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忙就扶着灵雀又重新上了车,一路走到邱三府中,这才将辰年从那暗格里放了出来,带着他们进了内院。等在屋内的却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年,他忍不住多看了辰年两眼,这才向着辰年行了一礼,道:“小人便是陈小宝,三哥说请谢姑娘在屋里安心等他,他回来再和您细说今日的事情。”
辰年点头,却是与小宝说道:“还要请你想法送我这两个伙伴出城。”
灵雀与鲁嵘峰闻言俱是一愣,灵雀更是忍不住问道:“大当家,这是为何?”
辰年并不避讳小宝,直言道:“看刚才情形,贺泽分明是在搜查咱们,可见来青州之事怕是已经泄露了。你们两人留在这里十分危险,不如先回山寨。”
“那你呢?”灵雀又问。
辰年想了一想,道:“贺泽竟然也在青州,此事太过于怪异,我须得留在这里看一看情况。”
灵雀哪里放心辰年一人留在险境,闻言只道:“我们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我自己留在这里,行事反而更为方便,你们无须挂念我。”辰年劝道,她眉宇间有些凝重,停了一停,又道,“回寨后,只说我与你们一同从青州出来了,半路上遇到了陆骁,就随他往宣州去了。”
灵雀父女两个疑惑不解,都看向辰年。
他们三人去往冀州之事寨中只有温大牙、朝阳子与崔习三人知晓,可消息却这样快地泄露出来,辰年缓缓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那一丝悲凉,沉声说道:“回寨后暗中去寻温大牙与道长,叫他们两人防备崔习。”
灵雀与鲁嵘峰十分惊愕,灵雀那里还欲再问,鲁嵘峰却是拉了她一把,道:“听大当家的吩咐便是。”
辰年叫小宝带灵雀与鲁嵘峰下去休息,自己则静坐在椅上,微微垂着眼帘,等着邱三回来。直到半夜时分,才等到邱三进门,道:“可吓死我了,不知为何薛盛英突然就要搜查各处客栈,明摆着就是要找您,吓得我只得叫人先把您接进府里来。”
“又给你惹麻烦了。”辰年笑了笑,又坦言道,“其实我也有些后怕,怕高估了咱们两个的交情,再叫你卖给薛盛英。”
邱三沉了脸,义正词严地说道:“您看您说的这话,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话未说完,他自己却又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道,“再说了,我就是有这贼心也没这贼胆,这要是叫王爷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辰年听他提到封君扬,淡淡地笑了笑,并不出言解释两人关系,只问道:“贺泽不是该在武安吗?怎么会在青州?”
“不只是他,郑将军也回来了。”邱三在辰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探身过去,低声说道,“更叫人奇怪的,薛盛显竟也来了。眼下这几人都凑在城守府里,具体是为了何事,我还没有查到。”
“都在城守府中?”辰年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邱三道,“我得去一趟城守府。”
“不行!”邱三立刻叫道,“这太危险了!您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做便是,万万用不到自己涉险。”
辰年此刻却是不敢再信任何人,闻言就只笑笑,道:“这事你无法帮我做,只得我自己去。而且,我与你说这事,并不是与你商量。你若能帮上忙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自己也能想法进去。”
邱三顿觉头大如斗,想了半晌,这才苦着脸与辰年说道:“谢姑娘,这事我若是不知道,您去了也就去了。可眼下我知道,万一您有个什么好歹,王爷那里真能生吃了我。”
辰年猜透他的心思,正色道:“可这事你并不知道。”
邱三瞅她片刻,终于下得决心,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道:“有您这句话,我豁出去了!您什么时候要进城守府?我来安排!”
