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真是和吴选一模一样,到哪都是开心果。
“行啊,到时候我跟你联系吧。”
他没有解释和周如叶的关系,而是直接答应了黄跃谦的话。
杨婉琪一路都在拍照,拍自己的伤腿,拍沿路的废墟,最后再来一张我见犹怜的自拍。
她之前其实还想拍季司原的,那男人的五官绝对上相,她是想做好事帮他宣传一下。
结果季司原板着脸拒绝了她。
“切,有什么了不起,长再好看这么凶也没姑娘会喜欢,拽什么拽。”杨婉琪难以忍受被异性这么无视,她感到非常难堪,频频在背后吐槽。
周如叶强忍着动手打她的冲动。
这白眼狼是不是忘了谁救了她的命?她到底知不知道那块石头很可能砸破她的头?
杨婉琪打开手机摄像功能,对准窗外坍塌的矮房、断裂的树木。
他们现在经过的地方,是这次地震的重灾区,无家可归的难民们穿着塑料拖鞋,试图用手扒开废墟。
他们每个人眼中,都充斥着绝望。
“这些孩子好可怜哦,瘦成这样,我们中国会给他们援助的吧?兵哥哥不是在这儿吗?不去帮他们?”杨婉琪关了摄像,回头问车内的人。
周如叶神色复杂地看着窗外,“中国红十字会应该会来援助他们。”
“好心疼啊,据说已经死了近百人了,印尼人真可怜,又是火山又是地震还有海啸。”戴茗抹了抹眼泪。
“心疼?”周如叶瞥了眼戴茗,“你知道98年印尼屠华事件么?”
“屠华事件?”戴茗光听这几个字,身子就忍不住抖了抖。但凡识字的人都能明白这四个字代表的含义。
“哎?没网,搜不了。”杨婉琪已经准备百度,可惜地震把这块地区的信号全部切断了。
“别搜,如果你不想做噩梦的话。”
周如叶靠回座椅靠背,没再去看车外的灾民。
她是个过分理智的人,理智地分配感情,理智地约束自己,甚至理智地面对天灾**。
对于印尼受灾,她既无法苟同网络上喊着“大快人心”的极端主义者,视生命为无物,以仇恨践踏仇恨;但她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去救助这个族群,历史的创伤即使愈合,也仍需有人来铭记那份隐痛。
周如叶心头涌起一股寒意,随即自嘲地笑笑。
她实在太矛盾,冷漠时偏又放不下仁慈,反复寻求着一种别扭的平衡。
季司原所在的车突然停下,紧接着后面四辆车也依次停靠在路边。
杨婉琪坐在窗边,探出脑袋张望,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前方是一个小型超市,里里外外围满了当地居民。
残缺的路面上充斥喇叭声和黑烟尾气,还有源源不断的人骑着摩托车聚集到超市门前。
超市的门窗玻璃全部被击碎,当地居民提着塑料垃圾袋和篮子,里面塞满各类饼干、薯片、尿布、卫生纸等日用品,把超市洗劫一空。
周如叶则转头看向街对面,那里站着几名当地警官,看他们的表情,似乎是不情愿去维护这混乱的秩序。
“不要砸了!不要再砸了!”超市老板用当地语言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乱的人群哪里肯听他的话。
这人是黄皮肤,和当地人长相有一定区别,季司原下车后,径直朝他走去。
“兵哥哥这是要干嘛?这些人好可怕,他会不会被打?”杨婉琪紧紧抱着双臂,整个人缩在车窗后面,生怕自己不小心也会被哪个失去理智的难民抢劫。
“那应该是个华人,中国武警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助。”周如叶也替季司原捏了把汗,眼神紧紧跟随他的身影。
骚动的人群中,季司原避过难民们的冲撞,大步走到超市老板面前。
“你好,中国武警。我们的资料显示,这家超市的老板是中国公民,请问是您吗?”
“是我!是我啊!老天啊,中国武警来救我了,谢谢你!谢谢!”
超市老板有些语无伦次,听到季司原说出熟悉的中文时,他就已经憋不住眼泪了。
他现在是真后悔,后悔当初没有跟着祖国飞机一起回国,只把自己的妻子女儿送走了。
“您先不要激动,我们现在人员有限,您只能先随我们的车去机场酒店,之后再做打算。”季司原并不想久留,说话语速很快,伸手准备带超市老板上车。
超市老板正要走,转身看见一个妇人手里拿的白凉鞋。
“不行!你们怎么翻出来的?那个不能拿!那是我给我孩子准备的!”
他猛地从季司原身边跑开,拦住那对当地夫妻。
这对夫妻头上包着黄色头巾,男人又黑又瘦,紫色短袖松松垮垮。他双手抱着个空篮子,显然是什么也没抢到。
妇人略富态,身着长袖亮黄色上衣,两边袖子挽起,右手拎了双崭新精致的白凉鞋。鞋的尺码很小,鞋面上还缀着大蝴蝶结。
超市老板拽住那妇人的衣袖,两人推来扯去,互相嘴里骂骂咧咧。
“武警同志,你帮我抢过来啊!那鞋是我给我女儿买的,可贵了!”
