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年不由得皱了眉,百思不得其解。
顺平身为封君扬的心腹小厮,甚是会察言观色,瞧着辰年沉着眉眼不言不语,想了想便出声问道:“谢姑娘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因着封君扬的缘故,辰年与顺平虽接触不多,心中却对他有着几分莫名的亲近信任,听他问便答道:“有些事情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顺平笑笑,说道:“那为何不去寻世子爷说说?好些时候自己怎么也琢磨不透的事情,只要和人说上一说,很容易就理通顺了。”
辰年猜透顺平的小心思,斜了他一眼,说道:“何必再去麻烦你家世子爷,我和你说说也是一样的。”
顺平嘿嘿笑了两声,忙说道:“小人才智见识怎及世子爷!谢姑娘和我说了非得更糊涂不可,可莫要取笑小人了。”
辰年却不肯就这样去向封君扬服软,便也不接顺平的话,只抿着嘴不理。
顺平心道今日若是不能哄得辰年过去,封君扬那里恼怒起来,众人怕是都要跟着倒霉。他偷偷瞄了瞄辰年的面色,又小心地试探道:“小人听乔老说世子爷内伤很重,最忌伤情动怒,若是再引得旧伤复发,就算性命无碍,也要生受很多罪。”
辰年很明白顺平是故意说这些话给她听,可到底是心软,不忍封君扬再受罪,于是便冷冷地哼了一声,口上虽未说什么,双脚却轻轻地磕了磕马腹,催马往前追去。因着封君扬的身体,那马车行得并不快,不过片刻工夫,辰年便追到了车后,直接从马上跃到车后,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封君扬仍倚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也未睁眼,只轻声说道:“辰年,你过来帮我揉揉头,我头疼。”
辰年瞧他全然不提刚才的事情,自己也不好上来就兴师问罪,又见他眉头微皱,头痛难耐的模样,自己心中就先软了,沉默着过去坐到他身边,伸出手去替他轻轻地揉摁头上的几处穴道。
封君扬自得计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又怕被辰年瞧破,忙又抻紧了面皮,往下动了动身子就势枕到了她的腿上。
辰年不疑有他,反而出声询问他道:“轻重可还合适?”
封君扬心中明明欢喜,面上却微微蹙眉,答道:“凑合吧。”
辰年点点头,一边给他揉着头上穴道,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怎么联系上顺平他们的?怎的这样快就找到我了?不是说要今日他们才能找到你吗?”
封君扬并不知顺平已将实情告知了辰年,沉默了片刻,闭着眼淡淡说道:“他们到得比我预料的早了些。”
辰年听了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封君扬诧异地睁眼看她,却见她正低着头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时也怔了。两人默默对视良久,辰年突然低声叹道:“我们都还能活着,这可真好。”
封君扬闻言浅浅地弯了弯嘴角,却没说话。
他长得可真好看,尤其是这般轻弯着嘴角的模样,辰年像是中了邪,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可唇还未贴到他的唇上,他修长的手指已抵住了她的唇瓣,眼中含了一丝戏谑,轻声道:“莫要亲了,再来那么一次,我可真的又要吐血了。”
辰年愣了一愣,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瞧着却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用手勾着她的脖颈令她低下头来,低喃道:“坏丫头,你非得这样折磨我吗?可看到你如此模样,就是再吐几次血我也认了。”
说完便仰起头主动迎上了她红润的唇瓣。只是这一回,他的动作极为轻柔克制,含着她的唇瓣浅尝了片刻就松开了她,然后垂着眼坐起身来,轻笑道:“辰年,坐到对面去,咱们说说话吧。”
辰年依言坐到了车厢另一侧,也是好一会儿才能平静下心绪。待头脑冷静下来,这才忽地记起她过来寻他的目的,不由得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暗道美色果然误事。
封君扬瞧她如此,笑着问道:“怎么了?”
辰年抬眼看他,正色道:“你可看到清风寨死去的那些人了?”
封君扬闻言面色不觉也沉了沉,点头道:“当时着急寻你,只匆忙地看了一眼。”
辰年便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都问了出来,封君扬听了沉默了片刻,说道:“此事我也不能确定杨成是否真的无辜。不过杨贵确实是另有其主,我虽早有觉察,可他行事极为隐秘,还未能查出他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辰年不觉十分诧异,问道:“杨贵另有其主?那杨成知道吗?”
封君扬淡淡答道:“许是知道,许是不知道,许是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
辰年有些不习惯他这般模棱两可的说话风格,皱眉道:“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还这么多许是?”
