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遍遍读着这段话,直到屏幕上出现一个经受过丈夫背叛的女人留言,讲述了一段她的亲身经历。那个女人说,当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男人出轨时,好像天一下子塌了,整个世界全都毁了。她想过自杀,却放不下父母;她想过离婚,又不想孩子失去父亲。她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沙发上等她的丈夫回家,可他丈夫即使回来,身上也带着那个女人的香水味。她还问我有没有经历过那种疼——燃着的烟烙在手心上……她试过。比起默默忍受丈夫和别的女人私会,那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看完这段留言,我去楼下的二十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我拆开粉色的烟盒,用指尖夹出一根纤细的香烟,纯白色的烟散发着薄荷的清香,一如他的味道。
点燃香烟,我深吸了一口,颤抖着把燃着火星的烟放在掌心处,用力按下去……嘶嘶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很疼,疼得汗水湿透了衣服,比叶正宸跟我说分手时疼,比知道他和喻茵同居时疼……为了不让隔壁的人听见,我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等到疼痛缓解了一些,我坐在电脑前回复了那条留言:“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会回头的。”
手心疼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我刚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隔音效果非常不好的墙壁那边传来了喻茵的声音,她说她在中国物产店买到了四川的麻辣火锅料,还买到了神户的肥牛,还有蒙古进口的羔羊肉。
我握紧受伤的手,却只感觉到胸口撕裂般的疼痛……那个留言的女人说得没错,和有些痛比起来,这点烫伤确实不算什么。
在这个房间继续待下去,我一定会疯,于是我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出门。
逛了家乐福,逛了药妆店,逛了Sports店……我累得脚都软了,才晚上六点。我还是不想回家,于是跑去一间居酒屋喝酒。电视上失恋的人都会喝酒,可见酒精可以麻醉自己,让人遗忘痛苦,我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所以想试试。
效果一点都不好,我喝了整整一瓶梅酒,眼前还是叶正宸和喻茵在家里热热闹闹地吃火锅的情景。喝到第二瓶,我竟然想到喻茵晚上会留宿在叶正宸的公寓,还有,那堵墙,那堵不太隔音的墙……
喝到晚上九点多,两瓶梅酒见了底,我还是不想回家。前几天凌凌去别的城市开会,也不知道回来没有,我翻出电话试着打给她,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听,我锲而不舍地打,终于,电话接通了。
“您好。”一个非常让人遐想的男人声音,淡而不冷。
我一怔,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显示的“凌凌”没错啊,难道我真的喝多了?对方似乎感受到我的惊讶,解释说:“凌凌在浴室,她让我告诉你,一会儿打给你。”
“哦,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改天我再打给她。”
挂断电话我才反应过来,浴室?浴室……
这年头,都流行速战速决吗?
我飘飘忽忽,脚下一深一浅地走回家。经过叶正宸的门口,我无意间从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淡绿色的窗帘合着,映出两道半重叠的人影。
可能那幅画面太和谐,我看得有些痴了,许久,才扶着墙壁,走到自家门口。我把手伸到包里摸了好久也没摸出钥匙,我气得把东西全都倒在地上,跪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找。
终于找到了,我摇摇晃晃扶着墙壁爬起来,正欲开门,隔壁的门开了,叶正宸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急忙装作蹲在地上捡东西——很幼稚,不喝酒的话我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你又喝酒了?”他的语气有些阴森,隐隐透着恼怒。
我抬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可眼前太模糊。我揉揉眼睛,揉出来的竟是一滴滴液体。然后,我又幼稚地装开门,钥匙却在手中发抖,试了好多次都插不进钥匙孔。我越是心急,钥匙越插不进去。
一股力量袭过来,他抢下我手中的钥匙,为我打开门。
“谢——”
我话还没说完,他直接把我推进去,回手锁上门。
“丫头……”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呼唤格外动情,连被酒精麻痹的心都有了强烈的感觉。我靠着墙壁慢慢缩到墙脚,慢慢蹲下去,用膝盖抵住心口。
叶正宸在我面前蹲下身子,手放在我的头顶,不轻不重,掌心的炙热穿透了发丝:“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他的声线带着颤音,比我的还要颤。
有句话,不是喝醉了我一定不会说,死都不会说,可我喝醉了,醉得胡言乱语。
“师兄,我求求你,别让她在这儿过夜……我受不了……”我咬着自己的手指,哭着往角落里缩,“太疼了,疼得受不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一沉,一把拉过我的手,死死地盯着我的手心:“你……怎么弄的?”
