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何不带吴钩。”官静一看刀制,很快就明白过来精灵姐姐的意思了,这柄样式奇特的平头曲刃刀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吴钩”。
两个维吾尔族克孜牵过了骆马,连声地催促他上鞍,她们的手机都快让张倩椒打爆了。出了绿洲,两个维吾尔美眉一个陪官静继续沿着人造沙漠迤逦而行,另外一个抖开缰绳,向北疾驰而去。官少一时兴起,猛地一击胯下的骆马,风驰电掣般追了过去。三个人你追我赶,不过六七分钟时间便冲出了人造沙漠的疆域,在两三个山旮旯里一转悠,很快就冲到了小蓬莱岛北部的临水码头。
雨过天青的秦邮湖中,停泊着一艘二十米长度的白色双桅实木帆船。
张倩椒坐在船首处的酒桌旁,握着古拙的竹根剜成的酒盅,正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在她面前,有四个身着唐款大袖衫襦、脸戴着金色面具的栗发舞女两两相对,绰约摇摆着纤细的腰肢,急速飞旋挥帛作舞。周围还有一圈手持檀板、箜篌、金鼓等乐器的白衣女子在毯子上团团围坐,一边演奏着音乐,一边唱和歌词玄奥、音调清越的美妙曲子。
纵然官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精灵姐姐的排场,也还是吃了一惊。
这舞蹈显然就是刘禹锡“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一诗中描写过的唐代《柘枝舞》,只是不知道周围这些歌女唱的是什么歌曲,按说官静的语言能力绝对属于大杀器级别,可他照样无法听出这些歌女唱出的曲子用的是哪一种语言和方言。只隐约感觉音调和节奏,很像演唱《指环王》主题曲的爱尔兰女歌手恩雅(ENYA)的风格——有天使气息一样的绝美跫音,有清澈无暇的至性至灵,有魔幻般的深邃幽秘,有让灵魂展翅飞翔的错觉。
当这个俊美绝伦的红纸扇带着满腔的疑问踏上船头时,美轮美奂的拓枝舞、仙音般飘渺的歌声,也随即出现了一瞬短暂的跳闸和走调。他是能一个你不得不覆盖赞美目光的美男子,长身玉立,春衫激荡,一双勾魂夺魄的迷人桃花眼中闪烁着四个需要血泪历史才能证明的大字:祸国殃民!
张倩椒咬着唇角,很矜持地笑了。
这个妖精不笑的时候,满湖十分春色已有九分被她盖住,一笑起来,简直能让人跳长城。
“帮俺也拍张照片,难得穿一次这么漂亮的衣服……”官静把吴钩、钥匙和希特勒青年团佩刀之类杂七杂八的玩意一股脑拍在了桌子上,出于职业习惯,他先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首先看到的是张倩椒放在手边的一架蠢头蠢脑的照相机,然后是酒酿圆子烧划水、虾子春笋、芦蒿炒香干,清蒸妙龄鸡,神仙汤。
“手艺不错。”官少半真半假地赞了一句,从这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上不难看出张倩椒严谨的烹饪风格和一丝不苟的完美厨艺,精美利飒的刀工处理和五彩缤纷的花卉雕刻点缀,让这四菜一汤显得格外素淡精致。
“开船!”精灵姐姐把手指塞嘴里对船舱打了声呼哨,很随意地信手一拨,将一只硕大的盘龙形竹根酒盅推到官少面前:“今天的菜只是衬头,酒好才是王道!就凭秦邮湖上的春景,无菜亦可下酒!”
