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冰块的碎裂声。
没时间了。
今天运气糟糕透了，卡拉图人在心里咒骂着，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丝织袋子，长剑倒转，重重划破自己左手掌心，再握住袋子，血顿时浸透进去。
砸出去。
轰然震响，阴影巨人被炸成了十七八块，那颗黑色圆珠也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到什么黑暗角落里去了。伊斯塔靠得最近，虽然一早就趴伏在地，身上还是被迸起的石块擦伤多处，额头上重重挨了一记，血流满面，一时倒也感觉不到疼痛；两个巫师距离远些，没受多少波及，只是摔倒。
地动山摇，头顶上灰尘簌簌直落，身后仿佛有一队丘陵巨人踩着整齐步伐横冲直撞，伊斯塔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怎么回事，莎尔化身已经脱困而出了。
一手抓起月精灵的衣领，一手扣住思思手腕，他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提不起两个人。此时性命攸关，也顾不上那么多，拼尽力气横拖直拽，奋力向前。
四步。
三步。
两步。
地面剧烈震动，卡拉图人站立不住，向前摔倒；他努力伸长脖子，直到感觉自己简直快要变成一只长颈鹿，然后他的头顶终于如愿以偿地撞上了面前的石门。
“谢谢。”他最后说，一片白光闪过。
※※※
在地底呆得久了，突然被送到地面来，阳光就显得格外的刺眼。
“这是哪里？”伊斯塔眯着眼睛观察四周，发现景象非常陌生，只能确定是一座山的顶上，身后没几步就是悬崖了，前面倒是有条小路，蜿蜒曲折，通下山去。
他原本以为，那个传送术会把他们送到熟悉的地方，或者阿斯卡特拉城里，或者月精灵的奇兽农场，或者乌玛女巫的小木屋里也有可能；然而事实是……
“还在乌玛丘陵。”熟悉地形的月精灵爬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作出判断，“我们运气不错。”
“有什么运气不错的。”
“地底矿石多含反射性物质，对传送魔法干扰很大的，”月精灵解释，“我们能顺利回到地面，没有被活埋在地底什么地方，也没掉进这旁边深谷里，这就已经很幸运了……喂喂，你在干什么？”
“没看到我流血了么，”卡拉图人理直气壮地说，一边用剑在月精灵的巫师长袍上切割着，“现在哪里找纱布去，你这袍子布料不错，正适合用来包扎…别动，反正都已经扯烂了。”
刚才逃命时，月精灵的最后几步路是被拖着走的，长袍和地面摩擦，不免有些破损，但离“扯烂”其实还差得远。
不过这种时候，也没力气争吵，当务之急是赶快休息，恢复体力，决定下一步的去向。虽然现在已经到了地面，又是正午，莎尔是不能直接把他们怎么样了，但那群阴影巫师，还有一半没死，如果追寻过来，倒是麻烦得很。
“先回你的农场吧。”伊斯塔提议说。思思也站起身来，见自己的白色长袍上沾满了泥土，脏得厉害，小女孩爱洁净，不免眉头大皱，赶紧脱下。月亮节既过，标志着国度进入冬天，气候也渐渐寒冷下来；思思长袍里穿着羊绒衬衫，倒也不至于春guang外泄。
此行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一事无成。思思想见识一下幻龙，结果刚见到一只她就晕倒了；月精灵精心筹划了这么久，结果也是落了一场空；最不幸的是伊斯塔，原本就和他没什么关系，被牵扯进来，出力不说，还又用掉了一颗保命的东西。
一共也只有三颗，上次在塔洛斯神殿里用掉一颗，这次又用掉一颗……卡拉图人默默叹气，得节省点了，这东西自己可不会制造。
对于回农场的提议，没有人有异议；折腾了这么半天，事情弄得一团糟，也该找个地方好好修整。对于思思突然以卡尔萨斯的口吻说话，月精灵心中疑惑非常，但他也知道，现在决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好时机；等回了农场，安定下来，再慢慢问伊斯塔就是。
“嗯，我记得还剩几张传送卷轴。”月精灵说，伸手在面前的空气中掏摸着。整个手掌像是被什么遮住，隐形不见，伊斯塔知道是伸到他的空间袋里去了。
“找到了么？”
“别着急，我东西多……啊呀！”
让月精灵发出惊叫声并且后退两步的，是一团突然出现在面前并且砰地炸开的火焰。这一下来得毫无预兆，又贴得太近，他的长袍上都落满了飞溅的火苗，瞬间烧出了七八个洞。退开两步定神细看，才发现原来火焰之中，还有一只蜷缩着的小龙。
确实是只很小的龙，蜷缩起来大约只有盘子般大小，仿佛可以托在掌心；它皮肤粉红，在阳光下泛着七彩虹光，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玛瑙；三角形的头颅上生着小小的虬角，脖颈修长，尾巴扁平分叉。它瞪着两只圆溜溜黑乎乎的眼珠，看着面前的三个陌生人，令人奇怪的是它的翅膀并未舒展开，而是像斗篷一样把自己的身体包裹起来——它就以这种蜷缩的姿势稳稳当当地悬浮在空中。