混着酒精的热血直冲大脑,心理防线在那一瞬间崩溃,感情如决堤的
洪水倾泻而出,把理智冲散。我仰头望着他,滚烫的泪水悄然滑下……
他避开我的视线,起身打开房间的灯。
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他的表情那么清晰。我看见他对着我一片狼藉的房间微微蹙眉;看见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半支烟时,眉头蹙得更紧;我还看见,他从我的床上抱起笔记本电脑,对着骤然亮起的屏幕,怔住了……
我思维迟钝,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睡不着,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回帖……
“别……”我想去抢电脑,可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网页上堆积如山的留言把我彻彻底底出卖了。
“我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很爱,很爱。他说会离婚,让我等他……我该怎么办?我可以等他吗?”
“你们不要骂他,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不是玩弄我,他是喜欢我的……”
“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会回头的。”
……
眼泪从脸上一串串滑落。
叶正宸突然把电脑往床上一丢,托起我的脸,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吻上我,唇一罩下来就是天翻地覆般的蹂躏,固执强势的舌尖闯入我因惊讶微张的口中,势不可当地深入,再深入,似乎要把这段时间压抑的热情全部释放出来。
我放弃了挣扎,是无力反抗,也是不想反抗。我承认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天知道我有多思念他怀抱的温度,我有多想念他唇齿间的味道,我有多怀念和他谈恋爱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腻在一起,即使在喻茵的注视下。
一想起喻茵,什么热情都冷了,我用力挥开他落在我领口的手,从他的怀抱里挣脱。
叶正宸深深地看着我,黑眸里还跳动着欲望的火焰:“我们别再彼此
折磨了,我知道你根本放不下我。”
“怎么样才是不折磨?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我坚定地摇头,“你回去吧,喻茵在等你。”
他急切地张口,想要反驳什么,然而片刻的停滞后,又把差点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长发,充满眷恋:“丫头,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以我目前的处境,我说让你等我,太自私了……可我希望你再信我一次,等我恢复自由的时候,我一定娶你。”
我不知道隔壁的女人是否能听到,如果听见了,又会作何感想?是否和我一样,有多深的爱,就有多深的恨,多深的痛?
长久的沉默后,我给了他答案:“你是有妇之夫,我没办法答应你任何事。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叶正宸走后,我胃疼如绞,捂着嘴跑进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红色的梅酒溅在白色的洗手池上,血一般鲜红。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洗手间的地上吐胆汁,根本没力气接电话,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看打电话的人那么执着,我硬撑着爬出洗手间,伸手抓过地上的包包,摸出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是国内的号码,如果我没记错,是印钟添的手机号码。记得刚来日本的时候,印钟添经常打电话给我,或者在网上给我留言,自从我告诉他我交了男朋友,他再没主动联系过我。
“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精神抖擞。
“小冰……”他顿了顿,问我,“你在日本忙不忙?”
“还好,最近有点忙。”
“能不能抽时间回国一趟?”他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凝重,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手开始发抖,电话都快要拿不稳了。
“薄叔叔,刚刚动完手术……”
我顿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这段时间,我每次打电话回家,妈妈和爸爸的声音都很平静,简单问问我的近况就迫不及待挂了电话。我因为心情不好,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胡思乱想。
“他得的什么病?”我急忙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回来再说吧。”
如果是一般的病,我父母不会瞒着我,印钟添也不会让我回去。
“有没有生命危险?”我不断地默念:没有,没有,一定没有。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暂时,没有。”
印钟添的一句“暂时没有”,像地狱的钟声一样恐怖。
“我现在就买机票。”
我立刻挂断电话,查航空公司的电话,我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第二天早上十点。这时候,我真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见了什么都往我的行李箱里塞。
凌晨四点,我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箱出门。经过叶正宸的门口,我看了他门上的名字一眼,缓缓放下行李箱,按了他的门铃。
门打开,门口站着一身红色睡衣的喻茵。她的衣服真红,红得刺眼。
“有事吗?”还是浅淡的微笑。
“叶正宸在吗?”