封君扬闻言笑了笑,耐心与她说道:“辰年,这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色,中间最多的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色。人也一般,人心一事最为难猜,往往只有瞧到结果后才能恍然大悟。此事从目前得知的来看,是杨贵背着杨成暗中勾结了冀州的薛盛显。薛盛显可能确是为了报父仇,也可能是另有算计,所以才会出兵伏击清风寨的家眷。而结果是冀州与清风寨结仇更深,再无可解。而此事最后是由谁来获利,眼下还不能确定,若是张奎宿相信杨成无辜,那杨成便是此事的受益人。而张奎宿与杨成若是就此决裂,那受益人就会另有其人了。”
辰年人并不笨,相反还很是聪慧,自己想了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不由得叹道:“这样看来,算计人心要比杀人难太多了,杀人死就是死了,活就是活着,哪里还会这么多说道。”
封君扬缓缓点头道:“不错,所以有人为将可以大杀四方天下无敌,最终却夺不来天下。”
辰年思量片刻,又问他道:“你怎么和杨成走到了一起?他既然知道你已瞧破他的奸计,要是害你性命怎么办?”
封君扬弯弯嘴角,答道:“他现在不敢,芸生已回泰兴,贺家姑父派人带了十万人马往西而来,其先锋精骑已快到青州边界。杨成既是有心吞并冀州,此刻怎么会再在背后树敌。”
“十万?”辰年惊道,“这么多?”
封君扬却又浅浅一笑,说道:“对外宣称十万,实则不过三万。大家惯常这样做,薛盛英四万人马,对外还宣称是二十万呢,其实整个冀州也没那二十万人马。”
“哦,我明白了,就是都可着劲地吹牛呗。”辰年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芸生姓贺?她父亲是泰兴之主?”
“是。”封君扬答道,又给她解释,“贺家世代镇守泰兴,传到芸生父亲贺臻已是第七代。他娶的是我封家之女,也就是我的姑母,又因姑母和我父王是同母所生,关系一向亲密,所以泰兴与云西的关系最好。”
辰年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薛直的继室也是你们封家的女儿,这么说从你家这边算起来泰兴和冀州不也是有亲?能看着冀州落入杨成手中不管吗?”
封君扬答道:“不用从封家算来,贺家与薛家本就做过亲,贺家先祖娶的就是薛家的女儿。杨成要占冀州,咱们云西与泰兴自是不会坐视不管。可杨成也是有所凭仗,其姐嫁的是靖阳张氏。”
“张氏?”辰年奇怪地问道,“那和张奎宿可有关系?”
封君扬摇头道:“此张非彼张,倒是没有关联。”
辰年被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搞得头大,不禁皱了皱鼻子:“这样娶来嫁去的,怎的这么乱套?如此算着大家岂不都是沾亲带故?还打个什么劲儿呢?”
封君扬被她的模样逗得笑了,忍不住伸手去勾了勾她的鼻梁,笑道:“联姻联姻,本就是这样的。泰兴贺家、靖阳张家、青州杨家,还有冀州薛家,江北这些门阀世家大多是兴于成祖时候,其先祖均是麦帅江北军中之人,可算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后面又十几代联姻下来,算一算都是亲故。可就算这样又如何?争权夺利的时候还不是毫不手软?”
靖阳在北,泰兴在南,与东方的青、冀两州成三角之势,是江北最为强大的几个军镇。辰年想了半晌,才将这些世家关系理清,不禁问道:“那你们云西封家呢?”
封君扬笑道:“我云西和他们又不同,云西本来是自成一国,只当时云西王室并非姓封罢了。早前天下四分,北漠、西胡、南夏、云西四国并立。盛元年间北漠南侵,南夏麦帅率江北军抗击北漠六年,才将其赶出靖阳关外,夏室也由此中兴。待到夏圣武皇帝齐晟,其雄才大略无人能敌,短短几年工夫就一统天下。北漠就此消亡,西胡远迁,云西也成了大夏藩镇。再后来我封家崛起,这才有了现在的云西王封氏。不过比起江北这几家要稍晚了一些,传到我父王这才刚第三代。”
他像是有意给辰年补这些门阀世家的背景来历,彼此纠葛,就连目前的天下大势也细细地讲给她听:“近二三十年来,兴起于漠北深处的鲜氏族不断向南迁移,已侵占了北地许多地方。夏皇室几次想要北击鲜氏,可无奈北方这些军镇各怀心思,均不肯出人出力,一直各种推托。待到永平九年盛都之乱,江南齐姓诸王一番混战下来,夏齐皇室更是式微,彻底失去了对江北诸军镇的控制。”
辰年听了个头昏脑涨,叹道:“这天下各方势力你争我夺地搅在一起比乱麻还乱,亏你能记得这样清楚,我听都听糊涂了。”
封君扬不觉轻笑起来,说道:“你记不住就先算了,以后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辰年却不愿就这样认输,她低着头思量许久,手在虎皮地毯上点点画画了许久,这才抬头看向封君扬,道:“你说了这许多,我大概也明白了些,你听我说得对不对?”
