子,想必平日赏赐不少,自己得多那些东西出来,才能打动人心。
除了银钱,又有一幅赤金头面,蜜蜡手镯,银鎏金的掩髻,再有云锦、妆花缎、杭绸各两匹。
再说惜娘多么聪明的人,看到涂姨娘身边的春兰过来找她,眼皮子就跳了跳。
国公府不会随便送女儿去冲喜,那么折中很有可能就是送几个美婢过去伺候,自己曾经救过平南侯府,当年平南侯夫人还送过谢礼,冯四公子对她恐怕抵触情绪也不会那么强烈。
这只是她的猜测,现在看到春兰,她心凉了半截。
偏偏这个时候六少爷不在府里,出去会客去了,琳琅几个都只是同事关系,她就怕自己不说还好,一旦说了,反而被落井下石。
也不是说她们不好,而是六少爷这里活计不多赏赐多,他马上也要定亲了,这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惜娘可不希望自己出去的时候,是以奴籍的方式出去的。
那么还不如好好闹将一场,她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闹,前世她就上访过好几次,根本也不怕这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涂姨娘喊我有事儿吗?好,我解下这罩衣就过去。”惜娘淡淡的道。
春兰见她也不怎么问,就跟着自己出来,还陪笑道:“你们平日这会子忙吗?”
“不是很忙。”惜娘说了一句,又看向春兰道:“涂姨娘难道是为了冲喜的事情么?”
春兰心一惊,怕她跑了,连忙安抚道:“这说什么话,我们都没听过呢。”
惜娘笑了。
涂姨娘的院子在点翠居,这里满院种的鲜花,只有一棵绿树在其中,点翠这个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都说涂姨娘受宠,惜娘碍于身份关系,几乎从未来过这里,现下看来,涂姨娘当真是个受宠的。如今正是春天,门内两侧种满垂丝海棠与粉白木槿,小径铺着花砖,甬道尽头立一架蔷薇架。
春兰领着她到了明间来,这里花梨条案熏着淡沉水香,多宝格里摆满琉璃瓶、玉如意,不似大太太那般堆着制式沉重的紫檀木,却处处透着娇贵灵透。
涂姨娘一身豆沙红妆花缎窄袖袄,头上没戴鬏髻,梳着一窝丝,只用一支赤金点翠迎春花的簪子固定发髻,耳上缀着耳坠是一整串东珠坠子,腕间戴双股绞丝金手镯,手上几个马镫戒指。
惜娘连忙跪下来行礼:“奴婢珊瑚给姨娘问安。”
“安,安,快起来。”涂姨娘亲自扶着惜娘起来。
惜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涂姨娘到玫瑰圈椅上坐下,屏退众人,才对惜娘道:“上回我们这里的春兰借了你的花样子,我看了着实很喜欢,今日来也是找你画几个花样子。”
然而讨个花样子,下人去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喊过来。
是以,惜娘并不想和她虚与委蛇,就开门见山:“姨娘,有什么事情,尽量吩咐我吧。”
涂姨娘以前也是见过惜娘的,那时候总觉得她骨架子大,却又干瘦,脸生的讨喜,却总是粗粗笨笨的,现在见她肌骨匀称,露出来的皮肤,白皙嫩滑的如羊脂白玉般,即便一身豆青色的素褙子,都显得她十分齐整。
所以,她拉着惜娘的手道:“好个标致人儿,你过来,揭开那红布看看。”
惜娘走过去,揭开一看,都是银子缎子首饰那些,她疑惑的看着涂姨娘:“您这是……”
涂姨娘这才进入戏肉:“我听说你爹本来已经是外院总管,可是被人排挤,还是只做了个门房总管,说起来也是不值得。还有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跟国公爷推荐,让他脱了奴籍,栽培他入军中。”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您这又是银子,又是许好处的,不知所谓何事?”惜娘莞尔。
涂姨娘这才道:“好孩子,这可怎么办呢?五姑娘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她想让五姑娘嫁过去,可是呢,五姑娘年纪还小,所以她记起你曾经救过她儿子,所以想让你过去那边伺候。”
这个涂姨娘也很没活造话说,惜娘根本不进她的套子,不免道:“不可能吧,既然我救了她儿子,我也算得上救命恩人了?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姨娘,您不会是弄错了吧。”
涂姨娘见她脸上一点惶恐都没有,很是纳罕,又极力辩解:“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你的家人——”
“姨娘,既然您找我来,是问我的意见,那么我的意见就是不同意。我父亲为了救下世子,胳膊被人扎的流血,我为了怕六少爷有一个照顾朋友不周的缘故,才救下冯公子,我们一家算是对镇国公府很是忠心了,更别提去岁一路上都是我精心照顾六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功,这世上没的说这般行事的。”惜娘直直的看着她。
涂姨娘又打苦情牌:“其实也就是要你过去照顾一趟的,不费什么力,你总不能看着五姑娘才留头没多久就这样过去吧?你也体谅一下我这一片心啊。”
惜娘道:“正因为我知道您这段日子不好过,所以您让我来,我猜到七八分,也过来了。可我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六少爷已然许诺过我了,上回方姨娘想要人,都被驳了回去,我是怕您不知道我们的事情,特地来解释一番。”
见惜娘油盐不进,涂姨娘一拍桌子:“都与你说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这已经是定下来的事情了。你若不答应,你父兄被打死也不为过?”
