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懦者和愚笨者,总是不能承受强大的力量,事理如此,概莫能外,不用同情他们。”
伊斯塔皱了皱眉头,岔开了话题。
“你好像预料到他们的到来。”卡拉图人观察着形势,“与其说他们是入侵者,似乎说是被埋伏者更确切。”
“我原本给他们预备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些阴影陷阱……”月精灵嘟囔了一句,“可惜我的魔像们暂时都不能出动,那群德鲁伊真是讨厌….”
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噪音响起,那个紫袍人从掌心发射出了一大堆彩色透明小球,它们相互撞击着,分裂成更多碎块,结果所有的阴影怪物都被击中了。那一刹那间仿佛旭日重升,烈阳再照,大放光明,所有的黑暗和阴影如水消融,不复半点存在。
月精灵轻轻地“咦”了一声。
“阳炎术的变种罢了”,伊斯塔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兰森德尔的牧师最擅长这道法术,但也并不意味着其他施法者就不能使用。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个颇高明的巫师,能用阳炎术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阳炎术是没什么奇怪,”月精灵沉吟着,眉头紧锁,“但这个人怎么会……”
“怎么?”
月精灵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着,“难道弄错了么?”
伊斯坦看了一眼思思,两个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显然小女孩也不懂达克索拉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阳炎术是黑暗与阴影的克星,但此时太阳落山,夜幕渐合,法术的效力也不免大打折扣。达克索拉似乎早有预料,备下的陷阱似乎无穷无尽,阴影怪物一批一批地涌上来,要凭借数量上的优势淹没这支四人小队。
不出意外的话,胜局以定。
但就在这时,作为埋伏方的月精灵达克索拉做了个奇怪的举动。他用低沉的声音地下了个指令——虽然伊斯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事实是正在围攻入侵者的阴影怪物们纷纷自动后退,停止攻击,原本密集的战场顿时空出了一大块区域。
一团黑气嗤嗤从石板地面的缝隙中急速升腾起来,散发着硫磺的刺鼻气味,隐隐有个什么东西在其中翻转滚动,凝聚成形。
“什么鬼东西!”距离最近的寇根怒喝着,不假思索地一斧劈了过去。
笃的一声,精金大斧仿佛砍上了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寇根稍愣了愣,正待收手,却发现斧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拔不回来。
强壮的矮人战士向来以天生神力自傲,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嘿了一声,重重踏前一步,左手举锤又砸了过去。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后,黑气中弹射出一道红光,正中矮人的脑袋。寇根大叫一声,仰面摔倒,战锤和斧子都脱了手,当啷掉落在地。
阿诺门抢上前一步扶起寇根,他诧异地发现矮人根本没有受伤的迹象,头上虽然挨了一击,头盔却丝毫没有变形,可见力道不大。更古怪的是,寇根双目圆睁却焦点散落,不知在看着何方,脸上肌肉不停抽搐,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这完全是一副受了极大惊吓之后的模样。
“寇根怎么了?”半日精灵在后面焦急地问。
阿诺门在矮人的后脑上重重敲了一记,把他打晕过去,然后放在地上。“被吓破胆了,”阿诺门回答半日精灵,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只能让他先睡一觉。”
须臾之间,黑气散去,一只被黑色烈焰包裹全身的怪物出现在四人小队的面前。它形似一匹高头大马,但全无血肉,唯剩一副骷髅架子,额骨上生着血红色独角,两只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跳跃的火球;它白森森的牙齿上还挂着块残留的生肉,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形成逐渐扩大的一滩。
看起来,它原本正在自己的巢穴中享用美餐,却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到了这个位面。
怪物显然对此非常不满,但它无力抗拒召唤者的力量,唯有尽快完成指令,才能返回自己居住的位面。它昂起头,发出一声吱哑刺耳的嘶声,像马一样打了个响鼻,两大团黑红色火焰从它已经变成两个骨头圆洞的鼻孔里喷射出来,在铺在地面的石板上烧出了个大洞。随即它低下头,盯着眼前的四个人——召唤它来到此间的那个力量,给它下的命令就是:杀死面前的这四个人,尤其是那个紫袍人。
空气变得寒冷,充满了不祥的味道。一团团恐怖的幻像突如其来地涌进在场所有人的脑中,纷乱碎裂着,然后交织拼凑成更加恐怖的幻像;厉鬼的尖啸混杂着濒死之人的惨叫,仿佛在耳边不断响起,刺透耳膜。
阿诺门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低声念着海姆的圣名,祈求神祗力量的庇护,最后他终于勉强镇定下来;他不认识这是什么怪物,但其邪恶是毫无疑问的,作为海姆的牧师他不能退缩。
“以守卫者、监视者、警醒者、永远不眠之眼海姆之名,”阿诺门从脖子上一把扯下圣徽,高举着,面对全身黑色火焰的怪物,努力保持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请帮助我将这邪恶之物赶回它的巢穴。”
圣徽上发出刺眼的白光,怪物仿佛畏缩了一下,稍稍后退。正当海姆牧师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发现眼前的怪物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
“后面!”
但牧师已经来不及听到半日精灵的提醒了,他的身体震了一震,软软倒下。
一直沉默的紫袍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兜帽下的阴影里闪闪发光。
“梦魇。”他平静地说。
※※※
“要多强大的法术,才能召唤驱遣梦魇?”伊斯塔低声说,似乎是自言自语,“达克索拉,你的力量,不,你的进步,超乎我的想象呢。”
“这没什么难的,”月精灵不以为意地说,“大多数人都是由于畏惧和不自信才做不到这点。那种远远看一眼魔鬼都要吓得两腿发软做上三天恶梦的胆小鬼,如何能精确地完成施法?如何能令这种来自炼狱的邪魔俯首听命?”