超市老板两只手被俩夫妻占着,整个人呈滑稽的“大”字形,急得他扭过头去找季司原。
“……”
季司原尴尬地收回刚刚伸出的手,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街对面的当地警察,对方认出了他,几双眼睛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季司原没有参与这场滑稽的混战,等到超市老板被妇人推倒在地,俩夫妻飞速逃跑时,他才上前去拉超市老板起来。
“你为什么不帮我!”超市老板愤怒指责。
“我不能对当地居民动手,如果你想因为一双凉鞋引发国际纷争的话。”季司原转身就走,再不给超市老板耽误时间的机会。
终于抵达机场附近酒店,季司原来不及休息,又驱车带杨婉琪和服务生前往医院。
机场附近的电力系统得到修复,周如叶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物后,也赶去医院。
医院里聚集了大量灾民,但中国面孔实在特殊,周如叶问了几个医护人员,很快找到季司原。
他的伤势已得到处理,检查没有大碍后,他自己就可以完成包扎。
不过要打破伤风的灾民实在太多,杨婉琪还需要排队。
周如叶陪季司原等在医院走廊外,拿出手机刷了刷微博。
#印尼地震#果然在热搜榜第一。
点开热搜的第一条,是杨婉琪的微博。她倒是迅速,有信号后第一时间发了微博。
标准的九图和一长段描述,把自己说得比真正经历过的还要惨。
周如叶划开评论,前几条都在心疼杨婉琪、夸她敬业,还有一些大骂印尼的偏激言论,因为杨婉琪录下了印尼灾民抢砸华人超市的视频。
手指顿在屏幕上,周如叶搁在膝盖上的左手骤然捏紧,克制地颤抖着。
一条评论问:国家明明派了军人去援救,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两名中国公民在印尼受伤,国内新闻却还在粉饰太平,宣扬祖国强盛、安全护送游客回国的假象,这之中到底谁在搞鬼?
在这条点赞逾千的评论底下,更多阴谋论者倾向于相信,问题出在救援队身上。
如果这条评论被删,一定是政/府心虚,他们自以为是地说。
“在看什么?”季司原见周如叶肩膀一颤一颤,低头想去看她的手机。
“没什么。”
周如叶按灭手机屏,不想让季司原知道微博舆论。
她抬起头,看着季司原因几天没修理,已冒出青灰胡茬的下巴,心疼地蹙起眉,“我找杨婉琪有点事,你在这等我,好好休息。”
杨婉琪刚换好绷带,扶着墙要出门的时候,被周如叶堵在原地。
她示意杨婉琪把手机拿出来,让她看热评。
其实那条评论杨婉琪早看过了,但她想假装没看到。“怎…怎么了?”
“我希望你能发条澄清微博。”
澄清微博?这不是打她自己的脸吗?而且在这里发生的事太有损形象,杨婉琪绝对不干。
“这个…粉丝也是关心我嘛,都是好心,别这么严肃啦。”
她试图蒙混过去。
周如叶眯起眼:“所以,你不准备发咯?”
两人凑得很近,周如叶压低眉头,眼带狠意,杨婉琪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你…你想干嘛?”
“哼。”
周如叶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冷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照片,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嘴。隐瞒实情,间接诋毁中**人,微博点击、浏览次数达到5000次以上,即便论不了你的罪,我手里也有足够的证据让你名声扫地!”
杨婉琪背后冒着冷汗,脑子里飞速盘算如何息事宁人。
但周如叶不打算和她干耗着。“我的耐心有限,你是想和我比打字速度,还是想和我比文字煽动能力?”
“另外,警告你,删微博没用,刚才的对话我录音了。”
……
四周病患还在来回走动,杨婉琪一个人攥着手机,蜷缩着靠在墙边。
周如叶那咄咄逼人的架势,让她半天缓不过神来。
周如叶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去找季司原,而是去了洗手间。
掬着凉水拍在脸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平复灼烧肺腑的情绪。
她觉得寒心,为季司原和他的队员感到寒心。
他们不图回报的救援,换不来这群人一句感谢,甚至还要遭受无端非议。
天灾之下的众生相,人性的弱点暴露无遗。
自私与贪婪,软弱与逃避。
当生命受到威胁、自身都难保时,谁还能想着别人?她一路走来只觉得越来越麻木,甚至就要冲动地去告诉季司原,这一切根本不值得。
身后有响动,一个瘦小的女孩从厕所隔间走出,踮着脚在一旁洗手。
周如叶自镜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庞。
是Akik。
她低头,看到Akik脚上穿了一双崭新、偏大的白凉鞋,鞋面缀着漂亮的大蝴蝶结。
作者有话要说:1#龙目岛地震参考历年印尼地震相关新闻。
2#打劫超市事件参考18年印尼海啸新闻。
【文中所有事件皆为合理虚构,请勿对照现实过度考据。】
3#98年印尼屠华事件。(图片比较血腥,谨慎百度)
介于评论对这一情节设定有争议,我修改了部分措辞。
话题偏敏感,这里再解释一下:我尽量在以客观视角去叙述印尼发生的事件,最后的落脚点绝不是挑起愤怒,而是灾难疾苦下保有的温情。
如果有看到这一章有所质疑的读者,建议往后再看两章,有转折与后续处理。
最后,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能记住这个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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