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高声喝道:“放箭!”
箭射出,虽然不是真的万箭齐发,却是几十枝箭一起射向李溶和冰儿。李溶挥舞起手中的剑,努力击落如蝗飞来的箭矢。忽见十几个紫衣女子也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双手中皆挥舞剑器。一时之间,只见红绸飞舞,短剑翻飞,竟似是夏末一场华丽的舞蹈。
鱼尚宫飞身掠到冰儿身边,沉声道:“擒贼先擒王。”一掌击在冰儿的腰上,冰儿立刻便被击得飞到半空中。她袖中红绸亦飞了出来,红绸卷中侍卫身后的崔守礼,用力一扯,崔守礼便身不由己地向着冰儿飞去。
与此同时,鱼尚宫手中的红绸亦飞出,卷住冰儿的腰肢,于是鱼尚宫拉着冰儿,冰儿拉着崔守礼,一起飞回了紫衣局宫人们的身后。
鱼尚宫手中的短剑架在崔守礼的颈上,喝道:“还不叫他们住手。”
其实不用她说,对方的侍卫一见统领被擒便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放箭。
冰儿又是悲伤又是感激,紫衣局中一众宫女的所作所为形同谋反,以后该何去何从?
忽听内侍传道:“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对恃的双方都只得跪了下来。
李瀍坐着步撵,身后是韦后和王才人。三人脸色都不太好,似乎都是一夜未眠。李瀍叹了口气,喃喃低语:“你们到底要朕如何是好呢?”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不由地互视了一眼,这宫里的人皆是身不由己,不仅宫女如此,太监如此,妃嫔和太后甚至连皇上,哪个是真能随心如意的?
“你们到底要如何?真要造反吗?”
李溶咬了咬牙:“皇兄,臣弟一向不曾求你什么,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放我们走吧!臣弟以前不曾想过做皇帝,以后也不会想要做皇帝。我想做的事,无非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与冰儿共渡残生。皇兄根本就不必怀疑我,也不必把我放在心上。由小到大,我都不是胸怀大志的人。”
李瀍的目光由李溶的脸上移到冰儿的脸上,又移到鱼尚宫的脸上。为了一个女子,连皇子的身份都愿意抛弃吗?为何可以如此不顾一切。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才人,才人神色萎顿,眼中似有泪光,只是才人的目光却是落在冰儿的身上。
李瀍心里一动,福至心灵般地想起八年前那个因他一念之仁而留在茶肆中的小女孩,那个女孩……
他不由地又仔细打量着冰儿,曾听人说鱼尚宫年青时与王孟贤私交甚笃,还险些出宫做了王家的媳妇,难道说……
“瀍儿,就放你弟弟走吧!”身后传来韦后万念俱灰的声音:“哀家已经老了,再也受不了有人死了!放他走吧!就算见不到,至少还知道他是活着的。”
李瀍忽觉万念俱灰,八年前的旧事一一浮上心头。为了救兄长,他不得不听从仇士良的摆布,那时,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挥了挥手,“摆架,回宫吧!”
意思不言而喻,便是放他们一条生路。一众宫人前呼后拥地随着皇上太后和才人的步撵离去,转眼之间,玄武门前,只剩下李溶、冰儿、紫衣局的一众宫女,和神策军的侍卫们。
侍卫们向两边闪开,中间便留出一条道路,这便是暗示他们可以离去了。崔守礼道:“姑娘,放了我吧!已经让路了。”
李溶道:“等我们出了玄武门,自然会放你。”
众人自侍卫中间穿过,侍卫手中仍然拿着弓,箭也仍然在弦上,只是箭却指着地面。
便在此时,一支鬼魅般的箭穿过众人悄无声息地向着李溶射去。这箭来得又快又疾,却不带一丝风声。李溶脸色一白,转头向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弓握在李忱手中,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弓。他忽然醒觉,一直以来,他与皇兄都低估了这位皇叔。
李忱猛然举起手中的弓,沉声道:“放箭!”
