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佖道:“进入皇宫的,是你哥哥,王大将军哦。”
“不可能!”王初梨立刻反驳道,“哥哥明明是去追那个女真人,他根本就……根本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赵佖道:“凭着一腔情绪妄自判断是最愚蠢的做法。你又怎么确定你哥哥是绝对忠诚的呢?他对你的好,与对于皇上的背叛并不矛盾,不都是为了你这个妹妹活得更好吗?即使初梨妹妹你,永远在让他失望,他都依旧事事都考虑着你呢……”
“你闭嘴,少管我家的事!”王初梨怒道,“我哥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整个汴京都知道他忠心耿耿,整个朝廷对于他也从未产生怀疑,在朝堂之上哪怕是有一点歪念头都会被识破。除非他是被陷害的,否则不可能……”她气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突然低下头开始咳嗽,咳出滴滴点点的鲜血和不知名的小碎块,她觉得自己的情况不妙了。
天冷得恐怖,汴京从未有过这样冷的雪天,冷得超出了她承受的极限,她疼得开始痉挛,她的伤口正在崩裂,止血的药物渐渐失效,她已经流不起血了,再多一点,再流一点,她就要死掉了——
“是啊。”赵佖微笑道,“就是被陷害的,是太后想叫他死呢。”
——是朝廷要叫他死。是谋划已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怜的替死鬼,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是不可抗拒、不得不去,即使知道用意也要硬着头皮承受的。是不再被需要,该利用的时候就榨干所有价值,之前的一切苦劳高功都化作泡影,为了成为权力斗争中关键的一环的。是血的祭祀,是巨大阴谋,是了无希望,也有可能是谎言。
王初梨在呕血。她又气又悲又虚弱,五脏六腑收缩着将血翻上来聚到喉咙口,然后喷涌而出。她的舌头牙齿嘴唇被染得鲜红明亮。雪地上鲜红一片,王初梨一边吐血一边啜泣,她可真的害怕自己就这样撑不住死掉。
“真可怜啊,初梨妹妹,从小到大,应该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苦吧?”赵佖蹲下来,同情地看着她,手慢慢地放到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顺滑的头发之中摩挲着,慢慢说道,“不如就让我成全你,给你一个痛快怎样?”
他听到王初梨带着哭腔的哼唧:“哥哥……”
“到这个时候才想起哥哥哪?”赵佖眯起眼睛笑道,“你难道忘了,你哥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给害的?”
“哥哥,哥哥……”王初梨啜泣着,“他要杀了我……”
赵佖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才一心扑在王初梨身上,没有注意到身后是否有人跟过来。
他的手慢慢地离开王初梨的头发,重新放到身边,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身后来客。
他没有说话,身后的人也没有出声。他们静静地对峙了一会,赵佖突然笑了一声,道:“太好了,林姑娘原来真的没死,而是使了障眼法,一个人跑出去了啊。”
“你用幻觉招待客人,难怪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幻觉所牵制。林姑娘能够制药救人,自然也会制药迷惑人。你既已被幻觉迷惑,又自以为破除幻觉,接下来无论什么样的场景都会信以为真。林姑娘跑出来的时候遇到了我,告诉了我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该怎么找到这里。申王殿下,第一,屡次三番地言而无信,这可不好。第二,动手杀人,而且是虐杀,搞得这里血流成河,实在是太过张扬且不人道。第三,敢动我的妹妹的,无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
赵佖缓缓地转过头去。
王烈枫站在他面前,身后背一把九曲枪。枪长一丈一,枪头如蛇形九曲回环,尖锐锋利,两侧薄刃处寒光闪烁,是爆沸的启明星,是奔腾的河流冲碎浮冰,是刺目的终结一闪。他的五官似是雕塑,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眉骨相得益彰,棱角分明的脸庞轮廓和菱形的嘴唇使他有着杀气腾腾的顶级美貌。他微微颔首,长身玉立,英姿勃发。
好一个年轻英俊、不可一世的王大将军。
他算是触到了王大将军的逆鳞了,因此才让他看起来有着这等惊人的盛怒——气场强得惊人,也好看得惊人。
他眼里有着雷霆万钧的愤怒,杀气腾腾,是极其热烈极其滚烫的火山,赵佖心中甚至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怯意,以至于整颗心脏猛地一收缩——啊,怎么回事!今天的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地都让他神魂激荡不能忍受,都触发了他幽微深彻的情绪,使他不能自控,不可忍受,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是王烈枫,在他面前他可不能随心所欲地发疯了,因为这意味着,陆时萩被他打败了——这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王大将军,”赵佖依旧是微笑着说道,“——别那么生气嘛。”
他的微笑更加激发了王烈枫的愤怒,而问题在于王烈枫的情绪也能够冲击他的情绪,使他的恐怖更甚,赵佖从未有过这样浑身不适的感觉,他奋力将情绪往下压了一压,换上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来掩饰,然而肌肉仍在不可自抑地抽搐。王烈枫,王烈枫,不受控制的王烈枫,不肯乖乖就范的王大将军,这和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太过优柔寡断,太难以将自己从正义的幻觉之中剥离开来的固执,太在意自己身边的人,太具有牺牲精神。他后悔利用他,可是他实在也没有办法不去利用他,天时地利人和,都是他王烈枫最为合适。
更何况,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无论王烈枫是怎么想的,接下来都要对他言听计从。
可是,可是——
王烈枫已经将右手的枪往上轻轻一抛,骤然提起,身子一凛,身体微转,枪绷直于右膝前上方,猛然之间朝着赵佖突刺过去!
