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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 / 2)

不用说,肥原又白打一张牌。不但白打,是不是还有点丢人现眼哦?

再说张司令,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当着自己的部下乖乖地举起颤抖的双手。肥原采取这么大的行动,居然不跟他打招呼,让他出洋相,简直胡闹!他忍不住板着脸,气呼呼地责问肥原:“肥原长,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肥原本在气恼中,不客气地回敬道:“还用问吗?我要引蛇出洞,诱鬼现身。你不觉得你身边的鬼太狡猾了吗,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有什么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司令看他气势汹汹,忍了气劝他:“依我看,等明天再说吧,等明天这个时候,什么老K老虎老鬼都会现身的。”

肥原走到李宁玉跟前:“我觉得已经现身了,李宁玉,你觉得呢?刚才我看你静若止水。你为什么这么镇静,能告诉我吗?”

李宁玉看着肥原,静静地说:“因为我觉得这样卑鄙地活着,老是被你无辜地当共党分子怀疑、讹诈,还不如死了。”

肥原呵呵笑道:“既然死都不怕,又为什么怕承认呢?我知道你就是老鬼。”

李宁玉说:“你没什么好笑的,我不是老鬼。现在该笑的是老鬼,你这么有眼无珠。”

“你是的,”肥原说,“我知道,我相信我的感觉,你就是老鬼。”

“既然这样,”李宁玉说,“又何必说这么多,抓我就是。”

“我要找到证据。”肥原说,“当然,没有证据也可以抓你。但我不想,为什么?我想跟你玩玩。看过猫捉老鼠吗?猫捉住老鼠后不喜欢马上吃掉,而是喜欢跟它游戏一番,把它丢了,又抓,抓了又丢,这样的乐趣可能比吃的乐趣更大。我现在就在跟你做游戏,想看你最后怎么钻进我给你设的网,那样你会恨死自己的,而我则其乐无穷,明白吧?”

肥原这么说时,李宁玉只觉得头皮在一片片地发麻,脑袋里有股热气在横冲直撞,要冲出来,要燃烧,要爆炸……刹那间,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弹飞出去,把肥原扑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卡住他脖子,号叫着:

“我不是老鬼!我不是老鬼!你凭感觉说我是老鬼,我要杀了你!你欺人太甚,我要杀了你!……”

完全疯掉了!

顾小梦和白秘书想把她拉开来,可哪里拉得开,她像一座火山一样压在肥原身上,手像一对铁箍似的紧紧箍着肥原的脖子,一般的推拉根本不管用。最后还是王田香,操起一张椅子使劲朝李宁玉后背猛砸下去,这才把李宁玉砸翻身,趴在地上。

别看肥原是个小个子,说话女声女气的,其实他早年习过武,有功夫的。刚才由于太突然,被李宁玉抢先制住要害,精气神都聚在脖子上,令他无力还击。待李宁玉手一松,他气一顺,便是霍地一个漂亮的腾空背跃,稳稳地立在地上。

此时,李宁玉还躺在地上,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肥原走过去,用脚踢她,命令她站起来。李宁玉爬起来,刚立直,肥原手臂一抡,一记直拳已落在她脸上。那拳头力道之大,速度之快,以致过来时都裹挟着风声和冲力,把李宁玉当场击倒在地,流出了血。

“起来!”

“爬起来!”

“有种的爬起来……”

李宁玉爬起来,肥原又是一拳。左勾拳。右勾拳。当胸拳。斜劈拳……如此再三,肥原像在表演拳法,把李宁玉打得晕头转向,血流满面,再也无力爬起来。自己爬不起来,肥原要王田香把她架起来再打,到最后李宁玉已被打得浑身散了架,跟团烂泥似的,架都架不住,连张司令都起了恻隐之心,劝肥原算了,肥原才罢手。

此时李宁玉已经口舌无形,话都说不成,却还嘴硬,要肥原再打:“打……把我打死……你不打死我……我上军事法庭告你……你凭感觉办案……岂有此理……你逼供……我要告你……他们都是证人……”

肥原冷笑着说:“你告我?去哪里告?军事法庭?那是你去的地方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你是老鬼也好不是也好,我打死你就像打死一条狗,没人管得了!”

