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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 2)

就是这一秒钟,一瞬间,李宁玉失去了顾小梦的信任。

“因为太奇怪了,”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就这么几只烂药壳子,干吗不一把丢了,还分两次丢。而且,这一次明显是不想让我看见。”

你不想让她看见,她就非要去看看不可。回到楼里,顾小梦借故说把房间钥匙丢在餐厅里,回头又去了一趟餐厅,途中把三只药壳子都捡了。她没有马上打开看,先回去,开了房间,让李宁玉进去,自己则去了卫生间。此时天已微黑,厕所里暗得不行,她打开电灯,用指甲一一抠开药壳子察看。

第一只是空的。

第二只也是空的,

第三只——垃圾桶边上的那只——让她惊呆了!里面有一张纸条,这样写道:

急!!!

老K行踪被敌破悉,我也被怀疑,软禁在此。形势严峻!务必取消群英会。老鬼。

就这样,李宁玉的秘密像个婴儿一样,赤条条地摆在顾小梦面前。

然而,更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虽然灯光昏暗,顾小梦还是发现了李宁玉更大的秘密!此时顾小梦已完全明白吴志国是怎么回事——是李宁玉在栽赃他,她模仿吴的笔迹写了那纸条。但现在吴志国被关起来,甚至是死了(肥原骗李宁玉吴已自杀,并以死指控她是老鬼),若再用吴的笔迹显然不对头,顾小梦想这下李宁玉应该只能用自己的笔迹了吧。但纸条上的字怎么看都不像李宁玉本人的。

是谁的呢?

“我的!天哪,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把我当枪使!”时间没有销蚀老人家的惊愕和愤怒,她呼天喊地地叫道,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顾小梦像遭雷击一样,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她完全被击垮了,身不由己,稀里糊涂地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直到李宁玉觉得不对头来厕所找她,她才恢复神志。清醒后的她,神志里只有一个字:恨!

“难道她也在练你的字?”我问。

“这个我要客观地说,应该没有。”老人家说,“她是临时模仿的,所以我都没能一下子认出来。但是她熟悉我的字,又学过画画,临时模仿至少也有六七成的像。”

我说:“如果这纸条到了肥原手上……”

老人家抢断我的话:“那我麻烦了,肥原肯定会怀疑我。如果真要是完全像我的字,反倒好了,正是这种既像又不像的东西是最容易被怀疑的。为什么?这就说明你做贼心虚啊,你想甩掉你的字又甩不掉,拖着尾巴,欲盖弥彰啊。当时我简直恨死她了,这么害我!这么狼心狗肺!一下子,什么姐妹啊,交情啊,一笔勾销,我准备去告她!”

李宁玉可能看出有些不对头,把顾小梦拦在门口,问她怎么了。

顾小梦臭骂她,让她滚开。

“别碰我!”顾小梦推开李宁玉,“你的手太脏了!你的心太黑了!只配去死!”

李宁玉由此大致猜到什么,死死抱住顾小梦,不让她走。她知道,房间里有窃听器,去了那里,顾小梦一哭一闹,对门楼里就会发现真相。她把厕所门关死,反锁,还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哗哗响,一边责问顾小梦发生了什么事。

顾小梦想夺门出去,李宁玉死活不让,两人你推我搡,扭成一团,肉搏在一起。顾小梦想嚷,李宁玉死死捂住她嘴。愤怒消耗了顾小梦的体力,她无法从李宁玉手里挣扎出来,短暂的窒息让她软倒在地上,刚才捏在手里的药壳子和纸条一下松开,跌落在李宁玉眼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李宁玉知道,这个时候抵赖已经没有意义。抵赖是不明智的选择,只会激怒顾小梦。她选择了承认和示弱。光承认没用,关键要解释,要求饶。李宁玉说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知道顾小梦肯定不是老鬼,肥原肯定不会怀疑她;即使肥原怀疑她,她父亲也有本事把她救出去。云云。

什么逻辑嘛!

但这时其实不在乎说什么,而是只要说,不停地说,无话找话地说,狡辩也好,撒谎也罢,都是示弱,是求情,是求饶。当然最有效的示弱肯定是哭,哭又不能大声哭,只能悄悄哭。李宁玉死死抱着顾小梦,对着她的耳朵一边泣一边诉:

“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分上,原谅我一次吧……你不原谅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你忍心让我死吗?……我死了两个孩子都成孤儿了,他们都很喜欢你,整天在我面前嚷着要见顾阿姨顾阿姨……小梦,李姐我对不起你,我是没办法……可怜我两个孩子,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就这样,她哭着,说着,泪流满面,声泪俱下,恳求顾小梦原谅。