“他还在睡觉,需要我叫醒他吗?”
天刚蒙蒙亮,远处全是雾气,一片蒙胧,树也蒙胧,湖也蒙胧。
“不用了,谢谢!”
我坐第一班前往国际机场的大巴去了机场。这个国家,这座城市,这栋公寓,我再不想回来……
换登机牌的时候,服务人员提醒我:“你没有办理再入境手续,离开之后,需要再次办理签证才能入境。”
“我明白,没关系。”
还有两个小时才能登机,我坐在椅子上打电话,把回国的消息告诉了凌凌、秦雪、冯哥还有李凯……
最后一个电话,我拨给了叶正宸。电话响了一声,我便后悔了,正要挂断,那边接通了。
“我要走了……”
“丫头?”我听见电话里的他重重地出了口气,接着问我,“你要去哪?”
“さよならは(再见)。”这句话在日语里是“再见”的意思,日本人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说这句话,那就是确定两个人永远不会再见。
广播正在催促某航班的乘客登机,我听到叶正宸说了两个字:“等我——”
我挂断电话,却一直握着手机。
我在机场度过了一生最漫长的两个小时,我害怕看见他,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航站楼的大门,每看到一个匆匆而来的人影,心都会收紧。
登机时间到了,我走向登机口,工作人员检查我的登机牌时,他来了。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很多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他那时的样子:他的脸上都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打湿了,他拼命挤过人群,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薄冰,薄冰……”我第一次听他喊出我的名字,才发现我的名字透着深切的寒冷。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给我的登机牌,走进登机口,他想要追过来,却被几个工作人员合力拦住。
“薄冰!”他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焦急地喊着,“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我手中的行李如千斤巨石,我提着它,步履维艰。
“你给我三分钟,我跟你说真话……三分钟,只需要三分钟。”
这是他最后的要求,而我,没有给他。
后来,我常常会想,如果我再给他三分钟,他会告诉我什么,但我想
不出来。
飞机在跑道上呼啸而起。大阪,这座让我尝过最甜和最苦的滋味的城市,渐渐在我眼前变小,最终埋葬在一片碧蓝的汪洋之中。
之后,汪洋越来越模糊,淹没在我的眼泪里。不是我不想给他三分钟,我怕给了他三分钟,我就再没有勇气离开这座城市,离开他。
伴随着剧烈的颠簸,飞机终于降落在中国。我推着行李车走到出口,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接机口的印钟添。他一点都没有变,和记忆中一样西装革履,儒雅沉静,而我已不是离开时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丫头。
眼中凝着泪水,我急切地奔向印钟添。越是心急,行李车越是执拗地不肯前行,我干脆丢了行李,跑到印钟添身边。
“我爸爸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颤抖而尖锐。
他无言地看了一眼我红肿的眼睛,把我的行李车推到旁边,缓缓取下车上的行李箱。他越是不说话,我心中的恐慌越是蔓延。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近乎恳求地问:“你告诉我吧,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握住我的手,叹息一声:“我带你去医院,路上再说吧。”
从机场去医院的路上,印钟添告诉我:“薄叔叔得了淋巴瘤,病理化验的结果刚出来,II期。”
我的脑子里轰隆一声,整个人都蒙了。
我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希望能将自己从噩梦中唤醒,可无论我怎么掐,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印钟添。
印钟添安抚地搂住我的肩膀,告诉我:“小冰,你不要太担心。医生说,癌细胞没有扩散到其他器官,放射性治疗或者化疗的治愈率很高。”
我努力在一片混沌的大脑里搜寻着关于淋巴瘤的信息,除了想起这种癌症的五年存活率很高,但老年人和孩子的存活率低,生存周期一般只有五至十年,剩下的就是一片空白。
印钟添不停地安慰我:“小冰,你应该知道,现在医学发达,癌症已经不是必死的绝症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癌症的存活率有多低,我才不敢期待这样的幸运。
