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大人扶住前额:“文化差异?你们东方人------你等等。”
于是最后我胜利地被套上一支长长的斗篷,丝绒的,看上去很名贵,我不由喜欢,高兴地抚摸着浓黑的丝绒:“意大利的教袍啊,挺不错的,多谢,文化差异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他知道我在开玩笑,可惜不领情,并不笑:“你看着不怎么象教皇,快走!”
暴雨已经开始砸了下来,管家执着伞,斯蒂夫和我冲进商务车,沉默地把我送进一家私人医院。
小姐我的迈阿密海滩游到此终于以被关进豪华病房开启。
验血打点滴每天清理伤口,我非常地配合。律师先生每天都来,拿着报纸笔记本坐在露台上面朝大海喝咖啡继续工作,我午饭吃水果,他也吃水果,我午饭吃番茄意粉,他也吃番茄意粉,我晚饭蘑菇汤黄瓜寿司,他也蘑菇汤黄瓜寿司。就是无话可说。每天看着我服了药睡着了便走,一大早七点钟便来等我起床。
到了第三天小姐我憋不住了:“苏珊-----苏珊-----还好么?”
“不知道。”
“能用笔记本,或者看电视么?”
律师先生放下咖啡,离开露台靠近我,盯着我看了半天,可能觉得蓝色眼眸对本人这种东方人没什么魅力,方开口:“你最好趴着休息,靠着伤口又会开裂。新闻么,洛丽恩的父亲昨天上午走进了洛氏的生化研究中心,开启了神经毒气。洛丽恩的母亲么回到了疗养院,因为洛家房子被银行强行收掉了,按照你的要求,保留了波士顿的小房子。同时,德国的冯芳廷顿小姐的发言人公开声明,冯芳廷顿小姐将于近期访问宾州大学,为冯芳廷顿奖学金获得者颁奖。”
一切都是计划所定。洛丽恩一消失,冯芳廷顿小姐必须公开露面,以绝后患。然后参加领事馆的招待晚宴,参加德国商会的招待晚宴,听一场歌剧什么的,作为回德国的开路新闻。
“冯斯图亚特先生是谁?你不是叫斯蒂夫什么伽利略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半天,咳嗽一声:“我倒是忘记你的德语很不错。去不去散步?”
“坐轮椅的话,不去!”小姐我不想被人当残疾。护士每天推着我绕花园一周,难受得要命。
“不坐轮椅。”他看看我,拉开门:“你不去我自己去。”
“喂!斯蒂夫,等我!”
小姐我都憋了三天了,三天了!小腿肌肉都要萎缩了啊!套上平底沙滩鞋,正对着身上的病号服发呆一会儿,一件雪白的桑蚕丝长袍兜头扔过来。
“你的阿拉伯长袍。”
感激不尽啊,我冲进洗手间换上,照了好几天的镭射灯什么的,镜子里的背虽然结痂处仍旧狰狞,但已经开始发痒,有些已经自然脱落,只是青一块紫一块实在难看。
斯蒂夫在走廊上等我,护士殷勤地冲着他微笑打招呼,律师终于在佛罗里达的烈日下不再穿西装了,白衬衣袖口的钻石袖钉闪得我眼睛疼。递过墨镜和帽子,我老实戴上。
保持一步半的距离走在他后面,生怕这位暴君想想我还是卧床较好转了念头又把本小姐关进病房。
走出医院后门便是海滩,细白的沙滩,黄昏的大海,落日时分,心旷神怡。
“冯斯图亚特,是我出生便摆脱不了的姓氏。”
他缓缓走着,见我靠近了,才小声说。
我耸耸肩:“哦,很古老。巴伐利亚---------那你名字呢?我意思是说我有很多名字,有时候想想就能精神分裂。你本事很大,摆脱一个姓名没那么难,德国法律改姓名很难么?我去了德国没什么事做的话,去慕尼黑大学学法律?”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笑了一下:“几年前你要是这么说,我不会相信,现在-------,你不必学法律,我不想失业。”
“失业?文化差异真是大啊,你想得太-------我意思是这些年我这个委托人,肯定令你很头痛的,所以-------”
“所以你准备付我一张支票换律师?”
“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是说我应该好好配合你老老实实当冯芳廷顿小姐,其实拖了那么久我也很不好意思的。”
“不必配合我,都是我自找--------不说这个,我问你,那个钢琴家跟你应该没有文化差异,你现在的身份,和他还是很合适的,他找你找得很辛苦,也许陪你一起公开露面是不错的选择。你怎么看?”
