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桂明举起了手,应侍忙走过来。
他想一会儿结完账要告诉他,藏着戒指的那个盘子不用上了。
4
比起2008年盛夏的闷热,2009年8月8日的夜晚清爽很多。
撤去各种奥运会旌旗的北京繁华依旧,工体周围多得是买醉的人,大把的青春浪掷在这里,朦胧了街边的霓虹。
温静拎着包,迷茫地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她记得上学的时候,她和苏苏也经常骑车路过这里,但是那时候是这样热闹的吗?她好像从来没注意过这些,那时路旁的杨树是寂静的,那时的她们是单纯快乐的。也许这里不曾变过,变化的只是她们的心,因为有了欲望,所以便看见了的奢靡。
记忆会因为人的成长而改变吗?那么她笃定的曾经究竟是不是那些年她真正经历的人生呢?在关于青春的那些日子里,到底掩埋了多少秘密,是被她自以为是地忽略掉的呢?那个沉默的少年,偷偷酝酿了怎样纯美的初恋,在一个人心中结成水晶,在另一个人心中却化作了尘埃?
一直相信着的爱情,从一块无瑕的玉被现实打磨成了粗糙的粉,零落在光阴各处,再也无法凝结。而从未想过的际遇,却在记忆深处闪着不可磨灭的光亮,孟帆仔细珍藏着的爱慕,用时光制成了标本。温静回想起原来所有的细节,都像是他温柔的呼唤。
到底什么才是初恋啊?
回家的路上,温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迫不及待地想翻开孟帆的杂志,再次打开记忆的匣子。
然而急匆匆地冲进屋里,面对空空如也的书架时,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忘了,孟帆所有的心意,都已经被她打包,不经意地送往另一个地方。
人生就是这么可笑,她以为属于她的,却抛下她走了;她以为不属于她的,又被她自己丢了。
坐在地板上,温静久久没有动,缓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又灭,而她脸颊上的泪也已经干了又湿。
5
那些日子温静一直过得混混沌沌的,她谁也没找,谁也没见。虽然每天像往常一样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但实际上她在努力地回忆过去的种种,而那些往昔却怎么也无法确认。
那天是晴朗的吗?真的发生那样的事了吗?透过孟帆的眼睛又看见了什么呢?
原本她以为画上句号的事,又全部变成了疑问句。
而她最大的困惑就是,当她交付全部的初恋已经在现实的壁垒下宣告终结时,那么普通到可以说得上可怜的她,真的存在于孟帆消失的生命中吗?真的如他所写的那么光亮吗?真的被深刻地记住并被绵长地爱过吗?
像她这样的人,也会拥有初恋爱?
会吗?
没人能解答她的疑问,因为孟帆不在了。
她每晚挂在QQ上,而属于孟帆的头像却一直灰着。
那颜色让她的心尖隐隐作痛。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想穿越时光重来一遍。但显然这不可能,她脱离不了时间的约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长大。而她也终于知道,长大并不是单纯由年龄标分的,更多的意味在于,当回首从前的时候,会发现想回也回不去了。
就在温静怅然若失的时候,她很意外地接到了焦磊的电话。
寒暄地问好之后,焦磊提起了关于孟帆杂志的事,他说他那里有一本,但是找不到苏苏的手机号了,想让温静帮忙问问,还需不需要,温静毫不犹豫地说她要。她甚至没问刊号,因为她手里一本都没有了,哪怕是其中的任何一期,都很珍贵。
“唔,不过现在不在我手上,我给刘欣然了,那里面有篇文章写了点我的事……嗨,就是我当年追刘欣然的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给她看了。你直接管她要吧!我跟她说过,她留着也没什么用,给你和苏苏正好凑个整。”焦磊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成!”温静也笑了,怀念初恋的又怎么会只有她一个呢?“我去找欣然吧,用不用帮你带个话?”
“不用不用!”焦磊忙撇清,“都是以前的事了。”
挂上电话,温静心下黯然,都是以前没错,所以人们常常觉得那就是经历的全部,可是看到的与感觉到的其实只是自己的这一边,以前也一定有不知道的事。甚至,也许不知道的那些才是真正的从前。
温静与刘欣然约在了一间咖啡厅,因为工作的缘故,刘欣然晚到了半个多小时,一坐下来就不停地道歉。
“没关系,你喝点什么?”温静微笑地张罗着。
刘欣然看酒水单的时候,温静突然想起,上次聚会杜晓风说过初恋其实是她,那时温静难过了很久,而想想当初孟帆一直默默地看着她与杜晓风在一起,那将会怎样地失落呢?
“我听焦磊说了,你们找了挺久的吧?”刘欣然掏出杂志递给温静说,“确实很感动啊!难以想象孟帆那么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人,竟然偷偷藏了这么细腻的感情。”
温静接过杂志酸涩地点点头,可是这么细腻的感情,却被她错过了、无视了、遗忘了。
“对了,一直想跟你说,同学聚会时我和杜晓风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刘欣然笑着说。
“没有,没有!”温静忙摆摆手,她确实因此难受过,但是现在已经放下了。
“你不知道,他那天撒谎了。”刘欣然眨了眨眼说,“他没喜欢过我,散了的时候他特意跟我道歉来着。之所以那么说,是怕有人扯着你们俩的事开玩笑,他说你一定会很不高兴。杜晓风对你的事很上心的,他好像也找焦磊要过杂志。焦磊还说,他没准在吃孟帆的醋呢,上高中的时候这两个人就不太要好!杜晓风大概误会过孟帆,最开始以为他喜欢的是你呢!”