癌症!这是我每天都要看上数百遍的词汇,以前它对我来说只是个专业词汇而已,此刻它却像传说中的魔鬼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张着血盆大口,随时要把我啃得尸骨无存。
车轮驶过尘土飞扬的街道,终于停在南州市人民医院的门前,车还没有停稳,我已冲下车,跑进医院。我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根本分不清方向,最后印钟添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一间病房。
病床上,脸色灰白的爸爸正在浅睡,瘦削的身体蜷缩着,眉心的皱纹上积满了病痛的印记。
我记忆中的爸爸高高瘦瘦,笑起来总是那么温柔。我还记得他送我去机场那天,一手提着我超大的行李箱,一手揽着我的肩膀叮嘱我:“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没有钱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寄。”
不过一年时间,他已瘦骨嶙峋,似乎连站起来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见声音,爸爸睁开眼,一见到我立刻挣扎着坐起来:“小冰?你怎么回来了?”
胸口憋得无法呼吸,我扶着床,拼命地喘着粗气,接着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漆黑,我听见有人喊我“小冰”,是妈妈哽咽的声音。
我努力伸手去抓,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抓到的都是黑暗。
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病床上,印钟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着我。
输液瓶高高悬在半空,冰冷的液体顺着滴管流进血液中,一滴一滴,就像眼泪,缓缓流进我的血液中。
见我醒了,印钟添倾身坐近一些,问我:“你想吃点什么?”
“担担面。”伤心也是需要力气的,所以我急需补充更多的力气,“我要一大碗。”
“好,我马上去给你买。”
那天晚上,我坐在爸爸的病床边吃了好大一碗担担面,连面汤都喝干净了。
爸爸心疼地望着我,感叹:“你怎么瘦成这副样子了?是不是日本的东西吃得不习惯?”
我用尽全力挤出笑脸,说:“日本的饮食毕竟不同,教授还压榨我,我能不瘦吗?还是祖国好。”
爸爸心疼地摸摸我的头:“是啊,哪里都没有自己家好。”
“爸爸,我不想回日本了,我想留在南州工作。”
爸爸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下,说:“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人这一辈子很短,一定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或许只有当生命进入倒计时,我们才会后悔自己把太多时间浪费在不想做的事情上,而想做的事,哪怕是一次简单的旅行,也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不想自己后悔,为了所谓的修士学位,把时间浪费在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细菌上,更不想浪费在和别人的老公纠缠不清上。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陪着爸爸,帮他对抗身体里的癌细胞。
第二天,我请季师姐帮我办理了退学手续,把我留下的东西处理了,她没有提及任何人,我也没问她任何有关叶正宸的事。
后来,我在人民医院的肿瘤科做了医生,肿瘤科是一个不断有人进来,几乎没有人出去的地方。我送走过很多人,送他们去了天堂;我也挽留住很多人,看他们出院时兴奋的样子,我终于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人在忙碌的时候总是容易遗忘。我在忙碌中渐渐忘记了许多日本的人和事,快乐的、伤心的,都淡忘了,只有看见手表上的“宸”字时,心还
会被扎疼,但也仅仅疼一下而已。
三年,当初被叶正宸一遍遍提起时,我总以为太漫长,不敢去期待,而当手腕上的表针在忙碌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转,日历在生存与死亡的挣扎中被一页一页撕去,恍然看见日历上的时间时,我才发觉,一千多个日夜并不是特别漫长。
这三年里,我似乎忙得天旋地转,可细细回想,能记起的似乎只有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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