“但它真的很…很恶心,”思思在旁边说,她刚才似乎也被这只梦魇吓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我以前从书上见过画像……但现实中的比画像难看一百倍。”
“嗯,它确实太不符合女士的审美观了。不过思思小姐,别担心,它看不见我们——而且我想它很快就会滚回去了,很快。”
这种来自炼狱,有独立意识的高等魔物,自然不是普通的召唤生物能够相比的。达克索拉能强行把它从所居住的地方拉扯到这个位面,能对它下达指令——但更准确地说,其实召唤者和魔物之间的关系,并非主仆,而是一种带半强迫性的契约。以此次为例,达克索拉定然是作出了许诺:只要梦魇杀死那四个入侵者,它就能自由返回家园。梦魇固然并不情愿被一个凡人巫师强行召来干活,但鲜活的人肉,于它而言也是一笔额外的奖赏。
既然是契约而非命令,那么双方是不能随意违反的,狡猾的魔鬼往往喜欢玩文字游戏钻空子,但也决不敢直接翻悔。达克索拉既然将梦魇招来,就不可能再随心所欲地挥之即去,尽管他有力量这么做,他也不能——如果召唤者主动破坏契约,那么他以后就再也不能使用这道法术了。
这很像商人做生意,他们有完善而严密的制度以保障诚信,契约签订了就不能违反。如果胆敢违反,那么就会被逐出商界,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他做生意了。
达克索拉显然不会冒这种风险。
那么,梦魇“很快就会滚回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三下五除二完成任务,它自然就能返回;另外一种就是,它被敌人干掉。
这次月精灵似乎猜对了。
在强壮的矮人战士和勇敢的海姆牧师都躺在冰冷的地上,半日精灵德鲁伊面色苍白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巫师模样的人,缓慢而稳定地走上前两步。
看起来,他是这四个人中的队长,真正的核心和领袖。
梦魇喷着带硫磺气味的火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它的四蹄都在熊熊烈焰中燃烧着,每踏出一步,石制地板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焦黑色蹄印。半日精灵鼓足勇气想挡在队长身前,却被轻轻推开。
“贾西拉,和梦魇靠得太近晚上会做恶梦的,”紫袍人温和地说,仿佛兄长在对妹妹做出劝告,“你最近一直休息不太好。”
梦魇已经逼近,能够嗅到它那森森白齿上血肉的腥气。
“我从不愿与炼狱中的存在打交道,更不修习召唤魔法,”紫袍人说,平静地和梦魇的两只火球眼珠对视着,“但我看到你觉得很熟悉——当然,这太正常了。”
梦魇已经走到面前,但并未发起攻击。凭借在九层炼狱中锻炼出来的对阴谋和危机的直觉,这只狡猾的邪魔敏锐地嗅到空气中一丝不祥的气息。要小心行事,它告诫自己。
它慢慢张开大口,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声,凑近了对方的脸。
“我想你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紫袍人依然不慌不忙,“有些东西你可能还有印象。”
他掀起头上的兜帽。
伊斯塔看清楚了这个神秘人物的脸。
粗看起来相貌平凡,五官中规中矩地排列在脸上,毫无引人注目之处,理应放在一堆人中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很奇怪,伊斯塔总觉得他有些特别,有些与众不同——具体何处卡拉图人说不清楚,但那张脸仿佛有吸引力一般,他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便忍不住再看第三眼,而越看便越觉得这个人不平常。
傍晚的微亮,梦魇身上的黑色焰光,混合照在这个人的脸上,竟然隐隐透出一种无可言传的威严,恍然不逊于神子降临。
伊斯塔呼地吐了口气,打算移开目光。便在此时,他的眼角余光仿佛瞥到什么东西。
这个人的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发亮。
定睛仔细看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小小的图案,惨绿色,正在微微发光,而且越来越亮。伊斯塔的视力足够好,能看清楚那个符文的细节。
那果然是个图案——其实更像是个符文或者徽记:一个狰狞可怖的骷髅头在咧嘴微笑,周围环绕着滴滴鲜血。
谁会在自己额头上刻这种既难看又恐怖的图案?
梦魇的反应却强烈得多,它惊恐地昂起头,全无皮肉的骷髅面孔上都能看得出明显的畏惧,它后退,想逃走,但已经来不及。
紫袍人的嘴角拉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再见!”他说,抬起右手,将掌心压在梦魇的前额独角上。梦魇在哆嗦着,细细的骷髅腿骨在不停地颤抖。
一阵风吹过,它化成了灰烬。
紫袍人混不在意地弹了弹随风飘落在长袍上的灰,冲着半日精灵笑了一笑,然后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人。
悉悉簌簌的一阵响,有什么小东西从地上急速跑过来。紫袍人俯身,当他再度直起腰的时候,一只肥肥胖胖的乳黄色大仓鼠努力地爬上了他的肩头。
“小布!”叫贾西拉的半日精灵惊喜地叫喊起来。
仓鼠急促地吱吱叫着,短短的前肢比划着,仿佛在示意着什么。
“小布说它找不到明斯克。”半日精灵说。
紫袍人却只是淡淡地笑笑,反手抚mo了一下仓鼠柔软的皮肤,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藏身阴影是宵小窃贼所为,达克索拉先生,这不合您的身份,”他朗声说,“来自博得之门的术士艾兰格特,前来拜会,请赐一见。”
伊斯塔看着月精灵,他隐隐猜到了这个艾兰格特的身份,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达克索拉结上的仇。
月精灵向朋友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露面,他自己缓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您的自我介绍还有个小小的遗漏,”月精灵漫声说,“是不是,巴尔之子?”
话音刚落,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诺门,猛地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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