“待我那两个手下走了,越快越好。”辰年答道。
邱三点头,第二日就安排灵雀与鲁嵘峰两个出了城。
又过两日,邱三便与辰年说道:“薛盛英今夜里设宴款待那几人,城守府里人员来往会杂乱一些,您要进去,趁这个时机最好。”他看辰年两眼,才又说道,“按理说,您假扮个侍女什么的行事最为方便,只是您这相貌太过于引人注目,倒是有些难办。”
她身姿窈窕动人,容貌又太过于艳丽,叫人一眼看见就忍不住再多看两眼,倒是不如那些相貌普通的,藏入人群里便可消失不见。
辰年笑道:“不用假扮什么,夜里我偷偷摸进去就好。”
邱三还记得很久之前,他曾见识过她翻墙入院的本事,不由得笑了笑,道:“城守府和杨贵的外宅不同,眼下府内府外守卫都极为森严,若说一个蚊子都飞不进去,那是有些夸张了,可却也是不好翻进去的。”
“这事你无须担心。”辰年对自己的轻功还有些把握,想了想,又问,“这几日来,可有人监视你这里?”
邱三摇头,面上露出些得意之色:“他们只知郑将军是王爷的人,却不晓得我才是王爷放在青州的心腹。眼下贺泽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郑将军身上,倒是无人注意我这里。”
“还是要小心谨慎些。”辰年沉吟片刻,又道,“这样,你去寻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侍女,权当做是我,偷偷将她送入城守府,却也不要给她安排什么要紧的事情,转一圈就赶紧混出来。”
邱三不解,问辰年道:“那您呢?”
辰年却不肯回答,只道:“你不用管我,我自有打算。”
邱三应下,回身与小宝商量此事,奇道:“这位姑奶奶做的什么打算?”
小宝这几日正在学兵法,思量片刻,忽地灵机一动,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翻开一页指着给邱三看,颇有些兴奋地说道:“三哥,我估计着谢姑娘是要用这一计。”
邱三定睛看去,大半的字都不认识,很是恼怒地横了小宝一眼。小宝忙给他念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瞧着邱三仍是不解,便就笑了笑道,“三哥,这个一句半句说不清楚,反正你就先按照谢姑娘交代的做吧。”
好在邱三不是较真的人,听小宝也这样说,便就点了点头,出去安排此事。
城守府中,郑纶独院而居,也有心腹亲兵在向他禀报城中情况,道:“贺泽亲自带人将城中各处客栈都搜查了一遍,今日上午才作罢。”
因一会儿就要去赴宴,郑纶换下了战袍铠甲,只穿一身窄袖便袍,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问那亲兵道:“可知道在找什么人?”
“像是在寻两个年轻女子。”亲兵小声答道,“咱们院外也有眼线在盯着。”
郑纶闻言动作顿了顿,薛盛英突然将他从军中唤回,贺泽又莫名地搜查两个年轻女子,这事中透着太多古怪,他不觉微微皱眉,思量片刻,道:“你暗中去买两个年轻女子,悄悄带回来,看看外面是个什么反应。若是有人问,就说是给我新买的侍女。”
既然水浑得叫人看不清楚,那他就将水搅得更浑一些。
亲兵应诺,退出门外。郑纶却在屋内又站了片刻,这才取了披风出门,前往薛盛英处赴宴。
城守府中已许久没有像今日这样热闹过,各处灯笼高悬,那大厅之中,更是一片灯火通明。薛盛英据主位而坐,两侧分别是薛盛显与贺泽,再往下则是郑纶与邱三等军中的一些将领。
郑纶暗存了戒心,言行甚是谨慎,听闻薛盛英说这酒宴是为了庆祝击退张怀珉而设,却忍不住暗自冷笑,心道张怀珉人马还在新野,虽是已露败势,可余威犹在,这庆功宴也太早了些。
既是酒宴,就少不了有歌姬作陪,大厅之中一时甚是热闹。待酒至半酣,有个亲兵模样的人凑到薛盛英耳边,小声禀报着什么。郑纶离得太远,大厅中又太过于嘈杂,并不能听清内容,就瞧得薛盛英闻言坐直了身体,看了贺泽一眼,起身往后面而来。
片刻之后,贺泽便就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郑纶心中虽是奇怪,却并未起身跟随,只坐在那里默默饮酒。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薛盛英与贺泽两人才谈笑着返回席上,却是在说如何划分地盘之事。
贺泽笑道:“雍州我可以不要,但是,襄州你却得给我。”
薛盛英爽快地笑了笑,指着郑纶与贺泽说道:“这事你得问我们郑将军愿不愿意。”
贺泽便端着酒杯看向郑纶,笑问道:“怎样?郑将军?”
