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这种职业,向来以反应慢,体质糟,灵活性差而著称,达克索拉也不例外。
伊丽沙伸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刺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半点停滞。虽然说不上快若闪电,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毫无防备的月精灵根本不可能躲开这一击。即便是旁边的伊斯塔,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制止。更不用说思思,小女孩已经被惊呆了。
匕首刺中了目标的心脏部位,非常精准,力量也很足。月精灵受伤了,血渗透出来,将黑色巫师长袍的胸口一块染得通红。
但他的伤势其实并不严重。
在匕首刺中的那一刹那,月精灵的身体上猛然银光闪烁,无数耀眼的星辰如钻石般自空中滚落,交织成一面星光斗篷,紧紧护住达克索拉的全身。
星光斗篷挡住了伊丽沙的匕首。
暗红色的光泽从刃口部位泛出来,缓缓地,又似乎在一瞬间就流满了整个匕首表面,各部分之间的色泽明暗却又不同,仿佛一块块干涸的血迹;伴随着的,还隐隐有火花跳跃的噼啪声,但随即被斗篷上漫无边际的星光淹没了。有种无形的柔韧的力量将匕首推移开来,原本的力道十足的直刺变成了从胸口前斜斜拖过。
所以血虽然流得不少,伤口看起来皮开肉绽很吓人——其实也仅仅是很吓人罢了,而且还吓不住伊斯塔这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只能骗到思思。
伊丽沙一击不成,立刻弃刃后退。她猛地跃起在空中,双臂延伸变长,变成宽而扁的翼状,双腿却急速缩短,她的长长头发变成黑色的鸟羽,而头部变小变尖。
女游侠正在变成一只黑色的苍鹰。
由于是在参观农场,挑选魔宠,他们正身处室外,周围空阔。一旦变形完成,那么伊丽沙就可以立刻箭射而出,翱翔天际,纵然有强弓硬弩,也休想奈何得了她。
但她并没有能够逃脱。
伊斯塔已经抽出剑来,踏上一步,但他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要对曾经熟悉的人下杀手;月精灵则决断得多,他忍着疼痛,抬手对伊丽沙指了指,指尖激射出一道细小然而眩目至极的闪电。
伊丽沙已经完成了近一半的变形,现在看起来是半人半鹰的形态;她的双臂化成了巨大的黑色羽翼,只急振了一振,整个人就腾空而起,险险避开了直射过来的闪电。
但月精灵的攻击并没有这样容易应付,那道原本细小的闪电穿过伊丽沙的残影后,突然爆裂开来,碎成更加细微,仿佛牛毛针尖般的千百道,向四面八方激射。
这些闪电毕竟太过细微,去势虽急,射程却非常短,大部分只激出半英尺就消散在空气中——但剩下的那小部分,却全数刺进了近在咫尺的伊丽沙身体中。
几乎已经变形完成的女游侠顿时僵直在空中,所有的动作全都在瞬间停滞,仿佛在那一刻,她身体周围的时空被凝固冻结,没有一分一毫的流动。
然后她就从空中重重摔了下来,身体一点点舒展开,从苍鹰恢复到人类的形态。她晕迷了过去。
※※※
“伊丽沙小姐怎么了?”思思问。
“她不是伊丽沙,”月精灵说,走进房间,从柜子里找出一瓶治疗药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灌了下去,“好苦,”他咂咂嘴,又走了出来,“这帮制药师就不懂得在里面加点糖么,我保证销路会好得多。”
虽然药水的味道不敢恭维,但效力却是立竿见影的。月精灵胸前的伤口处立刻止住了流血,他原本变得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她不是伊丽沙?”思思疑惑着,仔细观察依然晕迷的女游侠,“我没看出任何变形魔法的痕迹。”