李宁玉听了这话,感觉像比刚才所有拳头都还要击中要害,还要叫她吃痛,目光一下涣散开来,痴痴地自语道:“我是一条狗……我是一条狗……”旁若无人,形同槁木。转眼间,河流决堤,木木的喃喃自语变成声泪俱下的号啕大哭,“我是一条狗啊,死了都没有人管啊……我是一条狗啊,让我去死吧……”说着挣扎着爬起来,一头往墙上撞去,把现场的人都吓呆!

李宁玉撞墙没死,她这样子站都站不直,哪能撞得死?

李宁玉发现自己没死,又往肥原扑过去,抱住他的脚,朝他吐一口血水,又撞头又骂:“你这个畜生……明天证明……我不是老鬼……你不得好死……就去死……”

肥原拔出脚,踢一脚,拂袖而去。

李宁玉又爬到司令跟前哭诉:“张司令,我不是老鬼……你要替我作主……张司令,我不是一条狗……”

张司令看不下去,对旁边的白秘书示意一下,扭头跟着肥原走了,走到屋外面还听到李宁玉声嘶力竭地叫:

“张司令,我不是老鬼!不是……”

李宁玉虽没死,但离死也差不多了,额头开花了,鼻梁凹下去了,牙齿挂出来了,血像地下水一样冒出来,要不及时相救,光血水也能把她淹死。

毕竟都是同事,就算她是老鬼也不能见死不救啊,何况从现在情况看,李宁玉比任何时候都不像个老鬼。这时候可能只有老鬼才巴不得李宁玉死。可老鬼为了掩盖自己是老鬼也得要装出相救的样子。于是,几个人手忙脚乱,有的去外面招待所叫医生,有的临时急救,用手捂,用手绢堵,暂时止了血,将她送上楼去。

不久赶来一个卫生员,金生火和白秘书借机就走了,只有顾小梦留下来,配合卫生员给李宁玉作包扎。后来卫生员走了,她也没走,而是打来水,给李宁玉洗了血污,又陪她坐了很久。这些人中她们俩的关系是最和睦的,即使在刚才那场混战恶斗中,两人也没有互相诋毁、撕咬。最后,顾小梦走时,李宁玉硬撑着坐起身,认真地对她道谢,说:“只有你把我当朋友看,我死了都不会忘记你的。”

深夜里的山庄,墨黑如漆,静寂如死。李宁玉躺在床上,可以听到窗外树叶随风飘落的声音。她怎么也睡不着,似乎也无心睡,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怕闭上了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最后的目光驱散层层黑暗。

黑暗逐渐又逐渐地淡了。

天光慢慢又慢慢地明了。

新的一天对谁来说都是最后一天,对老鬼是,对其他人也是。由于突然发现自己确实也是老鬼的嫌疑人之一,昨天晚上白秘书的觉睡得很不安稳。噩梦像老鬼一样纠缠着他,使他老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周边的声响可以轻易从他梦里梦外穿来梭去:从梦外进,从梦里出;从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天亮前,他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短促,沉闷,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他似醒非醒地想,不好,出事了,并命令自己赶紧醒来。他醒了几分,朦朦胧胧听到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心想可能是肥原又在找她出气,心里又轻松下来,沉入梦里。当早晨树林里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醒他时,他首先醒过来的意识是李宁玉痛苦的呻吟声,并比梦里更肯定她在夜里一定又被肥原打了。

于是,他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了李宁玉。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以致他不敢贸然推门。“李宁玉,李宁玉。”他连喊两声李宁玉名字,没有回应,才轻轻推开门,探进头去张望。床上一团乱,不见人影;往里走两步,猛然看见,李宁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可怜蛋,恨不得爬走,但又爬不动。他又连着喊李宁玉名字,一边上前,想去扶她上床,却被李宁玉惨烈的死状吓得惊慌失措……