郑纶淡淡一笑:“我是个武人,只管打仗,别的一概不管。贺将军你上了我家主公的当了,他分明是不愿意,又不好驳你的面子,这才往我身上推。”
众人闻言俱是大笑,便是薛盛英也用手指去点郑纶,无奈道:“这个郑纶,又来揭我的底。”
这一场酒宴直到半夜时分还热闹着,郑纶被贺泽等人灌了不少酒,醉倒在席上,身边亲兵欲扶他回自己院子,却被薛盛英拦下了,道:“不用回去,随便找间屋子躺一躺就是了。”
说完便有几个仆从上前,不由分说地从那亲兵手中抢过郑纶,抬进了旁边的一所院落。郑纶头脑虽有些晕沉,却隐约觉出此事古怪,也没有挣扎,只装作已醉得不省人事,任由着他们将自己抬入一间房。那仆从将他靴子、外袍都脱了下来,这才将他放倒在床榻上,落了床帐下来,带上门出去。
郑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听得屋外那脚步声去得远了,这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正欲下床去看一看情形,身后却突然有双手臂缠了过来。他心中一惊,想也不想地向后击肘,顺势转回身去,用手臂压制住那人脖颈,将其摁在了床上。
那人突遭痛击,低低地发出一声惊呼。郑纶听得这声音,才惊觉身下压的竟是个女子,所触之处皆是一片柔软腻滑。他不觉微微抬身,借着昏暗的光线去看身下之人,待瞧清那人面容,身子却不觉一颤,慌忙松开了手臂上的压制。
那女子身体柔软无力,呼吸已略有急促,显然是被人喂了催情之药,身子既得自由,双臂立刻缠上了郑纶脖颈,唇也跟着贴了上来。郑纶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似是猛地炸裂开来,本就燥热的身体却是在一瞬间僵直。
这像是一个梦境,好似很久以前他曾经有过的一个梦境。最不该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出现在他的梦中,在他的身下与他纠缠。他慌乱、无措、愧疚、自责,却又有莫名的兴奋与狂热。
郑纶双手微微有些发抖,扶住身下女子扭动的腰肢,闭了眼,狠狠地咬向自己的舌尖,想借着那一丝痛楚脱离此刻的梦境。
就在这时,那垂落的床帐忽地被人从外掀开,黑暗中,有人上前一把抓在郑纶背心要穴处,将他从床上扯离,顺手将另一只手上的那人往床上一丢,然后便提着郑纶飞掠出去,手一攀屋檐,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旁侧屋顶。
郑纶后背触及冰凉的屋瓦,神志这才清醒了些,定睛去看身边之人,却是一下子怔住了。
辰年怕被人发现身形,整个人都伏在了屋顶上,侧头看郑纶一眼,见他并不似醉酒模样,忍不住低声取笑道:“真是对不住,扰了你的好事。我瞧着你醉酒不醒,怕这里面有什么圈套,就把你从温柔乡里给拎出来了。若早知道你没醉,我就不去多管这闲事了。”
郑纶收回视线,默默看向夜空,好一会儿才将心头那股燥热压制下去,却是哑声说道:“多谢。”
辰年那里笑了一笑,道:“你也不用谢我,你之前放过我一次,这回我还人情给你,咱们也好两不相欠。”
她这般坦诚,倒叫郑纶有些意外,不觉转头去看她。她正探着头去打量屋脊那边的情况,只露了个侧脸给他,反而叫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
此刻仔细瞧来,她与床上那女子算不得十分相像,她的双眉更漆黑修长,眼睛更亮,鼻子也似是更翘一些,便是那唇瓣,也更娇嫩润泽,下巴小巧精致,完美的弧线一直往下延伸,越过洁白修长的脖颈,一直伸向饱满的胸口……郑纶忽觉得心头一荡,那刚压下的欲火噌的一下子就又燎了起来,烧得他小腹一团胀痛,不由得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辰年听到声响,奇怪地看向他,却见他往另一侧蜷起了身子,像是甚为痛苦的模样。她担心地看一眼下面院中,见除却远处院门那里有人看守,并无他人进来,便就探过身去问郑纶道:“你怎么了?”
