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起身道:“知道了。”
他金黄色的龙袍上绣着飞腾的龙,袖角的波涛被微风带起。他抬头看着窗外,脸部的棱角比几天前深刻了些,飞扬的美貌之下,是沉静乌黑如墨的绝美的眼睛。清晨的阳光拥抱他,将他的面孔照得苍白灿烂。他沉着地往前走的时候,稳稳当当毫不胆怯,直至入殿就坐——照童贯的话说,果真有着威震天下的帝王之气了。
端王赵佶即位,是为徽宗皇帝。徽宗即位以后,对太后感恩戴德,不仅请她垂帘听政,还将太后一向喜欢的哲宗废后孟皇后迎回官中,赐名华阳教主,复立为元祐皇后,位居刘皇后之上,刘皇后低着头接受了这一现实。然而孟皇后被接回宫中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太后就撒手人寰,骤然过世。刘皇后勾结徽宗信任的蔡京等人,再度将孟皇后废去,加赐号“希微元通知和妙静仙师”,并再次让她移居瑶华官。刘皇后总算能喘口气了。
元符三年五月,徽宗将章惇任命为山陵使,令他押送哲宗皇帝灵车前往山陵。章惇坚决反对,徽宗并不允许。在运送途中忽逢大雨,哲宗灵车陷在了泥水之中,整整过了一宿才走出来。各官员以章惇对先皇不敬重为由要求罢免他,并进一步商议对他的惩罚,徽宗并没有理会。
九月,章惇第五次上表,请求告老还乡,徽宗依旧不允许。于是章惇从小道溜出去,住在寺庙中,次日再次上表,徽宗还是不允许,留下一句话给他:“你的这些小把戏,都是朕玩剩下的!”
如此反复多次以后,徽宗皇帝终于是厌倦了。他对辅臣抱怨道:“我对章惇这么好,各方面都考虑到了,没有人比我更尊敬他了吧?”
众人道:“皇上的恩礼的确过厚。”
“算了。”徽宗叹了口气,道:“章惇请求知越州,应该答应他。”
说罢退朝。
当晚,赵佶便从章惇走的小道溜了出去。反正他已经彻底被这座皇宫禁锢住,表现得再叛逆,也依旧是逃不脱。
这一年的冬天,王烈枫还没有从边塞回来,过了年,到了元宵,也依旧没有回来。赵佶只得一个人翻墙,看起来是危险了些,不过好在自由,他的胆子也变大了——他是汴京城至高无上的人了嘛——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宣布自己元宵节可以自由进出呢?
王烈枫不愧是王大将军,恢复得非常快——也亏了林珑的本事大。他当然不会一直被降格为太守,即使太后忘了这件事,赵佶也绝不会亏待他。赵佶甚至想让他提前告老还乡,别再边塞受苦受累了。可王烈枫首先自己就不乐意,说金国逼得很紧,不可以缺了他,于是在元宵之后就重新回到了军队,至今未归。
完颜晟与完颜斜也回去了部落,临行前赵佶给了他们大笔的盘缠,白鹰振翅长啸,赵佶微笑道:“再见了哦。”赵佶看着面前两双金色的眼睛,依旧觉得心中发寒,觉得他们还是很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是来者不善的人。确实如此。二十三年后,宋宣和五年,辽天辅七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病逝,完颜晟即帝位,是为金太宗。又过两年,完颜晟任命谙班勃极烈杲兼领都元帅,率军分两路南下伐宋。闰十一月,完颜宗翰至汴后,数日即攻下汴京城。徽宗父子被俘至金国长达数十年,最终在异国他乡死去。
“木先生”林惊蛰被厚葬,赵佶给了林珑足以挥霍八辈子的财产,在汴京和后山分别建了豪宅,配备了不少家奴,结果几年后,林珑跟着王烈枫去了军队——这简直是赵佶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据林珑说是在汴京城无依无靠,不如去军队给人疗伤看病。更奇怪的是王烈枫同意了。什么时候?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事情真是很难说清。
叶朗星依旧做他的捕快,生龙活虎威风凛凛。他破了许多案子,破到最后居然破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柳大人头上——真叫人头疼,要不是有皇帝罩着他,他可就别想在汴京城待着了。叶朗星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运气好,在该做什么事的时候被逼着做了什么事,日后居然还真用得上,得亏他是个好人。