“如果伊丽沙真想杀我的话,决不会用这把匕首。”月精灵解释说,“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总是恒定着星光斗篷的。”
伊斯塔正在旁边把玩着刚才伊丽沙使用的那柄匕首。被星光洗过,原本的暗红色已经完全消失,现在匕首看起来暗暗的,毫不起眼。它的柄部雕刻着奇怪的花纹,像是某种隐密的文字,伊斯塔虽然不懂,但也看得出整体做工非常精致。虽然刚刚用来在月精灵的身上划了个长长伤口,匕刃上却没有半点血迹,只在最尖端,有一点鲜红。
但仔细看去,那点鲜红却又并非血迹,更亮而且也更冰冷,仿佛是一块微小的红宝石,正镶嵌在匕首锋尖。
月精灵伸手从伊斯塔手中拿过了匕首。
“火焰之牙”,他看着柄部那些奇怪的花纹,念出了其中的含义,“这是这把匕首的名字,伊斯塔,你应该听说过。”
伊斯塔自然听说过。
“火焰之牙”匕首,几乎能与寒冬之戒齐名的神器。神器都有着辉煌的来历——不管是真是假,但传说总是如此,就像伟人和英雄总会被人拉扯上显赫的祖先。正如人们说,寒冬之戒是巫师之神阿祖斯创造,被寒冬女神欧吕尔亲吻;同样的,火焰之牙,被宣称是爱情女神淑娜随身之物,动荡年代中失落于凡间。
虽然从传说中的渊源来历而言,火焰之牙似乎比寒冬之戒更加的光辉灿烂,爱情女神淑娜乃是国度内最有影响力的高等神之一,无论是地位还是力量,都绝非阿祖斯或者欧吕尔这种低等神祗可以比拟。而且论在民众中的流传认知程度,火焰之牙也远远比寒冬之戒来得著名,因为它出头露面的机会要多得多。寒冬之戒一直是作为隐密的、传说中的存在,少有人知晓,更罕有人能得见它的真面目;但火焰之牙这柄匕首,正如它的原主人,或者如它的名字一样热情奔放,动荡年代至今不过十六年,它就已经几易其手,而且每次所有权的变动,或者说zhan有者的更迭,都闹得轰轰烈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有最近一次除外。
最近的一次,是它被保存在科米尔王国的统治者,欧贝司齐尔国王的宝库里,由皇家巫师——科米尔王国以施法者著称,皇家巫师是其中的佼佼者,对皇室忠诚不贰——派遣专人看守。但在某一天的深夜,它不翼而飞了,所有的守卫都没有发现任何窃贼的痕迹,而事后的侦破工作,包括世俗意义上的各种刑侦手段,以及带神秘色彩的占卜、预言探测,全都一无所获。
火焰之牙就此失踪。
不过,虽然名气如此响亮,但从一柄“武器”的角度而言,火焰之牙只能算得上是勉强称职,中规中矩,和寒冬之戒的差距,那不是一点半点的——就算不说天壤之别,至少也是不在一个层面等级上。只要能正确地发挥力量,一个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凭借寒冬之戒足以对抗五只甚至更多的食人魔,但如果让他拿着火焰之牙,那下场只有毫无悬念的一种,就是本人成为食人魔的午餐,而这把匕首成为食人魔的收藏——如果遇上没有鉴赏力的食人魔,那么可能被拿来当作吃饭时切肉的工具。
火焰之牙并不是拿来作为武器攻击敌人的,或者说,它真正的功用,完全不在于此,尽管它确实是一柄匕首,有锋有刃,寒光闪闪。
“原来是被你偷了。”卡拉图人说,他倒也没有表现得多么意外,“科米尔的皇家巫师不好对付吧。”
“不过尔尔。”月精灵轻描淡写地说,他凝视着手中的匕首,眼睛里的神色似乎有些哀伤,也有几分怅然,“那次伊丽沙生日,不知道为什么,坚持要这把匕首做礼物,于是我就去了一趟科米尔。”
“不知道为什么?”卡拉图人嗤了一声,“达克索拉,这个谎言也未免水准太低。火焰之牙是做什么用的,你比我清楚。”
月精灵不说话。沉默了一会,他说,“总之,这个人不是伊丽沙。”
“未必,没有人知道一名巫师的身体到底在多少重魔法的防御之下。”
“她知道我永远会准备一个星光斗篷的,对于巫师来说这太重要了。”
“那么,这是一个伪装者?”
