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巴巴地笑了笑,
“我、我听说你买了老鼠药回来,姜老师。”
“噢,你那边应该也有老鼠吧,我给你拿两包。”
我说着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肚子猛一颤,停下脚步。
我转回头,看向德富,他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抬都不敢抬起来,眼珠子在不停左右动。
我走回房间,盯着老鼠药,怔了半天。
良久,拿起两包,走出去,递给德富。
他把药攥在手心里,头依然不敢抬起来。
“这……这要怎么用?”
我眼皮猛地一跳,说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不会看说明吗?
德富依然杵在那,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包装。我揉了揉猛跳个不停的左眼皮,慢慢凑过去。
“拌在饭里面。”
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诶……诶。”
他转过身,匆匆走远。
几天后,德富妈死了。
这回是真死了,躺在棺材里,裹着厚厚的寿衣,只露出一张漆黑的脸。
德富在灵堂里以头戕地,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见者无不感慨。
我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我怕和他对上眼神。
“哎,是该死了呀。”
老赵在我身边叹道。
“哪有老而不死的道理嘛,是吧,姜老师?”
他说着,深深看了德富一眼。
“总得腾出位子来给年轻人生活嘛。”
可德富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妈的死而回到正轨。
他依旧蜗居在那栋土坯房里,如同幽灵一般在村子里四处游荡。他不仅没有变回当初那个开朗、敦厚的人,反而变得愈发阴森、怪异、沉默寡言。
我有几次在路上碰见他,发现他的腰一次比一次佝偻得更厉害,身形也越来越像个古稀老人——有一次我甚至把他的背影当成了回魂的德富妈,吓得差点坐倒。
村民们如同避瘟神般躲避着他,一些让我头皮发麻的谣言在屯里流传,大部分都和德富妈的死,以及他的怪异转变有关。
有一次,我又在路上碰到他,连忙偏开视线,正欲改道,被他主动一把拉住。
他的头此时已经比我矮了。
瘦得几乎已经只骨头包着一层皮的脸上,唯有眼珠子闪闪发光,亮得瘆人。
他说,姜老师,你有没有梦到我妈?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破口骂道,李德富你他妈说什么胡话?我为什么要梦到你妈?我他妈又没做亏心事我为什么要梦到她?!你们母子俩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他妈和你们没关系!
他也不反驳,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我,说我又梦见我妈了,每天都梦见。她满身满脸的血,往我嘴巴里钻,她钻进我肚子里了,姜老师,她肯定还没死!我放少了,我、我放少了……
我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屯子里的动物开始奇怪地减少。
最先是老鼠,起初我们还以为是下的药有了效果,但老赵说不对,药死的老鼠应该留下尸体才对。他来回找了几圈,带回来一些黏巴巴的毛团。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不是药死的,是蛇吃的,蛇吞了猎物,消化不了的东西,羽毛、皮毛之类的,就会这样吐出来。
我打个寒颤,想起草料堆里的那几根鸡毛。
不久,鸡果然也开始失踪。
今天这家丢一只,明天那户丢一只,各家人只能看紧自己的鸡棚。
再之后,丢失的动物开始变成羊羔和猫狗。
恐怖的流言开始在屯里流传。
有些人从学校接回了自己的孩子,锁在家里不让出去,我也不好阻拦,因为羊羔和猫狗的体型,确实已经很接近小孩了。
这样下去不行,老赵说。
不管是个啥玩意儿,得想办法把它抓住,弄个陷阱之类的东西吧。
我说,别弄太致命的,老赵闻言转过头,用无比怪异的视线看向我。
没过两天,陷阱还真的抓到东西了,我们赶到羊圈时,就看见德富蜷在网里面,肚子鼓胀鼓胀的,正在胡乱挣扎。
他向我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可那声音听着完全不像人话,和他妈曾经的那些嚅喃十分近似。见我没有反应,德富向后稍微退了退,在网里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蹲伏起身,用力张大嘴。
他的嘴张得如此之大,远远超过了人类可能的极限,将面部的其他器官都挤到角落。口腔里面,上颚与下颚、牙床与舌头都已经彻底错位分开,接着,从蠕动的花蕾深处,翻出一个血肉模糊,尚在颤动的猫头。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只半死的猫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蛇在遇到危险时,会将肚子里的猎物吐出来,以期能减轻身体负担,得以逃跑。
我想起许久前在书上看到的这句话。
*
德富被关了起来。
他被拴牛的绳子绑着腿,关进曾经用来教书的空教室,教室的窗户紧闭,蒙着黑帘,只能听见他在里面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嘶嚎与尖啸。
这要怎么办?
老赵六神无主地看着我,请医生还是喊巡捕?
我的眼皮猛一跳,说不行,这不是医生能看的病,也不是巡捕能管的事。
那要咋办呢?