至于赵佖,他整日以酒消愁,精神也出现了不稳定的症状,据说杀了更多的人,几年后就郁郁寡欢至死。赵佶得知他的死讯后,下令将他厚葬。
王初梨呢?赵佶不知道她在哪。赵佶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从华阳教事件之后,她似乎躲起来了很久。她是神秘的,自由的,美丽的,澄澈的,青春无限的女孩子,他永远都艳羡她,而且内心十分歉疚。因为歉疚,他就无法面对。
元宵节是最盛大、最热闹的狂欢,光是花灯就要放足足五天——挂满灯饰的“鳌山”;金光灿烂的舞台;霜月街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游人如织,灯火通明。
侍卫站在丰乐楼的楼顶,撒下金钱银钱供百姓争抢,失仪者在这一天也免于受罚;徽宗皇帝也在城门外请汴京市民喝御酒,无论富贵贫贱,都可到城门之下喝一杯酒——于是,城门处,二十四名大内侍卫维持着秩序,看守着皇帝赐予百姓喝的酒,大声道:“每人只能喝一杯!”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上,皇上。”一名侍卫跑来,怒气冲冲道,“一个女孩子,喝了御赐的酒,把装酒的金杯也带走了,还说,还说是您欠她的!我们已将她捉拿归案……”
赵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是吗?带朕去看看好吗?”
“怎么了?你们的皇帝……可欠着我好多东西!不要碰我。把皇上叫过来,我要……我要和他谈谈!”女孩跌跌撞撞地,醉醺醺地笑着,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有着娇柔的红晕。
当赵佶从后面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时,她猛地一个转身,下意识地制住对方动作,吓得几个侍卫立刻拔刀,而她似乎被惹怒了,嗖地抬起袖子,露出里面的小弓,道:“别过来。”
赵佶笑道:“初梨妹妹,还记得我吗?”
王初梨的酒醒了一点,至少她抬头时候,是认出了赵佶的。她颇为吃惊地呆在原地。顿了一顿,她突然又哭又笑地扑到他怀里,道:“都快要一年了,你是再也不准备出皇宫了吗,赵佶!”
“对不起。”赵佶轻拍她肩膀,道,“对不起……”
王初梨的脸紧贴在赵佶心口,听着赵佶怦然乱撞的心跳。她在他怀中哭了半天,哭得赵佶的胸口处龙袍的料子都湿漉漉的,这才睁开迷蒙美丽的眼睛,慢慢抬起头,看着赵佶饱满的额头与飞扬的眉毛,深邃又明亮的眼睛,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带着清明的威严。
王初梨嗔道:“不许再躲我了,我找不到我哥哥,你就得照顾我。你欠我的。”
——躲她?
赵佶一愣。两人目光交触,赵佶看着王初梨,轻叹一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轻柔的一吻。随后,他转头对侍卫道:“哎,你们几个听好了,这只杯子就给这位姑娘了,别追究了。”
他紧紧地抱住了王初梨,轻声道,“我答应你。”
——像是疯了一样,奔跑了,跌倒了,又再次站起来的一个梦。这是多么珍贵的,恐怖的,不能再一次感受到的噩梦般的回忆啊。在几天之内度过了无数的艰辛苦难,甚至于付出了生命的朋友们,直至今日,他依旧非常感谢,非常抱歉,非常尊重和想念。
从那以后,虽然还不能准确地说出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能够见面,但他希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来临之前,能够再次相见。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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