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都这么缺钱了,还管传不传染?”
“行吧,等会儿带我去看看。”
江浮进了电梯。
两秒钟后,她又跑了出来,把青菜粥“啪”的一声扔到家嫆面前:“卖房子的钱花完了?”
“这是谁啊?”那人问。
家嫆抬头:“谁知道呢!”
“不是你闺女?”
“我哪儿来的这种福气。”家嫆回完那人,又对江浮说,“花完了。”
“花哪儿了?”江浮问。
“还债啊,你知道的。”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了赌博,连命都不要了?”
那人“啧”了一声:“你这个孩子说什么呢?我们阿嫆什么时候赌博了,她白天在医院做零工,晚上还要去卖酒,辛苦得不得了,饭都舍不得吃口热的……”
“孙姐,”家嫆打断她,“我下午干完活去找你。”
“那就说定了啊,记得去呼吸内科。”
江浮不说话,盯着家嫆,像是要把她给看穿。
家嫆没了胃口,把饭盒推到一边:“你那是什么眼神?”
江浮问:“不是给自己还赌债,那你是给谁还的?”
“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什么时候那么听话了?我就不能一边卖酒,一边赌博?赌博又不是只有打牌那一种。”
家嫆说着就起身,把没吃完的饭收拾了一下,盖好拿着就走了,从始至终没问江浮一句,你来省城医院干什么。
大概是把江浮之前的表态当成了一回事,并贯彻得很到位。
扔在桌子上的青菜粥凉得差不多了,江浮把盖子打开,自己几口喝了,然后又去窗口给毛尖买了一份新的。
刚出电梯,罗消就跑了过来,拉住江浮往一边走廊尽头跑:“先别回去,毛叔叔过来了,正和毛尖妈在吵。”
“在病房里吵?”
“差不多。”
江浮无语:“吵什么?”
“钱呗,互相埋怨,说对方把钱花给新欢了,没给儿子留。”
江浮拿粥的手骤然握紧,现在她希望毛尖不是眼睛看不清了,是耳朵聋了。
“咱俩下午回吧。”江浮说。
起州和省会离得不算远,城际列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回到向塘时,天已经擦黑了,罗消跟她并着肩:“奶奶刚刚发短信给我说,等着你一起回去做汤圆,明天早上吃。”
“嗯。”江浮搓了搓手,又揉了揉耳朵,“过两天,再给毛尖带点过去。”
“好。”
单元楼道里的灯过年那两天因为放鞭炮把线路给震坏了,物业上班后一直在拖,到现在还没修好。
两人摸黑上楼,罗消打开手机电筒走在后面,江浮低着头上台阶,四楼拐角处,一抹猩红的火星闪了一下;等她再去看时,火星已经被掐灭,手机电筒照过去,唐意风正立在那里,头发又剃成了刚来起州时精短的模样。
“表哥?”罗消先叫出来,赶紧上去,“新年好啊。”
“新年好。”唐意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你姑父给的。”
罗消喜滋滋地接过:“替我谢谢姑父。”看他一直盯着自己身后的江浮看,罗消非常有眼力见,“那我先进去了,你们也快进来,外面冷。”
“过来。”唐意风说。
江浮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但是不许亲。”
唐意风笑:“可以抱吗?”