“不是,她身上没有任何变形的痕迹。”
“精神控制么?”
“也不像,如果她被控制,我应该能察觉到魔法的异常波动。”
月精灵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是:精神控制是随着距离的增远而难度增大的,而他们周围并没有可疑的敌人。伊丽沙是富有经验的冒险者,并非弱不禁风的少女,如果说有人能在视线所不及的地方控制住她,让她向自己的同伴下手,这种能力,连月精灵自己都不具备。
达克索拉对自己在魔法上的造诣非常自信。在还有另外的理由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不会倾向于承认有比自己更强大的巫师存在。
另外的理由就是:伊丽沙被附体了。
※※※
附体和精神控制,表面上看起来状态近似,实际上是大有区别的。精神控制是一种法术,可以后天习得,可以锻炼而成,但附体是一种天赋。
或者说,是某些特别生物的特别天赋。这些特别的生物,往往不具备实体,它们可以悄悄潜入人的头脑中,夺取身体的控制权,发号施令。
伊丽沙的举动非常反常,且不说她为何会突然对同伴动手,就算她真的要杀月精灵,也不应该用火焰之牙。
虽然作为武器,火焰之牙和它的名声不够相配,但用来杀人倒还是绰绰有余的,它起码够锋利。但问题在于,它是一把魔法武器,并非偏僻小镇里的铁匠花两个小时打造出来的那种普通货色。
星辰斗篷的作用,就在于压制武器上附着的魔法,进而压制整个武器。倘若刚才伊丽沙使用的不是火焰之牙,而是一把最普通的餐刀,那么月精灵达克索拉现在差不多应该是个死人了。
所以月精灵的判断是有道理的,面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伊丽沙。
既然排除了精神控制和他人变形伪装的可能性,那么剩下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她被附体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只是被月精灵有意无意地自动无视了。
对症下葯,既然确定了是什么原因,要解决起来也就不难了。巫师的身体较之常人虚弱,更容易被这些附体生物入侵,所以在防范应付方面也格外有一手。他们把伊丽沙抬进房间里,平放在床上,达克索拉将手按在伊丽沙的额头念了几句咒语,就有一团暗红色半雾气状的东西从女游侠的口中游出来,在空中摇摆一阵似乎在选择下一个目标,但还没作出决定就被月精灵用一个水晶试管装了进去,盖上木塞,放入怀中。
生物附体会给被附体者造成非常严重的身体伤害,毕竟这是两种不同质的强行相溶,长期如此会导致早夭。虽然月精灵成功地完成了驱除施法,但伊丽沙看起来身体非常虚弱,她还没有清醒过来,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汗珠,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浑黄;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苍白,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
“让她休息一会,我们先出去。”月精灵说。
“她得有人照顾。”思思抗议。
伊斯塔看着月精灵,“她说得对,达克索拉,伊丽沙得有人照顾。”
月精灵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地先走出门去。伊斯塔皱了皱眉,也跟了出去。“思思”,他走到门口时站住了,“小心些,可能还有危险。”
“嗯,我明白,谢谢。”思思回答,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沉睡中的伊丽沙。
伊斯塔走出门去。
※※※
“我记得,你曾经很喜欢伊丽沙小姐的。”
“那是曾经,”月精灵说,举着手中的水晶试管对着太阳,观察被关在里面的附体生物,“一种小魅魔,嗯,来自下层位面,德鲁伊们很喜欢召唤它的同类。”
“我对很多女士,都曾经很喜欢过——都是曾经。”他看着走到身旁的伊斯塔,慢慢说。
“为什么呢?”
“你知道伊丽沙期望什么吗?她期望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这有什么不好么,你们现在也还是在一起。”
“但不是以情人的身份。”月精灵说。
“这有区别么?”
月精灵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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