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休抬起头来,只见有两只脚掌正踩在一枝细细的松枝上,什么人却是瞧不见。他往后退了几步,看到一个一袭白色长衫,面容俊俏雅致的年轻公子。这年轻公子站在树枝上,身子随着枝头颤动,也是一弹一伏,他一手持着一朵盛开着的铁质荷花,一手捻着一朵月季花。这月季花像是从仙子岭上采来,但见他不时的将花凑到鼻间,嗅了嗅,又嗅了嗅。
那年轻公子喃喃的道:“我兰嗅井枉称是无花不知,无花不晓的‘采花圣手’,只是不知这莱州府的月季花有什么名堂,可……可真是……”说话间叹了声气。这自言叫作兰嗅井的年轻公子,眼神瞧着前方,神情漠然,那“可真是”后面的孤陋寡闻或是浪得虚名,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黄休听罢心中惴惴不安,心里更是雪亮,眼前这美如冠玉的公子,却是道貌岸然的采花恶徒。斜眼瞧向那姑娘,但见她背身而立,看不到她脸色。
兰嗅井忽然剑眉紧蹙,将手上的月季花枝横着用嘴咬住,随手摘下一个松球,手指一弹,“啵”的一声,那松球破空激射而出,又是“嚓”的一声,击在黄休站立的左右双脚之间,那松球却直没至土。
显然这一手是有意给黄休提个醒:莫要多嘴。否则,为何不偏不倚的,恰恰击中在黄休的双脚之间?要知道这空隙也只容得下一颗松球而已。只是兰嗅井未曾料到,咬在嘴边上的花枝,竟有小刺儿把嘴唇给刺破了,只听他喃喃的道:“这月季花竟是带刺儿的。”
黄休心下骇然,他全然没瞧见兰嗅井如何出的手,但那松球却是击起了脚边一波尘土,其力道之大可想而知。他心里虽然怕的厉害,面上却是不改常色,说道:“这月季花自然是带刺儿的,这月季花既然已教兰兄你收入囊中,小弟虽见着喜欢,却也懂‘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只是……”
兰嗅井摆弄着月季花上的刺儿,像是在一个个的掰去,说道:“只是什么,说话竟这般吞吞吐吐?”
黄休道:“既然兰兄有所问,小弟我就不再藏掖着了,这朵月季既然是兰兄你先摘得,小弟我自是不会向你讨要的。可……可是这姑娘,却是小弟我先盯上的,兰兄定也不会不顾同道义气,夺人所爱罢?”说着又瞧向那姑娘,不知何时她已回过头来,只见她一脸恼怒的瞧着自己,黄休说着这些不正经的假道理,虽然本意在于救人,面上也不禁发窘,心里更是在叫苦不迭。
兰嗅井道:“兰某人向来独来独往,从不领别人情,别人要想在我这买人情,却要瞧我答不答应了。黄兄你要是喜欢我手上这枝月季花,有本事就上来抢去,能者居之,赢了我,在下自然双手奉上。这丫头么?嘿嘿,你和她拜过堂,成过亲没有?别说她不是你的人,就是她早给你生了十个八个的儿子了,兰某人要是看上了,那也是由不得你了。”说着又是盯着眼前的月季花,用鼻子嗅了嗅,对黄休更是视若无睹。
黄休闻此,心里不觉透着一股寒气,眼见今日想以智取方式救下她已然无幸,可是力敌的话又如何行得通?他这么大的一个人,竟如飞鸟般的停在树枝上,那摘掷松球的手法更是匪夷所思。心念及此,黄休怒道:“哼,你这淫贼,既然这般的可恶,我也不来和你假客套了,我就是怕你坏事干尽,将来不得善终。”
兰嗅井疑道:“哦?坏事干尽,我兰某人听着心里可受用的紧。”
姑娘初时还道黄休也是一个登徒浪子,不料却是在和这淫贼有意敷衍容,回转身来,浅浅一笑。但见她素面之下,嫣然一笑,透过夕阳,看着这娇艳的脸庞,眉不化而翠,唇不点而红,心里想道:“瞧了这一眼,我就是这般死了,也是值得的……值得的……”人更是怔怔的站着不动。
兰嗅井见黄休竟敢破口辱骂,怒道:“我瞧你今日是有意要和兰某人过不去了,不知你为了这丫头,丢了自个儿的性命,究竟值是不值?”
黄休哪里听见他的话了,只迷迷糊糊念的念得“值得的……值得的……”
姑娘见黄休嘴里傻傻的嘀咕“值得的,值得的……”心里大为疑惑,寻思:“这人好生奇怪,自个儿的性命竟这般视为儿戏,不去珍惜,却是为何?难……难道他遇到什么伤心的事儿,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可……可是我心里的伤心事儿,难道还比他小了?我都没想着寻死,他又何必如此?”想着想着脸上收住了笑容,像是为他神伤起来。
兰嗅井见黄休摆明了是在和自己唱反调,心里恼怒。丢掉手中那朵月季,从枝旁上摘下一颗松球,手中暗运内力,又是“啵”的一声,松球破空而出,直朝黄休的面门飞去,力道之大比之刚才犹有过之,黄休本就迷迷糊糊的陷入呆滞,可他不会半点武功,即便全身戒备,也必然躲不过这力道极大的一击。眼见他就要被那颗松球击的面目全非,横尸就地。
突然“砰”的一声,那颗松球竟掉落在黄休脚尖前三寸之处,黄休也回过神来,只见一只玉环在他眼前“噌噌噌”的旋转不停,玉环被一条白绫系着,白绫的另一端却在她手中,一抖手腕,那“噌噌噌”的玉环又“啵”的一声飞了回去,重新套在了姑娘手腕上。
黄休适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儿,稍一定神,却也知道刚才出手相救之人正是那姑娘,情不自禁的走将过去,道:“姑娘,你可救了我一命,否则这会儿我已没了呼吸,咱们就此阴阳相隔了。”说着傻傻一笑。
“哼,你不怪我多事就行了,你这人为何平白无故的想要寻死?”