“王烈枫。”见到王烈枫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攻击过来,赵佖骇然后退,连连质问道,“你要干什么?你反了吗,你不要命了吗,你要干什么,王烈枫!”
可是王烈枫置若罔闻,即使是被赵佖所威胁,然而既然突破了底线,他就不再继续忍受,赵佖感受得到,他对于他的屈服变成怒气勃然的威胁——糟糕!赵佖将扇子收起,着力于扇子尖端锋刃的一点,在这针尖般微小的一个点上集中极大的力量,一直扩散到无限广袤无限强劲的地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挡得住王烈枫的一枪——该死,他是哪里找来的这一把枪?陆时萩这个废物,怎么就被他给打败了?
在枪刺过去的时候,王烈枫左手忽然伸出,在右手前顺把稳稳接枪,右前臂向右肩外侧顿竖,向后一抽,直接避开了赵佖顶过来想要将两股力相抵消,同归于尽的这一戳,转而将枪头从赵佖的胸口处掉转方向,朝着他的头顶直刺过去,只消一戳就能将他戳得头骨爆裂脑浆四溅。得亏赵佖的反应也够快,将扇子往上一扬,刷地一下展开,猛地,他在金钢扇破出的洞中看见银枪乱晃,搭、缠、圈、扑、点、拨、舞花,九曲的枪尖是毒蛇的信子嘶嘶长鸣,叮当之声如流星坠地,如大雨倾盆,如钢珠乱滚,如银龙在云端游走。
赵佖冷汗直冒。当认识到王烈枫并不会被他吓到的这一点的时候,即使手握无数把柄,就算是王烈枫的头在他手上,他都要退避三分,毕竟他无论武功再怎样邪气横生、不可捉摸、凶险异常,即便他可以轻松解决一屋子的人,将鸣蝉将边驿折磨得不成人形,在久经沙场经验异常丰富的王烈枫面前,他依旧需要非常警惕。
他有些难以抵抗了,王烈枫的枪法千变万化,不可捉摸,且每一枪都是有如暴雷往大地劈斩,雨点星光黯然失色。赵佖皱眉,唤了好几声道:“王烈枫,你疯了吗!”
然而在这一枪结束之前,王烈枫并不会例会他。他左臂内旋如风,右手下压使枪杆贴于右腹前,左脚向前轻落成弓步如鹰隼停留,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松一握,再向前猛然一推,九曲枪向前平刺,是弯弯曲曲的长龙从天空的另一边袭来,银色鳞片粗糙地摩擦空气产生风暴,它张开巨大的口,獠牙闪光,它朝着赵佖咬过来,是想要一口咬掉他的脑袋。
赵佖情急之下,身子往下仰,从雪地里拎起王初梨的身子,直举到王烈枫身前,以她作为格挡,朝着王烈枫一抛,只消这么一下,她就会被一枪贯穿——然而王烈枫将枪一个横扫,左手松开直接接过王初梨丢在肩膀上,右手持枪,朝着赵佖扎过来——破!
——很好。
——至少把命保住了。
——真不愧是亲兄妹,连伤他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而且狠。赵佖想。
他碰了碰左边肩膀,湿热湿热。他低头看着落在肩上的枪尖,银光闪闪。他苦涩地笑了笑,抬头看着王烈枫。
王烈枫道:“我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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