泪水软化了顾小梦激烈的情绪,但离原谅还有十万八千里。于是,李宁玉又使出一招:欺骗——

【录音】

她以为我和姓简的是真心相爱,骗我说简先生是她的同志。

开始我根本不相信,但她说得有理有据,从他的家庭说到他的经历,从我们的相识过程说到他一些鲜为人知的东西,一是一,二是二,一件一件的事情摆出来,让我感觉他们好像真的十分熟悉,比我还熟悉。

她说的大多数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但也有几件事我知道确有其事,比如她说简先生曾秘密去过重庆,这我知道是真的。还有,他平时也确实在看一些进步书刊,像《语丝》《月报》这种刊物,他经常悄悄地在买,在看。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些情况的,我想无非是两个渠道:一个是姓简的作为当时杭州城里的大明星、文艺界的大汉奸,报纸上经常有他的消息,社会上也有关于他的各种传闻,李宁玉可能是从报上看的,或者是道听途说的;再一个可能是我自己无意中跟她说的,我说过忘了,可她还记着。她还说,姓简的之所以来跟我谈朋友,目的就是想发展我做他们的同志。

其实我后来知道,那个姓简的根本不是她的同志,她之所以敢这么凭空捏造事实,是因为我当时无法找姓简的去对证,乱说的,目的就是想稳住我。

嘿嘿,她哪里知道,她说这些对我毫无作用,我根本不爱那个小白脸,更不可能做他们的同志——哪怕姓简的真是她的同志。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当场动员我做她的同志,让我帮她把情报传出去。她对我从大道理说到小道理,从岳飞说到秦桧,从当伪军的可耻说到做汉奸的无耻,说得一身正气,好像只有做她的同志才是正路一条。

我当时听了非常反感,很不客气地骂她,嘲笑她。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反正肯定是为了表明自己并不像她说的那么无耻,讲了一些过激的话,让她一下怀疑到我的真实身份——

李宁玉迎来了转机,她确实从顾小梦无序的谩骂和嘲笑中怀疑她是重庆的人,于是又使出一招:威胁!

李宁玉说:“好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我认为你更应该帮助我,国共本是一家,你不帮我反而去告我,天地不容!”

顾小梦发现不对,想退回去:“你知道什么?谁跟你一家!”

李宁玉步步逼近,咄咄逼人:“你一向敢作敢当,这么光荣的事情有什么不敢当的。你不要逼我,你要敢告我我也就告你,我跟你同归于尽!”

顾小梦嘴硬:“你去告啊,现在就去!”

李宁玉冷笑:“你同意,恐怕你父亲也不同意吧?你我都是小鱼,抓了杀了肥原也不会高兴的,可把汪贼身边的大鱼抓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事已至此,顾小梦哪是李宁玉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顾小梦已心浮气躁,方寸全失。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以至于父亲的身份都被她知道了。

其实,她并没有说什么,顶多是翘了下尾巴而已,只是李宁玉太敏感,悟性好,见风知雨,揪住她的尾巴,连蒙带吓,连哄带骗,不依不饶,把她逼得节节败退,无路可退。最后,顾小梦不得不缴械投降,与李宁玉临时达成一个谅解协议:既不告她,也不帮她。

这样,李宁玉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说到这里,老人家感慨颇多:“啊,这个李宁玉啊,简直是狐狸投胎的,贼精!她太狡猾了,太有城府了!一般人在那种危急的情形下,一定会慌乱得不知所措,可她只摸到一点皮毛就对我发起反攻,并且一下子捏住我的短处,让我左右为难,上下都不是,告和不告都不是。所以,我说她天生是搞地下工作的,心理素质极好,天生有一种处乱不惊、临危不惧的本领。”

我看见故事的核心已像花蕾一样绽放出绚丽,老人的谈兴也正浓,顾不得时间已到,催她继续往下说。但陈嫂不容,她以职业的眼光注意到老人的眼角冒出的眼眵,告诉我这是她疲倦的信号,劝我该走了。我稍有犹豫,她变得像一个学人一样谆谆诱导我:“一个孩子的疲倦可能休息一会儿就恢复了,你疲倦了可能睡一觉也就恢复了,但她疲倦了至少要几天才能恢复得过来。”

言下之意,我不要因小失大。

这天傍晚,我带着巨大的想象空间返回城里,无限的遐思让我一夜未眠。

我主要在想两个问题:

一、这种情况下(李、顾反目成仇),是什么原因促使顾小梦最后决定帮助李宁玉的?

二、顾小梦是怎么帮助她把情报传出去的?

对第二个问题,我尚有感觉,心想最现成的办法就是把三只药壳子如数归回原处,等第二天老鳖来取走。相比之下,第一个问题我觉得要复杂混乱得多,因为两人当时已交恶,以顾小梦的性情看,要她快速改变主意难度极大。现在我们知道,她与李宁玉达成不告协议,是迫于无奈,并不是因为觉悟。

那么是什么最后改变了她?

这个问题让我一夜无眠,失眠的难以忍受的痛苦灼伤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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