“我……我不过是想活而活不成而已,没……没想到姑娘你竟这么本事,倒像是我在瞎捣乱了。”
“难道刚才你……你是在有意为我而死?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这又是为何?可是你不想想,就算你死了,难道这恶人还能再放过我?”
“我愿意为你死,或者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吧”他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若不闻。
兰嗅井见那姑娘不知如何投掷来她手腕上玉环,又恰逢时机,恰逢力道的将自己那枚松球打落,道:“好个丫头,手上的功夫倒不含糊,刚才却是走眼了。不过这正好,我兰某人采花,要采些带刺儿的才觉的有趣”说着嘿嘿一笑。
黄休听其出言猥琐,更是大喝道:“你这衣冠禽兽,识趣的就走罢,日后若是想来找回面子,就来找我黄休,不干刘姑娘的事儿!”
兰嗅井大笑道;“好一个英雄救美,不知黄兄你手上有什么绝活,你是擅长使剑,还……还是惯于用刀?咱们不妨手底下见功夫,躲在姑娘石榴裙下耀武扬威,那成什么话?哈哈……”
黄休一时无言以对。只见她笑着摇了摇头,忽儿又朝兰嗅井正色道:“你这人怕是坏事干了不少。”
兰嗅井笑道:“兰某人素来爱花如命,有好花儿的地方自是要来瞧瞧了,嘿嘿,非但爱瞧,也爱采……”
黄休怒道:“花自是美不胜收,可是你出言龌龊,岂不是大煞风景?”
兰嗅井道:“哼,你这小子,待会儿我自会连本带利的和你算算账。这月季花么,别的地儿也曾见过一些,不料今儿在这仙子岭上却开了眼界。我瞧这姑娘貌如花,何不和我兰某人双宿双飞的过神仙日子”兰嗅井说来,脸上心驰神往。
兰嗅井话音刚落,只听“啵”的一声,姑娘手腕上的玉环“噌噌噌”的旋转着飞了出去,直击兰嗅井胸前,兰嗅井适才得意大笑,毫无防备,这一变故又是突如其来,眼见就要被打中。不料千钧一发之际他向后仰去,一个鹞子翻身,落下地来。
兰嗅井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厉害的丫头,不过偷袭暗算可不算光明磊落。”
姑娘道:“我也没想就此要了你性命,不……不过我一直仰着脖子,脖子有些僵,就先把你‘请’下来再说。”
兰嗅井右手一翻,“啪”的一声击在身旁的松树上,瞬间树上的松针、松球哗啦啦的滚落下来,就连那刚发嫩芽的翠绿松针,也是簌簌的落了下来。黄休见他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出,就震的整株松树像是断了树脉似的枯死,心里更是砰砰直跳。
只听姑娘哼了一声道:“你要有心显本事,还是别累了这株树的好,它又不会还手。”
兰嗅井道:“好个丫头,既然你不怕我,说不得我要用强了,我瞧你还是乖乖的从了我的好,免得吃些苦头。”
黄休恼怒道:“你要欺侮姑娘,得先过我这一关才行。”
兰嗅井道:“哼,好一个护花使者,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话犹未毕,突然欺到黄休跟前,抬起手掌,便要往黄休的天灵盖上拍去。黄休对这兔起鹘落的变故,更是无从防备,适才他这一掌击到了那株盆口粗的松树上,那株树就此枯死败坏,不知他这脑袋是否比那株松树更结实一些?
在这手掌快要拍下之际,突然一条白绫破空而至,只见白绫一端的玉环在兰嗅井的手臂上绕了几绕,白绫再是一紧,就此收住了这力道极大的一掌。兰嗅井一击不中,手臂用力将那白绫一扯,心想:“还是先收拾了这丫头。”如此,姑娘与兰嗅井各执白绫一端,这本是僵局之势,又是姑娘的兵刃为他夺了一半去。
突然兰嗅井“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松开手臂,又向后退了两三丈,只见他为白绫所绕的手臂上,袖子不知被什么利刃割破,鲜血也汩汩的流了出来,正滴答滴答的滴落到地上,殷红一片。
黄休再看姑娘,不知何时绕在兰嗅井手臂上的玉环又套在了手腕上,只是那玉环“噌噌噌”的旋转不止,显然兰嗅井的手臂便是被这只旋转的玉环所伤。
兰嗅井恨恨的道:“好古怪的兵器,可……可不能再大意了。”说完一翻身跃上了树枝,使出“飞花摘叶”的手法,什么树枝、松球、松针的如漫天花雨般向姑娘击来,黄休在旁只瞧着惊叫道:“哎呦,不好!”
只见姑娘手中的白绫不知何故,竟绕着她的身子旋转,自上而下的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那些什么松球、松针,击到那白绫的光影下,都悉数的跌落下来。
兰嗅井见暗器不能奏效,趁着姑娘尚被那白绫光影笼罩之时,不能见物,便想居高临下的偷袭。只见他倏的一下蹿了下来,手持着那柄铁质荷花兵刃,就要往那团光影顶上拍下,暗想:“你这丫头周身护的再紧,头顶上却漏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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