我有些呆了,连连摇头:“千万别,文化差异可能更大,我不是很习惯美国方式,而且他干嘛找我,我已经把他吓跑了,哈哈。真的。”
蓝眼睛在落日余晖里看住我:“你有没有想过,前公爵夫人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
“你想替我安排什么好归宿?律师连归宿都能安排啊?赵夫人的投资领域还包括墓地?不都属于教堂的地盘么?”
于是律师深深叹息,看着落日:“你有时候真的很笨。回去吧,你可以出院了,回去学习必要的礼仪。缩小文化差异,做好上流社会的贵族小姐。”
就知道这个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恨恨地跟在后面:“嫌我不懂礼仪么?你就懂了?走路那么快,难道不应该在我身后半步么?说话傲慢无礼,就算只会用祈使句,加个请字要你命么,当自己普鲁士国王么?本小姐本来觉得你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不计较,既然你的姓也带个冯,那就烦请教训我之前先省视自身!”
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看着我,本人反正已经说开了,那就彻底说个痛快:“我知道你恼怒我不听话,按照我自己的路这么走了八年,连累你为了我一直泡在这该死的美国,我也的确有无法解释的难言之隐,这一点的确我有错,很多次我很想解释,可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你自己明确定义了我们的关系,除我之外任何人任何事都跟你无关,每次我有什么事情很想找你商量,你总是看我像一只流浪猫一样!--------”
于是本小姐还没说完,便遭遇了一次强吻。强悍的臂膀不容挣脱,好在蓝眼睛知道我背上还有伤,在本人半是颤抖半是拒绝下缓缓放开我:“对不起,冲动了。”
我恨恨地盯着他:“我知道你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问,我的德语不是你想的那么差劲,赵紫阅夫人是不是我外祖母?妈妈当年突然要我离开伦敦参加什么滑雪旅行,是不是就是为了我去救她?你取了我一管血是不是还验了DNA?我回到伦敦妈妈就病重宣告不治,我只有莫名其妙地投奔突然冒出来的中国父亲?你是不是都知道?”
“你外祖母在你走后才告诉我的,我到伦敦没有找到你。赵夫人垂危,我只能急着回瑞士,知道你在中国,你父亲位高权重,对你很照顾,所以暂时没有惊动你,但一年半后赵夫人想念你,我去中国找你,被告知你已经-----身亡。你外祖母不信,留下了条款苛刻的遗嘱,保留了瑞士的一切,等你的电话。你果然来了电话。我基本上都知道,除了你为何以洛丽恩的身份出现在美国,你始终不愿意告诉我。”
我彻底寒心:“所以,我还是回伦敦算了。”
他停下脚步,颦眉,一脸酸楚:“那也比在美国-----要好。”
我心中一动,万别拖累他再跟我去伦敦晃荡了:“我只是------说说,我-------妈妈是海葬,根本-------算了,回去吧。我很累。”
我大步往医院走,他紧紧跟着:“弗雷德里克,我的名字是弗雷德里克。”
“记住了,我的名字是凯瑟琳,叫我凯西。”薇薇是只有妈妈能叫的。
“我知道---------”
“我外祖母帮我安排了婚约?”这个是本小姐不能明确的,恐吓他一下看看。
“------还有我父亲,他是赵夫人与前公爵的律师,我们算世交,所以凯瑟琳,我在美国,只是为了你。为了-------------”
心里亿万头草泥马一起狂奔。那还假惺惺地问我钢琴家怎么样?
“明白了,我十六岁时候不可能嫁给你,不到法定年龄,十八岁可以,那么我耽误了你六年。我们结婚吧,过六年再离婚,我要还给你六年。”
于是蓝眼睛一脸心碎样:“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
妈的刚才还说我很笨!
“我保证可以配合着装傻。我是中国人,不聪明是不可能的,只能装不聪明。我外祖母跟我母亲虽然老死不相往来,但应该也很聪明,她看上你自然有她的道理,要么这样,我嫁给你,然后随便你什么时候叫我签字给你自由,我就签,如何?”