封君扬微微点头,鼓励她道:“你说。”
辰年从矮几上取了几个茶杯当做各方势力,思量着说道:“咱们就以宛江为界,南北分开了说吧。这是宛江以北,最北处从大漠深处迁移而来的鲜氏族,此刻已是尽据北漠故地。往南就是靖阳关内的几家军镇,有靖阳张氏、泰兴贺氏、青州杨氏,还有眼瞅着就要完蛋的冀州薛氏。这几家各有联姻,相互制约,没错吧?”
“没错。”封君扬应道。
辰年就又取了两个茶杯放了下去,说道:“这是宛江以南,西边是你们云西,东边则是夏皇室和几个齐姓王爷。虽云西是藩镇,可实力上还要强于夏皇室,对吧?”
封君扬听她讲得条理清晰,不觉微笑道:“对。”
辰年皱眉看一会儿自己用茶杯摆下的天下局势,忽地展颜一笑,击掌道:“我算是想明白了!你们封家与泰兴贺家有盟约,而靖阳张家和青州杨成却是一路的,所以杨成才敢起心去夺冀州,没错吧?你封家和贺家又不愿意看到他吞并冀州坐大,所以就派了大军过来,名义上说是来助薛盛英剿匪,实际上却是要在后威慑杨成。而杨成这里呢,明知道你们的打算,可现在又不想和你们撕破脸,所以也不敢拿你怎样。我说得可对?同时呢,你们也是有些忌惮靖阳张家的,所以也不会真的出头为薛家兄弟主持公道。芸生父亲派大军来,也是有点想捡漏的心吧?”
封君扬目光中有几分惊喜,笑着点头道:“你能想明白这些已是很不简单。你只要记住,各藩镇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谁对谁也没有真心,只是相互制约罢了。”
辰年叹口气,说道:“难怪你们要这样联姻,我算是看明白了,有用的时候就是姐夫小舅子,你好我也好,可一旦翻脸,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她说得虽粗俗了些,倒形容得极贴切,封君扬笑了笑,说道:“凡涉及权势,大多如此。当今夏皇室没落,天下哪个没有逐鹿之心?”
辰年听了却不禁惘然,睖睁了片刻,垂眼道:“大人物去争天下,倒霉的却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昨日清风寨家眷几乎死绝,尸体填满了山沟。”
封君扬瞧她这般,伸了手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叹息道:“辰年,我知你替清风寨抱不平,也一心想要为同伴报仇。可你是否有想过此事的罪魁祸首是谁?不是那些杀人的冀州军,不是杨贵,甚至不是杨成,而是清风寨的大当家张奎宿,是他把清风寨带入了权势之争中。你们深处太行山内,实在不该介入这些军镇之争的。”
辰年低头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实在想不透他为何要这样做,杨成又许了他什么好处。”
“走吧。”封君扬突然说道,“和我走,不要再去管清风寨的事情。你也说过你和义父已经脱离了清风寨,清风寨已和你没了关系。你昨日舍命去救那些人的性命,已经还尽了清风寨的情分。”
辰年一时怔住,虽十分喜欢封君扬,却还从未想过就这样抛下清风寨和他走。她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我义父呢?我义父怎么办?”
封君扬不由得笑道:“女儿长大了要嫁人,就是亲生父亲也要离开的,你总不能跟着你义父过一辈子。”
辰年闻言沉默,她自小与穆展越两人相依为命,穆展越于她亦师亦父,感情十分深厚,她简直无法想象有一天她会离开义父,独自生活。
封君扬也知她一时无法舍弃义父,想了想,便转移话题问她道:“既说起你义父来,你可知你义父去了哪里?这陆骁又是怎么回事?他是受你义父之托来保护你的?”
辰年答道:“我也不知道义父现在身在哪里,问陆骁他也不肯说,只说是答应了义父来保护我,直到义父回来。”
封君扬不由得微微皱眉:“陆骁像是北地鲜氏族人,你义父怎的会认识他?”
辰年点头道:“不是像,他就是北地人。我想陆骁也不是他的真实姓名,我当时问他名字,他嘴里答了一句,发音很怪,我一时没听清楚。”
封君扬那里沉吟不语。辰年抬眼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阿策,我不是瞒着你,而是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问义父,却不知他现在去了何处。”
封君扬向着她笑了笑,轻声道:“我信你。”
虽这样简单的三个字,听得辰年心里却满是欢喜。她看封君扬片刻,说道:“阿策,我能猜得到你也是有大志的,心中定然也少不了有很多谋划,这些只要你不说,我都不问。只是那些和我有关的,你不要瞒我,好吗?我不喜欢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更不想总是去猜人心思。猜别人的,那是无法,可是你的,我不想猜,我只想听你说。”
封君扬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好,我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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