“什么?你敢随意打死人。”惜娘直接开怼:“昔日北宋宰相陈执中,被赵抃上疏弹劾家中女奴迎儿无故惨死,请求查验,陈执中也被下狱,宰相都如此,你竟然说要杀我全家。”
“我可告诉你,我生平最敬畏之人就是伍子胥,他因父兄被昏庸无道的楚平王害死,奔向吴国,最后助吴国夺取楚国,把死透了的楚平王尸体挖出来鞭尸三日方才罢休,就连楚国,若非申包胥哭秦廷,也是差点亡国,如今,你不过是姨娘,竟然要绞丝我家,既然如此,我们同归于尽?”
惜娘上前一步,那涂姨娘一双金莲翘起,吓的跌坐在椅子上,指着惜娘道:“你,你,你,大逆不道——”
“我听说锦衣卫遍布整个京城,你如今既然要弄死我,我焉有活路,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惜娘从头上拿出簪子,低声道。
涂姨娘立马要喊人,却见簪子抵在她的喉咙上,她忙道:“有话好好说啊。”
“姨娘,我也想好好说的,可惜你不肯啊。你现在如果肯好好说话,咱们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否则,这个当口你我二人有事,我倒是罢了,大太太和六少爷都许诺过我的,可你呢?一旦你有事,五姑娘怎么办?”惜娘看着她。
涂姨娘含泪点头,惜娘才放下簪子,怕她颠倒黑白,不由得道:“姨娘,我家几代家生子,也未必没有你的把柄,你可别打量要害我。我体谅你一片慈母之心,这事儿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涂姨娘早就被吓傻了,她虽然早年是个唱的,但是进门之后早就不一样了,这个宅子里,就像惜娘说的,她若是真的有事,五姑娘算是完蛋了。
惜娘打开门,走了出去,看向春兰道:“你家姨娘跟我要花样子,可有一种花样子太过繁复,我得回去画了再送来。”
“是。”春兰笑着应下。
只不过进去时,见涂姨娘这里一股尿骚味,吓了一跳,涂姨娘现在还没有惩罚丫头,赶走丫头的权力,她对春兰道:“你日后给我好生盯着那珊瑚。”
日后迟早把她打的皮开肉绽才是。
惜娘却不傻,知道涂姨娘不会放过她,回去写了一封信让堂兄何柏带回去给何大魁,又在茶房转了几圈,想了想,就到了那柜子底下,看到醉心花。
这花又叫曼陀罗花,是她在临清的时候买的,这花原本用于药物上是极好的,可以止咳化痰,但毒性主要来自所含的莨菪碱、东莨菪碱等生物碱,通过消化道、皮肤接触或呼吸道吸收引发中毒。
不,不成,这药到底过于害人了。
惜娘想了想,定下一道计策。
再说何大魁那边接到女儿的信,信上说让他们稍安勿躁,知道这件事情就好,可何大魁怎么可能放任女儿冲喜,他在门房信息本就多,尤其是平南侯府的人过来送节礼打听一番,他也称赞五姑娘如何好,如何有福气,天生福气相。
我是奴才又如何,我女儿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是很疼爱的。
你让我女儿冲喜,我还偏四处宣扬你女儿。
惜娘不能指望家里人,因为何大魁在外院,外院的人管不到内院的事情,她得早些行动,故而,一大早送完六少爷出门,她就去了大太太的茶房,正好见着素心。
“珊瑚姐姐,你怎么有空来了?”
“本来想找你一起去摘花的,怎地见你愁眉不展的?”
素心抱怨:“还不是涂姨娘,哭哭啼啼的求着大太太,我去给她上茶,她还摔了茶盏。”
“那可怎么办啊?你得让她去去火才是,否则,她女儿一日不好,你们都得被排揎。”惜娘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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