“现在就去长江?”看到船帆被电动机拉升起来,官静猜到精灵姐姐的打算了,她是想从这里直接乘船绕过大半个广陵市直奔瓜洲古渡,这样走路程无疑要比陆路远上许多,但自己有船无所谓,时间上来得及就行。
“现在去再合适不过了,赶路外加喝酒吃饭,一点不耽误功夫。”张倩椒端起德国莱卡M8数码相机,眯着眼对住官静一通乱拍:“来~给爷笑一个~估计船到瓜洲古渡差不多十二点,正好可以看看那条鮰鱼怎么落网。
“这就是[迤北八珍]中的[玄玉浆]吗?”将桌上顿着的两只大葫芦哗啦哗啦摇了摇,拔掉塞子放到鼻尖上一嗅,官静只觉一股酸丢丢的醉香从鼻翕猛地刺穿了心肝肺腑,未入口尝,嘴角已经嚼了青梅也似满是津液:“不愧是古典派的酿酒大师!没想到,真没想到,以我这种专业厨师水准的鼻子,居然楞是没能从葫芦里的[马奶酒]中闻到哪怕一丁点的腥味……”
“过奖了,毕竟是累世行家出身,我有这样的酿酒水平实属正常。”精灵姐姐调出一张照片,饶有兴致地递给官静,皓腕一翻,轻舒广袖,提起葫芦帮静哥儿满满筛了一大杯乳白色的酒液,作势请饮:“说到始料未及,我倒是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本事,忍不住想问问,你的骑术又是跟谁学的?”
官静脸色僵硬地端详着手里的数码相机,精灵姐姐调出来的照片,就是他骑着骆马呼啸而来的某个瞬间的定格,真难得,连眉心间的红色观音痣都拍得那么清晰,那么有动感。
“看你刚刚骑着骆马过来时,大大咧咧到连缰绳都不屑握,那么高的时速,说刹就刹住了,上半身就跟钉子一样,晃都没晃——梅兰竹菊学骑术已经学了两年多了,她们都没你这样的水平。”张倩椒一个劲说奇哉怪哉,难不成新疆的监狱系统开设牧马副业了?
假意咳嗽了两声,官静赶紧放下相机,借举杯饮酒想打个过门搪塞糊弄过去。
骑术?他的骑术当然不赖,那可是正儿八经在脑袋上顶水杯,硬生生靠骑板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苦练出来的“匈奴式骑术”!甭说有鞍鞯辔头,就算是光脊背的马儿,红纸扇也照样能驾驭的住!这绝对不是吹牛,只要被官静的腰胯力量夹住,想甩掉他就算是公牛也得八秒!
当然了……红纸扇的骑术主要假想敌以骑人为主,只是这个内幕不足为外人道哉。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张倩椒哪晓得好奇心又让她在无意中戳到了官静不愿回答的问题上,看到这小子期期艾艾的样子,她是满腹的狐疑却无处疑起——把骑术和床技联系到一起的想象力,她目前还不具备。
“椒姐,她们唱的是什么歌啊……”官静指了指周围的歌女,开始插科打诨寻找话题,争取拖延时间,好让自己重新整理一下思绪,精灵姐姐刚刚的问题提醒他认清了一个无情的现实:无论如何,今天恐怕都要把红纸扇的老底透露给张倩椒知晓了。
“嗯哼,好听不好听?”
“好听是好听,但我听不懂她们唱的是什么……”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从上船开始就纠缠官静了,要知道,他对自个的语言水平还是很有一点自傲的,连他都听不懂的语言,在广陵市应该不可能存在:“这应该不是古代词牌的唱法,她们的歌词里我一点也没听出古代雅言的头绪来……”
“听不懂就对了,她们唱这首歌时所使用的语言,是我发明出来的一种新语言……不,也不能说是发明,确切的说,应该是天授才对……我好像在这方面有种莫名其妙的灵感,没费啥事就把体系架构起来了。”精灵姐姐再一次很矜持地笑了:“不光是语言,我还编了对应的文字呢……”
官静的眼神顷刻间变成了不会拐弯的激光,直勾勾地瞪住了精灵姐姐,嘴里含着一口[玄玉浆]都忘了下咽——湖南也有过一个文盲老太婆号称天授文字,结果湖南卫视颠颠地带上文字专家跑过去实地采访,发现那个文盲老太的自创文字,实际上不过是汉字的一种变体……
张倩椒知道官静不到黄河心不死,也没用他主动提出要求,自己用事实证明自个绝对不是在吹牛。随着一根蘸着乳白酒液的芊芊玉指在红色漆木桌面上写出了一行行舒展飘逸,洋溢着浓郁文明气息的藤蔓状符号,官静的瞳孔就像是被火柴棒撑大了一般急速膨胀。
“写得是什么?”看到精灵姐姐写完了,官静抬头作王八瞪绿豆状。