我说,请个道士吧,茅山的道士,灵得很。
老赵闻言,用惊疑的视线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一个教书的知识分子,竟然会想到这种迷信的法子。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我是害怕巡捕过来。
我怕李德富那张早已发不出人声的嘴,会将他妈的死和农药的事给抖出来。
道士请来了,黄袍玄巾、桃剑卦镜,看上去颇为仙风道骨。他揭开黑帘看了眼,又让我们带他去看了看德富吐出来的死猫。眯起眼、捻着胡子,喃喃自语了几句后,睁开眼道:
“此物自东南巽位而来,乃一得道蛇怪,巽位有风无火,逃到艮位来,又借了山势,因此得以逃过灾劫。此物凶险难测,若不尽早祓除,只怕会慑了这人魂魄,再夺其舍。”
他摆起法坛,在教室周围贴满符箓,开始焚香作法。
法事一直做到深夜,一道炸雷响彻天空,暴雨倾盆而下,浇灭了灯火和香烛。
血色雷光在郁积的云层中不断地翻滚、绽放,在夜空抹出一道接一道的诡异猩红纹理。道士提起桃木剑,踢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我和老赵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地等了几分钟,听见门里面的黑暗中,传来道士的大喝、惨叫和德富的尖啸、嘶嚎。
我不顾老赵的拉扯,跑进教室。
道士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有一个人形生物赤身裸体,蹲伏在黑暗与光的交界处,正痛苦地扭动挣扎。
它的身体上缠着一层乳白色的、仿佛麻皮袋的半透明薄膜,我愣在原地发了好几秒的呆,才意识到它的挣扎和扭动是想从那层薄膜中挣出来。
我强忍着恐惧,小心翼翼走到那个生物面前,慢慢蹲下身。
“德富?李德富?”
一道炸雷将黑夜映成白昼,也把屋子深处的黑暗短暂地驱散,我看到屋中挤满了一种奇特的生物。
它们有硕大而扁平的头,金黄色眼睛分列在头颅两侧,细长而光滑的身躯上披覆着灰绿色鳞片。它们豁开上下颚,狂舞的血信中,传来整齐而空洞的吟诵。
那些吟诵,和德富妈瘫痪后的嚅喃与咕噜有着相同的韵律。
我猛然明白过来,那不是失智老人的呓语,那是咒文。
邪恶的、亵渎的、远古的、蛇神的咒文。
我坐倒在地,身旁的德富在咒文声中放声尖啸,猛地跳起,压在我身上。
他也有着硕大而扁平的头,金黄色的眼睛,瞳孔竖成一道罅隙,光滑的身躯上——即使隔着薄膜——也能看到刚刚新生出来的绿色鳞片。
它极限地张开上下颚,但因为头部也被薄膜给覆盖着,无法用下方的尖牙与毒信伤到我。
就在这时,从它大张的喉咙深处,冲出一张早已腐朽的人脸。
人脸撞在薄膜上,一边尖啸,一边扯着薄膜向我挣扎逼近。
那张脸的模样,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最深沉的噩梦中。
“德富妈啊啊啊啊!!”
我放声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啊——!!”
我尖叫着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李德富就跪在一旁,脚边是刚刚褪下来的苍白色薄膜。
他依旧赤身裸体,但在我模糊的视野中,是一副人类模样。
他恭恭敬敬地向着教室深处的黑暗连磕了三个头。
“孩儿不肖、孩儿不肖。”
“孩儿想活……孩儿想活啊!”
他保持着以头磕地的姿势,就那样,断断续续地痛哭了起来。
我看向教室深处,黑暗正慢慢褪去——天亮了,东南方向的阳光洒进了教室。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置身医院。
老赵来探望我,我连忙询问德富和道士的消息,老赵说那两人都没大碍,一个只是皮外伤,一个是精神因为丧母而受到打击,才做出了那些诡异行径,服用几次药物以后,已经渐趋稳定了。
我不敢置信地说精神打击?
我对于医生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精神问题感到既安心又有些担忧。
安心的是农药的事应该不会抖出来了。
担忧的是——德富呕出死猫的诡异情景我们可是都有目共睹,那能用精神问题来解释?
“噢,医生说了,那只是某种异物吞食癖,是异食癖的一种。虽然极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病例,德富和他妈,估计就是得的这种怪病吧。”
“异食癖……”我哭笑不得地摇头,“那他褪下来的那层……那层皮呢?”
老赵一脸疑惑地问什么皮?
我说那层蛇皮啊。
“我冲进教室时,只看见你们仨倒地上,可没看见什么皮。”
“没看见皮?”
我瞬间愣住。
“姜老师,你好歹是个教书人,怎么也被屯里传的那些迷信流言给迷住魂了?我看你怕是也看到了些什么幻觉吧?”
我哑口无言。
*
难道那一切,确实都只是我在恐惧与自责之下产生的幻觉?
我不得而知。
德富的身体经过医院调理,迅速地好转,等到出院的时候,他的腰已经完全不佝偻了,脸上亦恢复血色。
他一家接一家地送柴禾与鱼,为自己怪异行为造成的影响道歉赔不是。屯里人本来还有些闲言碎语,也都被他的诚恳态度给堵住了。
某天我在路上和他碰到,他立即露出笑容,大声和我打招呼,我犹豫了半秒,也笑着回应。
申请建新校区的贷款没批下来,我只得带着学生又搬回老学校。德富依然在小卖部里卖零食,对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
第二年开春,我看见张寡妇提着个包,又住进了土坯房。
我说德富,这回真该修房子了。
他摸着头笑了笑,说再等等,按规矩,要给我妈守完三年呢。
“你没梦见你妈了?”
我试探道。
“那哪能呢?天天梦见,她老人家保佑着我呢。”
德富一边给我拿烟一边说。
说完,他抬起头,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深凝视我。
“我现在是连同她的命一起在活着呢,姜老师——我的命现在是两人份的了。”
我闻言,呆怔良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德富,说得好!好好过日子吧,日子还长得很呢。”
“长得很、长得很。”
他憨厚地笑了笑,把烟递给我。
我递过去十块钱,他把钱收进柜里。
我等了好几秒,他都没有给我找零。
“……德富?”
我忍不住催了句。
“正好啊,不用找了,姜老师。”
他低着头,一边数钱一边说。
“啊?”
他慢慢抬头,用隐隐透出金色的瞳瞥向我,瞳孔在眨动间短暂地竖成两道细隙。
“——你不是还欠5块钱烟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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