“眼睛、嘴巴、鼻孔、两只耳朵孔里,都是血,乌乌的血,满脸都是……”事后白秘书向肥原报告时,依然有些惊魂不定。

肥原听了,不紧不慢地说:“那叫七窍流血,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药吧。”

确实,肥原说得对,李宁玉是吃毒药死的。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明确交代。

李宁玉留下的遗言共有三份,分别是给张司令、肥原,以及她并不和睦的丈夫。遗言都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三页纸上,内容如下:

肥原是第一个看到遗言的,捷足先登,还贼眉贼眼呢,不但看了属于他的,也看了不属于他的。看了给自己的那份后,他的感受跟遗书中的第一句话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了。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后照原样折好,因为要交给遗书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一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单位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帽的钢笔、一把破梳子(已有三个齿耙断裂)、一只皮夹子(内有半个月工资)、一对发夹、一支唇膏、一串钥匙、一只茶杯、半盒药丸、一根扎头巾、一套内衣内裤、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一溜小草,还题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显然是给孩子们画的。

画很简单,用单线勾勒,没有一处色块。但肥原仍担心画里面藏字,反复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倒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用放大镜看。总之,每一样东西,肥原和王田香都进行一一细致的检查,确信无疑后方纳为遗物,包括那幅画。只有那本笔记本,因为已经用了大半本,如果首尾审看一遍起码要一个钟头。肥原懒得看,索性没收。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会把情报藏在尸体里。”肥原老练地说,“她身上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看王田香欲言又止,他又说,“即使确凿无疑也是应该查一查的,算是双保险嘛。”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遍,连头发丛、两个鼻孔、牙齿缝、耳朵眼,包括腋下、肛门、阴处都查检了个遍。至于穿戴在身和可能要穿戴的衣帽、鞋子,更没有放过。总之,所有可能藏纳纸头纸片的角落,所有可能写字留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检了,查了,看了:你看,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扒开来看,翻开来看……没有。什么也没有。身上没有。身外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片言只语!

没有暗号密语!

这在肥原意料中的。他当然记得,那天在凉亭里,他用二太太的尸体冒充吴志国的尸体要送出裘庄时,李宁玉强烈要求搜查尸体,因为她怀疑尸体里藏有情报。这件事足以说明,如果她是老鬼,应该不会干这种傻事——在尸体里藏情报。更何况,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的那一刻起,肥原对她是不是老鬼的疑虑已经所剩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清白的证据。等看到她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肥原甚至觉得自己都开始怜悯她了。换言之,李宁玉一头撞墙赴死的壮举,让肥原终于相信她是无辜的。至于刚才搜尸,只不过是职业病而已,凡事小心为妙嘛。

对李宁玉的死,肥原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想起昨天夜里她撞墙的事,觉得她现在的死不过是那一件事的继续。当时他就想到,李宁玉撞墙寻死,目的是要他承认她是无辜的,他冤屈了她。就这点而言,肥原觉得她已经达到目的。可是,在肥原想来,既然她已经达到目的,又何必重蹈覆辙?所以,他又觉得有点意外,也许还有点为她惋惜——没必要,我已经相信你的清白。不过总而言之,肥原觉得,一条狗死了,没什么好惋惜的。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为自己的疯狂应该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向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跟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要算她的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了。”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来收尸不成?”看看尸体,满脸血污、伤口,惨不忍睹,他又对王田香吩咐,“找人来给她清洁一下,弄一身新军装给她穿上。”

等张司令赶来时,李宁玉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整洁,一套崭新的军服和恰当的复容术甚至让她拥有了一丝骄傲的笑容,暗示她走得从容不惊,死而无憾。尽管如此,张司令看罢遗言还是觉得鼻子发紧,胸腔发胀,亦悲亦气。他冲动地上前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哀其死,夸其义,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让一旁的肥原好不自在。