本来指着地面上的箭头立刻便又抬起,指向他们。崔守礼大惊,尖声叫道:“不许放箭!不许放箭!”神策军的侍卫长却无人听他的,他并不知,神策军的几个重要侍卫长早已经成了李忱的心腹。
箭射出,宫人们抵抗,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崔守礼亦被几支箭射中,他倒下之时,满脸皆是惊骇震怒不敢相信的神情。
鱼尚宫一边击落两边的飞矢,一边奋力拉着冰儿向玄武门奔去。到了玄武门前,她死命将冰儿和李溶推出去:“快走,别再回头,永远不要回长安来!”
门在冰儿李溶与鱼尚宫之间关上了,冰儿最后看见的是鱼尚宫用身体挡在门缝之间。
她不敢回头,亦不敢流泪,她知道紫衣局的宫人们都活不成了,而这么多宫女无端丧命,只是为了救她和李溶两个人。所以,她不能死,她不能辜负她们用生命来交换的存活的机会。
两人手握着手,用尽全力向前飞奔着。用力逃,用力逃,想要逃到天之涯海之角。
终于,身后不再有喊声和马蹄声,到了荒野之中的树林里。不知身在何处,天地悠悠,四野茫茫。后已无追兵,前方的去路却又在哪里?
冰儿松了口气,“休息一下吧!”
李溶却忽然跌倒下去,这一倒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冰儿大惊,连忙扶起他,满手鲜血,她惊愕,这才看见李溶身上被折断的箭。箭是李溶自己折断的,为了不让冰儿知道,为了能让她逃出宫的包围。
箭射入身体太深,已是不能拔出来。
冰儿怔怔地看着那箭,为什么?到了最终竟会是如此的结局?
李溶的脸色是失去生命的死灰,连嘴唇也是死灰色的,他却还在笑,笑着拭去冰儿脸上的泪痕。“哭什么?总算逃出来了。”
冰儿道:“可是你……”
李溶道:“你的命很珍贵,十几个宫女、鱼尚宫、黄小磊、秋张二妃再加上安王的命才能换出你一个人的命,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那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你是在替我们活。把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活在你一个人身上,若是你死了,我们便也白死了。”
“我不想离开你……”
李溶将她揽入怀中:“我也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最终的结果却是生离死别。
他却仍然勉强自己笑着:“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
“我答应了秋张二妃,她们是大,你是小,你只能排行第三,你不会怨我吧!”
冰儿亦流着泪笑了:“我怎会怨你?我本就进门晚,而且能做安王妃是我的福气,三王妃很好,只要能嫁你为妻便很好!”
李溶似放下了心中大石,头轻轻垂了下来。
冰儿仍然抱着他,感觉着怀里的人渐渐无力,身体渐渐变冷。泪水干了,她不再流泪,她只是静静地抱着李溶,似要抱到天荒地老。
皇宫之中,李瀍正在为烟织解开头上的发髻,长发飘垂,李瀍抚摸着手中的发丝,仍然是丝绸般的光滑,但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他道:“爱妃,你的头发……”
烟织低低道:“若是我要你陪我一起死,你会否愿意?”
李瀍一怔,烟织转过头,两人目光交织,那双冰眸中充满绝望与悲伤。李瀍的心便也慢慢地沉了下去,一直沉下去,似沉入无底深渊。他如有所悟,低低地道:“若是你死了,我自然不会独活。”
烟织嫣然一笑:“那我们便也约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李瀍还是第一次见到烟织的笑容,他不由地怔住了。烟织笑了,这笑容是他一直期盼的,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烟织笑起来比不笑之时更是美上三分。但是,为何看见这笑容,他却更加悲伤?他蓦然将烟织拥入怀中,用了太大的力气拥抱她,若是别人,只怕早已经呼疼了。
烟织只是任由他抱着,身上的疼痛又如何?远不及心里的疼痛。
她低低地道:“宫里的炼丹师为皇上进献了一些延年益寿的丹药,臣妾去为皇上拿来。”
李瀍这才松开烟织,烟织悄然起身,披散着长长的黑发,如同没有生命的幽灵。她行动无声,走出寝宫,暗夜之中,一个人静静地伫立。
烟织道:“给我药!”