温静愣愣地看着她,她想起杜晓风给她发的那条短信,想起那天杜晓风和刘欣然合唱《只爱一点点》的情景。如果换作她自己,她是否能毫不动容?她一定做不到,那时的她大概会落下眼泪,溃不成军。
她没有想到,原本以为的伤害,其实是杜晓风对她最后一次的温柔。原来杜晓风比她先知道孟帆的心意。
从咖啡厅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静向刘欣然道谢,刘欣然说:“别客气啦!能为孟帆做点什么,我也很开心呀!”
“谢谢。”温静又说了一次,这次是替她自己。
“有初恋真好啊!”刘欣然插着兜吸了口气,扭过脸笑着冲温静说,“对吧?”
“嗯!”温静使劲点了点头。
6
坐在出租车上,温静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刘欣然给她的杂志,让她惊喜万分的是,那竟然是2006年1月刊!而她一直寻找的附赠特刊就被完好无缺地夹在里面。
特刊的专题是《心的疆界》,每位记者都写了一篇关于人性的文章,从不同的角度给出了别致的看法,孟帆的那篇叫做《欺骗》。
撒谎是不好的。
皮诺曹的鼻子会变长,放羊的孩子会被狼吃掉。
他们好像都很悔恨,于是老师和家长们就说,不要撒谎,撒一个谎就会懊悔万倍。
然而我觉得一定存在这样的事。
即使说了谎,也绝不后悔。
我想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被瞩目的时候,会大着胆子做出惊人之举。
也许是一次精彩的论述,也许是一单成功的生意,也许是婚礼上的誓言。
说出来也许会被笑话,平凡的我到目前为止最光彩的一刻只发生过一次,那是在我高中的一场篮球比赛中,我进了一个并非压哨球的、只得了一分的后仰式三分。
本来比赛前我和我的一位同学说好,第四节换他上场,因为他在追班里的一个女孩子,想炫耀一下他花哨的球技。但是我却食言了,因为在篮球架的下方,我看到了我的初恋。可是她的目光并不在我的身上,她喜欢的是别人,即便我摔在地上也没有为我皱一下眉。
真的非常嫉妒,而嫉妒往往会让人做蠢事。
在落后的时候我获得了两次罚球机会,第一次球差点没进,她分明着了急,看着她忧心地看着我,我竟然恶质地觉得满足。而第二次罚球,我退到了三分线上,这个大胆的决定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一片惊呼声中我投中了一个后仰式三分球。
在沸腾的场边我看见了她的微笑,在那一瞬间,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听见了她为我欢呼的声音。
无关乎结果,我心中的这场比赛,已经胜利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造就这个进球的,是一个谎言。
那是个清爽的早晨,早到校的她和晨练投篮的我在班门口不期而遇。可是我忘记带班门钥匙,我们只好站在楼道里等着班长来。
大概和我这么闷的人待在一起很无聊,她掏出了随身听。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递给我了一只耳机。
“喜欢光良还是品冠?”她笑着问。
“光良。”我答。
“我也是!”
她很高兴,特意倒带子,放了一首光良的歌,歌名我已经忘记了,或者说当时一个音符我都没听进去。
她离我很近,近得可以看到她淡淡的眉毛和唇边小小的痣,我们只隔了一根耳机线,那大概是我与她之间最短的距离。我甚至担心,她会听到我急速加快的心跳声。
就是在那时,我逞强地说,我要在比赛中漂漂亮亮地进个后仰式三分,给她好朋友看。
她善良地为我加油,但是我却骗了她。
其实我只是无法坦率地说出来,那个进球是想让她看见的。
其实比起光良清透的嗓音,我更喜欢品冠的温暖。
其实那天我带了班门钥匙,就在我书包内侧的小兜里。
时不时看向腕表的她肯定不知道,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晨光对我来说有多么珍贵。
很抱歉对她说了谎。
但是我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7
“小姐?到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好奇地看着温静,他叫了她很多声,而她却只是愣愣地流泪。
“哦,对不起。”温静忙掏出钱包付车费。
“要票吗?”司机问。
“不用了。”温静吸吸鼻子说。
“小姐,你可不要想不开啊,失恋也没什么,你这么年轻,再找个好的呗!”司机把她当作了夜归的失恋女子,好心地劝慰。
温静一怔,苦笑着说:“不是失恋,是多了份从来不知道的初恋。”
“那不是更好!该高兴啊!我跟你说,所有男人都对初恋很在意的!”司机找给她零钱,笑了笑说。
“是啊。”温静的目光又飘荡起来。
因为很在意,所以才可以深埋心底,藏了这么久吗?
那天晚上温静把她手里唯一一本《夏旅》看了很多遍,直到睡觉前还在想那时孟帆的样子。
她做了个梦,梦见他们还在上高中,班里坐满了人,她高兴地站起来,想跑去跟孟帆说话,起码要谢谢他留给了自己一份这么美好的初恋。可是她看见了杜晓风,看见了苏媛,看见了焦磊,看见了刘欣然,就是没能看见孟帆。
孟帆的座位空着,上面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4点,温静抱膝坐在床边,关于孟帆的记忆,她已经枯竭了。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想起更多的事。失落的青春已经无处弥补,他们相知的时候却再也不能相见,这样想着的温静,觉得很难过。
因为比起失恋,更悲伤的是失去过去,失去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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