他拉开车门:“回去再说吧。”
我笑一下,往里面挪一个位置,让本人的未婚夫坐进来。
难得从现在开始,小姐我终于找回了对话的心理优势。扬眉吐气啊!!!心理学没白学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蓝眼睛不由地问。
我耸耸肩:“一开始就知道吧。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情,我的血型属于罕见的熊猫血,两百万人才有一个。只是当初我属于心灵迷失状态,实在无暇去求证什么,现在迷走之后回来了,自然是要面对的。何况你最初告诉我遗嘱的事情,神情那么天经地义---------这很重要么?”
“对我而言,很重要。你当初那么无助那么-------居然脑子还这么清醒。”
“哦,顺便说一下,虽然我这个未婚妻让你很失望,不过社交礼仪不需要学,本人从来是别人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待人,歌德说的。你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我也会看着大海说话。”
“-------这方面我很抱歉。以后一定注意。”蓝眼睛终于直视我。
我点点头:“这一次接受了。”
蓝眼睛微笑:“其实我是有理由的,你的眼睛很美丽,我看着会---冲动,结果会很痛苦。”
德国人的告白原来是这样的,我面部恐怕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叔本华说的,人生就是痛苦。要学习----忍。”
于是蓝眼睛看着我目不转睛,是在学习忍?
幸好到了别墅了。繁花似锦里我面部神经再度在他的视线里颤抖一下:“弗雷德里克,能让我下车么?”
“当然。”律师回神,开门。
室内的花香令人陶醉,玫瑰居然有这么多品种。大客厅面朝大海一坐下,管家便推过来一部推车,摆满了各种时装杂志,是啊,我得添置行头。蓝眼睛取来他的平板,打开一封邮件递给我:“你的钢琴家要求公平竞争,看在他没有糊涂,知道**的人姓赵,我接受挑战。”
我读完有点发傻,顿时失去心理优势。庄浩杰同学准备重新开始认识我,要求公平竞争。所以律师才匆匆---告白?滑稽加有趣啊!
“为了公平起见,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他。”他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让他给你第一个电话,或者短信。当然他现在也知道你在迈阿密,这个地址。”
我摇头:“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我回房间去休息了,晚饭时候再见。”站起来上二楼。受不了,一个巴伐利亚帅哥就够受的了,再来一个钢琴家,小姐我才回归赵子悦的身份几天功夫啊?
蓝眼睛紧紧跟着我到卧室:‘凯瑟琳,你睡了三天,还要休息?你这长袍很漂亮,我们出去吃饭。你喜欢洲际酒店,那就洲际酒店。”
我瞪着他的蓝眼睛半天,失笑:“你这是属于-----开始竞争?你还真当杰是个威胁?”
“他跟踪你的时候还没觉得,但波士顿,你们在公园很快乐,你在他家待的时间也很长,那些照片还有录影---------不管怎么说,你那辆狐假虎威的车占了他的车位,人家去保养的豪华座驾现在没地方停。他邮件写的很清楚,让你选择。我没有意见,让你挑。”律师那神情是在决斗还是在追求中啊?
“所以你现在算是开始申请正式约会?”
“我浪费了很多时间机会,一直在等你决定做赵小姐,他是一个变数,没有他,我也会正式申请。请跟我一起晚饭?”
小姐我真想脑子清净一会儿,苍天啊!
“你需要申请么?不出去吃,就是在这里,我们也是面对面。你在医院不陪着我吃了好几天的素了么?我能拒绝么?”
“你---当然可以拒绝。”
“那我拒绝,晚饭不吃了,我要睡觉!”
推开他关了门,跳**趴下,侧着脸看大海,夜正来临。八年,美国的事告一段落,中国的,还刚刚开始。对于蓝眼睛律师先生来说,杰是个变数,对于我来说,律师变成未婚夫,是个变数,对于苏珊,好友突然彻底失踪,是个变数,对于洛丽恩,从死亡到复活再到失踪,变数太多。对于沈思妍,在中国的户籍记录上存在了不到两年,便宣告死亡。对于凯瑟琳,从伦敦出生到十四岁成为孤儿由中国父亲领回,刚刚适应北京的生活便被死亡,不止是变数,是浩劫。
这个时候,男人还是玩男人的吧,我只想一个人呆着,面朝大海,细细数着我的变数。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多么丰富多彩的人生,这些变数,都是传奇。某些人注定不可以平凡,平凡是奢望,我应该也算一个吧。
于是整顿好已经很皱的长袍,进盥洗室洗把脸,涂了些面霜和唇彩,下楼准备跟蓝眼睛出去吃晚饭。手机却是响了起来。该来的总要来的。从容面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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