“难道你准备把她当英雄接回去?”肥原嘲弄似的问张司令。

“难道我应该把她当共匪?”张司令面露愠色,冷淡地回敬。

“那倒不必,”肥原笑,“只是当英雄不妥吧。”

“那当什么好?请肥原长给个说法。”张司令硬邦邦地说。

肥原脱口而出:“她在给丈夫的遗言中不是说了嘛,急病而亡。”

张司令看着鼻青脸肿的尸体:“这样子像病死的吗。”

肥原懒得啰唆,转过身去,淡淡说:“那你看着办吧,当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能当英雄。”肥原心想,让她当了英雄,我岂不成了罪犯?即使承认李宁玉是他害死的,肥原也觉得死的只是一条狗,无丝毫罪恶感。他请司令去楼下会议室坐,司令有点不领情,说:“我还是陪她坐一会儿吧。”就在李宁玉床前坐下来。

肥原看了,并无二话,慢悠悠地踱出房间,走了。

运尸车来时已近午间,待把遗体弄上车,吃午饭的时间也到了。肥原请张司令吃过午饭再走,后者婉言谢绝。

“不必了,”司令说,“老鬼至今逍遥法外,你哪有时间陪我吃饭。另外,下午你还是早点进城吧,晚上的行动等着你去布置的。”

三言两语,匆匆辞别,令肥原很是不悦,在心里骂:“哼,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脸色看,荒唐!”心里骂不解气,对着驰去的车屁股哼哼骂个痛快:“看你能的,你个老不死!总有一天老子要收拾你。”

吃罢午饭,肥原和王田香直奔吴志国关押处。想到本来是铁证如山的,自己居然被他一个牵强、抵赖的说法所迷惑,把铁证丢了,弄出这么大的一堆事情来,也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肥原既恨自己也恨吴志国,但归根到底,恨都是要吴志国这杂种来吞咽的。这样吴志国不可避免地要遭新一轮的毒打。想起司令给他的难堪,肥原心里憋气得很,见了吴志国二话不说,抓起鞭子,先发泄地抽了一通,出了气后,才开始审问。

其实,肥原之所以这样,先打后审,不是要威胁他,就是要出气,解恨。还用威胁吗?只怕他招得快。肥原以为,以前只有物证,现在李宁玉死了,等于又加了人证,人证物证都在,吴志国一定会招供的。等他招供了,他就没有机会出气了,所以才先打再说。

殊不知,吴志国在人证物证铁证面前照样死活不招。用刑,还是不招;用重刑,还是不招;死了,还是不招,简直叫肥原不可思议,亡国奴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吴志国是被活活打死的,这似乎正应了顾小梦的话:王田香和他的手下都是毒手,打死人属于正常。

死不承认!吴志国的死让肥原又怀疑起自己来,担心老鬼犹在人间,犹在西楼。这简直乱套了,肥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半个脑袋想着两具死尸,半个脑袋想着那个未名的老鬼,人也觉得有一半死了,空了,黑了,碎了。他真想挖出身边每个人的心,看看到底谁是老鬼。可没时间了,来接他进城的车已经停在楼前。他要去城里指挥晚上的抓捕行动,临走前,他命令哨兵把西楼封锁,不准任何人进,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肥原相信,不管怎么样,等晚上抓了人,他就知道谁是老鬼了。

可晚上他没有抓到人:老K、老虎、老鬼……一个都没有。影子都没有。文轩阁客栈坐落于郊外凤凰山,地处偏冷,素以清静、雅丽著称,每到晚上,总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过夜生活,把酒吟诗,狎妓博赌,高谈阔论。它有一种放浪的气味,飞旋的感觉,经常是灯火通宵明亮,歌声随风飘散。而肥原今天看到的只是一座既无声又无光的黑院子,一间间阴森可怖的屋子,像刚从黑地里长出来,一切都还没开始。

其实是结束了。

肥原令手下打亮所有灯火,可见偌大的院内,井然的屋内,清静犹在,雅丽犹在,就是看不到人影……人去楼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肥原望着黑暗的山野,感到双膝发软,心里有一种盲目的内疚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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