郑纶已经明白过来他喝的酒中定是有催情之物,只是他内力深厚,这才发作得迟了些。眼下那软玉温香就在身后,只要他一回身就可抱个满怀,如那梦境里一般,肆意放纵……他重重地咬了下唇,连头都不敢回过去,只颤声道:“给我刀。”
辰年瞧他这般古怪,不觉皱眉,她一身黑色夜行衣,为图便利,并未携带刀剑,便从靴中摸出一把匕首递过去。
郑纶反手抢过那匕首,竟是顿都没顿,直接插向自己大腿。辰年大惊失色,只当郑纶是神志不清发了癫狂,忙伸手去封他的穴道。郑纶侧身抬臂挡住了她,口中却是低声冷喝:“你离我远一点!”
辰年一愣,郑纶趁机往旁侧滑开了三四尺,腿上的剧痛暂时压制住了他心头的欲火,他看一眼辰年,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垂目说道:“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这话刚刚说完,院中似有人来,辰年忙不敢再出声,只稍稍探了些头出去看那院中情况,就见一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听了一听屋内动静,便就转身往外走。院中还等了一人,出声问道:“怎样?”
先前那人低低地笑了两声,道:“两个人都吃了药,还能怎样?屋里正激烈着呢!快走,将军还等着回话呢。”
那两人说着便就离去,辰年愣了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那话里的意思,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的郑纶。她意味不明的目光叫郑纶既觉尴尬难堪,又觉恼羞愤怒,偏又无计可施,只得微微合眼,假作不知。
辰年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你……”
“我没事!”郑纶慌忙接道,话一出口,才察觉到那声音已是极为喑哑低沉,隐含颤声。他自己也惊了一跳,手握住那匕首手柄,又往内压入三分,想借着那痛感来抵御心中再一次涌起的无尽的欲望。
辰年瞧清他那动作,默了一默,低声道:“你先走吧。”
郑纶忍不住转头看她,就见着月光之下,她的脸颊似是红了红,声音低得几乎微不可闻,他须得对抗着燥热,凝神去听,才听得清楚她的话语,“……那边有水缸,你可以去泡一会儿。”
辰年说完,自己也觉得尴尬,便就往一旁潜去,离得郑纶更远了些。
郑纶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底却有莫名的空虚与失落。不过这念头一转便就过去了,他是练武奇才,意志十分坚毅,此刻虽受催情药物折磨,却仍是凝神调息,试图将那情欲压制下去。
又得片刻,那欲火终于稍稍小了些,为转移注意力,他便低声问辰年道:“你刚才把谁放屋里了?”
辰年默了一下,转头看他,答道:“贺泽。”
郑纶怔了一怔,却是不由得失笑,一时连心魔都忘记了,只问道:“怎么想起捉他?”
辰年道:“我之前瞧着他和薛盛英两个凑一块嘀嘀咕咕的,说什么给女人喂了药,后来又见你被人往这边抬了来,就猜着可能要陷害你,索性就趁着贺泽落单,把他给放倒了拎过来了。”
郑纶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他之前已是向辰年道过了谢,眼下却又这般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辰年不觉笑了,想要说话,却忽地伏低了身体,低声道:“来人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约莫有十多个人从远处疾步而来,直入院中,为首的正是薛盛英。薛盛英忌惮郑纶武功,不敢十分靠前,只站在院中大声笑道:“郑将军,美人恩享完了,就该出来了。”
那屋中却是没有动静,辰年忍不住捂嘴而笑,转头对凑过来的郑纶低声说道:“出不来,贺泽中了我的迷药,十二个时辰内都动弹不得,就算是美人自己出来了,他也出不来。”
郑纶神色古怪,看辰年两眼,却是说道:“我先离开,你自己小心些。”
辰年点头,只注意着院中情形。
郑纶停了一下,又低声嘱咐道:“不管下面发生什么情形,不管薛盛英说些什么,你都莫要下去,一会儿我就回来。”
他说完,便将手中匕首塞给辰年,悄悄地从另一侧下了屋顶,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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