“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精灵姐姐轻启朱唇,一字一顿。念完这句诗之后,她的桃腮立刻绯起两朵红晕,将梨涡深深填满——她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鬼使神差一般写下了这句诗联,使得自个念起来都觉得尴尬和害羞。
要知道这首诗联可是有大来历的,它是满清大词人纳兰容若做梦梦到逝世已久的妻子卢氏时,亡妻对他念叨的一句真情告白。纳兰容若从梦中醒来后泪流满面,以为是神迹出现——因为他的亡妻在世时“素未工诗”。虽然通古斯野猪皮创建的满清王朝是对文明的嘲讽和倒退,但万亩田总算打出了一颗“能豆子”,在华夏历史中,若论谁的文学作品最为令人不忍卒读,最为情深义重,最为凄婉断肠,纳兰词起码能进前三。
一个未婚女子对一个未婚男子念叨这句诗,不免有“凰求凤”的倒贴嫌疑。
“哦——”官静这个猪头倒是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他已经被张倩椒自创的文字给迷住了,经过再一次的仔细辨认,他已经能够确定,这种文字与已知世界中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可能存在上下传承关系。这是一种构造复杂到恐怖地步的讯息符号,它有着圈圈绕饶、精美繁复的笔画,这让这种欣长秀逸的文字看起来更像是一枝枝藤蔓花瓣而不是文字载体。
官静捂住了脸,使劲搓动,力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魔戒》三部曲的作者,西式魔幻的开山鼻祖托尔金大师在创作中土世界时,曾经发明出了“精灵文”,已经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可托尔金大师好歹是个语言学家,也借鉴了拉丁文、芬兰文、冰岛文、希伯来文和凯尔特语系的威尔斯文的部分语法、结构,才发明出了旷古烁今的“精灵文”啊……
这种由张倩椒个人凭空发明出来的文字算什么?
仓颉穿越?李斯重生?
“来来,我们继续喝酒……”精灵姐姐挥动袖子一把抹去了桌上的文字,做贼一样面红耳赤地抽干了一大杯马奶酒。由于还沉浸在“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带来的慌乱和紧张中,精灵姐姐手上的力道一个不慎使得有点过了头,楞是把老竹根剜成的酒杯“吧嗒”一声捏出了一道长长的裂隙。
“椒姐,你给这种文字起名没有?”官静眨巴着眼睛,捏着酒杯出了神:“太神奇了,私人发明的文字……什么时候你得抽空教教我……”
“给这种文字起名?我有那么无聊吗?”精灵姐姐冷着俏脸一阵凉笑:“想学没问题啊,只要你肯缴学费,我当然肯教……”
“学费没问题,要大腿添个胳膊,要脑袋赠送半边屁股蛋儿………”红纸扇才不相信张倩椒会那么小气,自然满口应承:“嘿嘿,不光要教文字,与这种文字匹配的语言你也得教我……”
“你真想学?不是一时兴起开玩笑?”张倩椒颦了颦柳叶眉,似乎有点怀疑:“它和汉字不同,它是标音文字,一个字就是一个音,而且发音的音阶很复杂,你真的确定要学?梅剑她们可是学了好几年了都还没学出摸样……”
“[江永女书]不也是标音文字,我还不是一样能掌握。”官静大觉不服,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在语言和文字方面,他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向来有绝对的自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精灵姐姐的好奇心犹如一座火山,终于到达喷发的顶点。[女书]是什么?[女书]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女性文字,自古以来只流传在湖南省江永县以及邻近一带的瑶族妇女中,它靠母传女、老传少,一代代沿袭传承,从不让男人有接触和学习的可能,可说是华夏文明史乃至人类文明史上一个独特而神秘的文化现象——官静是一个汉族大小伙子,又是一个刑期超长的劳改犯,他哪来的机会接触和学习[女书]?(,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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