那人将手中的托盘递给烟织,托盘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银瓶。月光渐渐爬上那人的脸,站在黑暗中的人,正是光王李忱。
烟织接过托盘,若有所思,忽然笑道:“殿下还记得吗,曾经许过我一件事。”
李忱点点头:“是,我答应过你,若是我能当上皇帝,便为你做一件事。”
烟织道:“我现在便告诉殿下吧!”
“是什么事?”
“殿下登基后,请为王涯大人平反。他不曾谋反,他们全家都是枉死的!”
原来,她是王涯的家人。李忱点头:“你放心,这对于我来说易如反掌,我一定会做到。”
烟织笑笑,低低地道:“谢谢殿下!”
她转身走进寝宫,那背影正如千百年来每一个宫中女子的背影。她终将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如同史册缝隙间那一个又一个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女子。
三年后,李瀍因服食过多仙丹驾崩,庙号唐武宗。皇太叔李忱登基,是为后世所知的唐宣宗。
才人王氏自缢于武宗尸体前,赠为王贤妃。甘露之变中枉死的大臣们皆得以平反昭雪,只是众人尸骨已寒,若是地下有知,不知会否欣然。
长安郊外,冷月清辉,一名身披斗篷的女子敲开了一间小寺院的门。寺中只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开门的是小和尚,见到女子双手合什道:“您又来了。”
女子点点头,低低道:“我想看看他。”
“施主自去便是,小僧正在服侍师傅做晚课。”
女子道:“是,你不必陪我。”
寺中只有一间佛堂,佛堂之后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七零八落地散布着五六座坟墓。女子一直走到一座墓前,那墓前被清洁得十分干净,连杂草都不大有。墓碑上写着两列字,一列是:李讳溶长安人氏。在这列字下,还有一列小字:李鱼氏讳冰儿三夫人合葬。
女子轻轻地抚摸着石碑,已是三年光景,鱼尚宫曾经说过要她离开长安,但她终究不曾离开,只因她舍不得弃他而去。
在墓前徘徊良久,拔去几颗新长出来的杂草,她低低地道:“我改天再来看你,要对大姐二姐好一点,她们毕竟跟了你那么久了。”
抬头望向天空,满天繁星,每到这样的夜晚,她便会身不由己地来到他的墓前。只是无论如何寂寞悲伤,她却仍然活着,而且也会继续活下去。
她起身,悄然离开小寺。不会有人知道,安王殿下的归宿竟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寺院中。
这样也好,唯有她和他两人心知。
离了小寺,她立刻向前飞奔。或是因心中悲伤的原因,这三年来,武功竟大有进境。很快,到了一片大宅之前,她轻轻一掠,便上了房顶。
她所着的是黑色斗篷,将斗篷掩住脸面,便如溶入了黑夜之中。过不多久,一个黑衣人自夜色中奔来。他是官府通辑的独行大盗,因武功高强,无人能捉住他。
他奔到大宅之前,一跃上墙,忽然见白光一闪,一把短剑向他直刺过来。他一惊,连忙拔刀荡开短剑。刀剑交击的瞬间,他看见暗夜中女子凄艳的双眸。
他心里一动,竟是个女的。
剑并非握在女子手中,而是系在红绸之上。女子挥舞红绸,剑便向他袭来。这是什么兵器?他不曾见过,难道这便是传说中大内的不传之秘剑器?
他一刀向着女子当头劈下来,女子竟不躲不闪,他心里大喜,只要这一刀劈实了,这可爱的小脑袋就要搬家了。
这念头才闪过心头,他忽觉背心一凉,不知何时,女子红绸上系着的短剑竟已经到了他的背后。
他全身的力气蓦然消失了,手中的刀再也劈不下去。
女子冷冷地注视着他,眸中映着月色,更加凄艳欲死。他张开嘴,喃喃道:“你是谁?”
女子低低地道:“我姓鱼!”
“鱼……”
手的红绸一收,短剑回来,带着血色。
“你是谁?”临死前拼尽全力地喝问,他想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中。
女子的手下意识地握住衣袖中那小小的春晓悠然块,她是谁?她早已死了,她却仍然活着。她道:“我叫鱼晓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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