看上去，这是一只超级迷你型的虹彩龙。
“好可爱。”这是思思的第一反应，小女孩两眼放光。
对于月精灵来说，心情就没那么好了。原本今天就事事不顺，现在都准备回家了，居然又冒出一只幻龙来打扰——月精灵自然不会被外表所迷惑，开玩笑，虹彩龙这种比神还稀少的种族，怎么会放任一个幼崽单独闲逛？
“早上是只大金龙，现在是只小虹彩龙，”月精灵自言自语，“晚上我们会不会遇上翡翠龙？”
小龙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双翼一展，飞了起来，绕着三人转圈。“格格，”它叫着，声音清脆，“格咕，咕咕格……”
龙语？反正没人听懂。
月精灵从口袋里掏出一撮蜘蛛丝，念了句咒语，扬手扔出去。那撮蜘蛛丝迎风长大，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兜，朝小龙罩下来。
临走的时候带只幻龙，此行倒也不算一无所获了。
小龙见蛛网当头罩下来，急忙躲避，但月精灵算好了角度，又岂会让它逃脱。格格咕咕一阵乱叫，小龙已经被缠住，掉下地来。蛛网粘性极强，一旦碰上，连人都挣不脱，更别提这迷你型的小龙。
它掉下来的地方，正靠近悬崖；月精灵走上前去，打算把小龙先丢到空间袋里去，然后回家；思思也走过来，“它没事吧。”她关心地说。
“没事，蛛网术没有伤害效果。”月精灵回答，俯身准备提起蛛网。
然后……
一道锥形虹光从小龙的嘴里喷射出来，正中月精灵的胸口。
精灵猝然遭此一击，蹬蹬退了两步；总算他运气不错，勉强站稳，如果再多退一步，就要掉下悬崖了。
他正惊魂未定，又是诧异万分时，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
身处峰顶，山风凛冽，月精灵原本就是瘦弱的巫师，这一吹之下，立足不稳，还没等头脑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作出反应，往后又退了一步。
这一步就踏在虚空上。
※※※
思思手里还拿着脱下来的长袍，见月精灵摔落，不假思索地一挥手。长袍扭成一条绳索，如有生命的活物般直飞而下，将月精灵拦腰缠住。
只是她力气不够，月精灵下坠所带起的力量又大，更糟糕的是，她的长袍质量很好，很结实。
结果就是她立足不稳，跟着向崖边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伊斯塔扑过来，一把扣住了她左手手腕。
小女孩和精灵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至少有两百来磅，伊斯塔本就不以力气见长，这一拉之下，连他自己也站立不住，朝崖边摔去；总算反应灵敏，空出的那只手死死抓住了崖边一块突起的石头。
于是局面就成了：伊斯塔贴在崖边，一手抓着突起石块，一手扣着思思的左手手腕；思思人悬在半空，她的右手里抓着长袍扭成的绳索；而月精灵在最底下，双手牢牢抓住绳索，腰上还缠着一道。
底下就是深谷，其中乱石森森，宛如一把把利剑朝上耸立，倘若掉下去必死无疑。
暂时倒还没人掉下去，问题是三个人的分量太重，底下两人身在半空，无法用力，最上面的伊斯塔凭一只手也没办法把三个人拖上来；这样耗下去的话，终究力气会用尽。
他一开始倒也没太着急，底下两个都是巫师，只要缓过神，随便用个魔法就能自己上来。但他等了一会，胳膊越来越酸麻，下面两人却毫无动静。
“施法啊！”他大叫，“浮空飞行羽落传送，你们他妈的倒是快点啊！”
出身绍朗贵族，有些基本的教养已经刻在骨子里；伊斯塔平素从来不说粗话，更别说还有女士在场的情况下。这次显然是真的急了。
只是他着急也没用。
“我用不了魔法。”月精灵的声音从底下传来，这家伙到现在还是不慌不忙，声音平稳得仿佛是目击者在陈述客观事实，全然不管自己马上就要摔死的命运，“魔网好像又接触不到了……”
…………
…………
“用影魔网！”
话音刚出口，伊斯塔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月精灵已经背叛莎尔，自然不可能再触摸影魔网了。
这下子麻烦大了。
“你们看旁边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借力的，”伊斯塔出主意，“三个人太重，我拖不上去。”
“旁边都是苔藓，又湿又滑。”月精灵在底下报告。
伊斯塔强忍着，没有将一句咒骂脱口而出。他想起以前月精灵曾经跟他提过的一件事：天运者确实可以改变运气，但其实是在取东补西；也就是说，这次运气变好了，下次往往就格外糟糕；尤其是天运逆转这种能力，关键时刻用上可以保命，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厄运笼罩，吃饭可能噎到，喝水有呛死的危险，连走路都可能无缘无故地仆倒。
他对此并不怀疑——只是他没想到，这厄运会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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