“美式的。”
唐意风伸出胳膊把人圈起来:“姿势你定了,时间我说了算。”
“你抽烟了。”
“你瘦了。”
江浮逗他:“我是想你想的。”
“我也是。”唐意风却是认真的。
元宵节那天晚上,窗外烟花四起,隔壁对门正在放元宵喜乐会,楼上的小孩在闹,楼下厨房“刺啦”一声有菜下了油锅……
九几年的房子,真是不隔音。
相比较而言,毛尖家的客厅倒显得安静了很多。
沙发、地毯、餐桌都被坐满了,年龄下至十三岁,上到十九岁,再大的要么已经回大学了,要么回工作岗位了。
发言人是许焰,他清了清嗓子:“事情,就是江浮说的那个事情,情况,也就是眼前的这个情况。毛尖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大家有多大力出多大力。”
第一个往茶几上放钱的是温想:“一万五,过年期间直播打赏的。”
许焰打量了一番温想的穿着,欲言又止,最后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和数目。
唐意风跟着放下一个很厚的信封,没说具体金额:“不多,过年的压岁钱。”
许焰说:“数数。”
“没必要。”唐意风按住要往外掏钱的江浮,“你的那一份,我给了。”
“这又不是随份子,”江浮明白他的意思,但这个时候让她袖手旁观,她是做不到的,“是救命的。”
唐意风想了想又松开了她。
“上学期跟一个学长在校门口合开了一个奶茶店,都是同学,赚得不多,也是一万五。”接着的是徐长春。
徐长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我没弟弟能干,过年的压岁钱,都在这儿了,大几千吧。”
许焰记完他们几个的,就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卡:“三年的奖学金。”也是没说具体数字,但江浮知道起州的奖学金一等奖还是很可观的,三年加起来至少能接近五位数。
姜茶和罗消的压岁钱被父母收了,但也凑了点加了进去。
其他人也都跟他们一样,能把压岁钱全部给的都给了,被父母收回去的,多少也都表达了一些心意。
最后凑凑,差不多有十万块,够不够不知道,但最起码,可以让毛尖开始治疗。
钱是第二天送去省会的,毛尖已经出现了恶性脑瘤转移的症状,长时间嗜睡,醒了就是呕吐,视力已经完全消失。
江浮在高二这一年,错过了上学期的开学仪式,同样也错过了下学期的。
假是唐意风帮她请的,老数已经连评价都懒得给一个了,直接在假条上签了名字。
老张不放心,打了电话过来问江浮具体的情况。
江浮也没隐瞒:“我弟这两天做手术,我不在他身边,他会害怕。”
“江浮,坚强点。”老张那么说,“但也不要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身上还背着学校的处分,别不当回事,最好给你们班主任亲自打个电话说明下情况。”
“嗯。”江浮挂了电话。
毛尖一个人在病房,刚睡醒,因为神经被压迫,肢体动作和语言都有些缺失,但听力还正常。
“工哥?”
江浮清了清嗓子:“哪儿不舒服吗?”
毛尖使劲扯出一个笑:“你,应该,问我,哪儿,舒服,才对。”
“我知道了,”江浮给他掖了掖被子,“明天下午咱做个小手术,然后休养一段时间,你就能哪儿都舒服了。”
毛尖伸出手想要拉她:“工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觉得,我这次,可能,真的,好不了了。”
江浮笑着,使劲吞咽:“不会,现在医学很发达的,你这点小病算什么?”
毛尖自顾自地说:“但,我还想,活。想用,眼睛看,世界,想,让我的,心脏,一直,跳。”
“会的啊。”江浮仰着头说,“等手术做完了,我们……”
“如果,我死了,把我,能用的,器官,捐了,好不好?这样,就当成,我还活着,我还想,继续,看着你,陪着你。工哥,好不,好?”
江浮已经说不出话了。
毛尖捏了捏她的手:“工哥,如果,以后,我不在,我们不在,你身边了,你就好好,当个,女生吧。”
“你给我闭嘴,”江浮用意志提着自己的眼皮,“你要是敢给我出个什么岔子,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绝对。”
“我……”
“我说了,让你闭嘴,听不懂?你给我坚强点,我不管你自己用什么办法,都必须给我好起来,听到没?”
“听,到了。”毛尖流着泪回。
术前,医生明确告知毛尖父母:“这孩子的肿瘤长在脑干动脉上,严重压迫着神经,手术不能不做,但做的话风险很大。就算是成功了也可能继发性出血,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存活。”
“那如果不做呢?”毛尖妈问。
“不做,就等死。”医生很直接地给出答案。
毛尖妈掩面哭了起来。
毛尖爸这个时候倒硬气起来:“我们做,不做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毛尖在上手术台前,抓着他妈的手,把自己想要捐器官的话又说了一遍。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诅咒自己呢。”
江浮听不下去了,转身出了门,独自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冬日午后冰冷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医院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她就那样盯着它们,从三米长盯到了几厘米,最后彻底消失,天暗了下来。
手术室的灯亮了。
医生出来:“手术成功了。”
江浮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回头,望着走廊尽头即将来临的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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