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风停云散,红星出现在夜空中。钉子还没有睡醒就被他的主人拖出了院门。菲勒西斯按照族人出行的惯例祈祷了片刻,然后背起行囊,看着夜空中薄薄的冰尘对自己说:“切勿胆怯,切勿奢望安然的旅途,切勿停下脚步,胆小者注定遭到圣父的遗弃。要穿越艰难险阻,保持行进的步伐。只有如此才能通过圣神的考验,向死亡跨胜,去到英灵的神殿。”黑皮书中的金石良言早就被他背得滚瓜烂熟。他振奋精神,拖着迷迷糊糊的钉子,沿着石板路向黑塔城南城门走去。
夜空中的极光消失不见,把夜色显得更加黑暗。路上依然覆盖着积雪,人群忙碌在城墙上下加固着城防。城南的大门附近已经有超过五百名亡灵战士等候行军的命令。他们人人身披墨绿色的鳞甲,头戴兜帽披肩,深深的眼窝中闪着猩红色的光芒。除了帝诺尔带领的这支特别的队伍。祭神节期间黑塔将分别从水晶桥、雷蒙丁、督顿、以及格雷夫塞接纳超过两千个亡灵战士。在解决了叛军的威胁之后,这些部队将回到他们的驻地,南征部队的数量也将超过三倍。届时将是亡灵复仇的日子,对于异族人来说,将是无边的黑暗。
伽拉忒斯还没有到,他的侍从莫文却已经执着方旗等在门外。她的装束和昨日一样,只是添了一条厚实的灰色披风。看到菲勒西斯,她轻轻点头行礼,显得非常谦逊拘谨,但依然一言不发。她指着自己的嘴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是个哑巴。菲勒西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在尴尬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嘶鸣从天空中传来,伽拉忒斯和他的夜骥缓缓落到城门口。
夜骥比马要大一倍,它满嘴獠牙,身披黑色的鳞片,四足都是锋利的龙爪,后背还有两个仿佛龙翼一般的翅膀,看上去凶猛无比。伽拉忒斯的夜骥比一般的夜骥还要大一圈,背着一个三座的鞍,用雕刻着花纹的锁链固定在肩上,一副黑漆的金属面甲让它显得更加威武。
“你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你很准时。”伽拉忒斯轻轻抖抖缰绳说,“这是我的夜骥,也是我们一路上的伙伴——格维希尔。”伽拉忒斯拍了拍夜骥的脖子,格维希尔抬起双足昂然而立,展开双翅,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菲勒西斯对夜骥一点也不陌生,只是他从没见过格维希尔这样强壮的夜骥,竟然看愣了神。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赶忙向伽拉忒斯点头行礼,脸颊也烧的通红。
“直起腰来吧,菲勒西斯。你可不想让敌人趁你行礼时击碎你的脑袋。我们以后将是战友和同伴,所以不需要任何礼节。”伽拉忒斯说,“你身边那个丑陋的侏儒是什么?”他指了指钉子,钉子害怕地躲到了菲勒西斯身后,抓着主人的袍子瑟瑟发抖。
“他叫钉子,是个普通的地精。他身上打着永久的亡灵标记,现在是我的奴隶。”菲勒西斯如实交待,“我一直在南方研究部落文明,像钉子这样不起眼的地精能很容易得到敌人的情报。”
“嗯。”伽拉忒斯不带任何感情地应了一声,“你们都上来吧!别担心,格维希尔力大无穷,你们两个小鬼是难不倒它的。”伽拉忒斯抖抖缰绳,格维希尔俯下脊梁,“我们要尽快赶到阿凡勒。所以没有携带太多补给,我想路上我们需要自己打猎。”
莫文扛起旗帜,轻轻一跃就跳到了格维希尔的背上。但菲勒西斯瞧着面前高大的格维希尔愣了愣神,他对骑术一窍不通,更别说骑乘夜骥了。他尴尬的神色让伽拉忒斯感到非常得意,他一只手抓着菲勒西斯的领口把他提起来,放到了夜骥的背上。
“菲勒西斯,你这个样子可不行。战士应该知道怎么应付自己的坐骑。”伽拉忒斯低沉空洞的声音让讽刺感显得更加强烈。
“我想我更适合守卫在塔楼上……”菲勒西斯低声回答。
“黑巫师怎么能与守哨的戍卒混为一谈!”伽拉忒斯大声笑笑,“你们都抓好了!我们走吧,格维希尔!”他说着抖了抖缰绳,格维希尔展开巨大的翅膀飞到空中。
“啊,钉子……伽拉忒斯殿下……请等等……”看到钉子还留在下面,菲勒西斯焦急地说。可是,他还没说完,格维希尔就转身俯冲,用前爪抓起钉子的腰,然后迅速上升,把一众人向深邃的夜空带去。钉子害怕得尖声大叫,慌乱地挥舞着手脚,格维希尔显得非常恼火,有好几次它甚至想把钉子丢下去,钉子反而叫得更厉害了。伽拉忒斯对吵闹的钉子无动于衷。莫文侧过身向菲勒西斯摇了摇头,示意菲勒西斯让钉子安静一些。无奈之下,菲勒西斯只好用沉默咒语把钉子变成了哑巴。尖叫声嘎然而止,莫文的肩膀抖了抖,似乎忍不住在笑。
从天空看黑塔城又是另外一番景色。夜下深蓝色的冰原上漫着层层冰雾,把雾后的山峦装扮得仿佛幽城幻境。格维希尔避开风口,顺着峭壁在山雾中穿梭,只用了半天就来到灯塔山的尽头——奈沃海文的州界就在眼前。他们在这里稍作休整,换成步行(钉子松了一口气),顺着峭壁向州界开拔。
伽拉忒斯是一个嘴巴似乎停不下来的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骄傲的、荣耀的战士,这让他变得很爱说教。“一个战士死的时候,并不是他失去宝剑,亦或生命,亦或荣耀,而是当他失去了自己的信念之时。”他说,“菲勒西斯,从坐上夜骥的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一个战士了。那么你便应当驱走目光中的迷茫和疑虑。如果你面前有一条道路,那就应该继续走下去。你们虽然都还年轻,但是你们应该知道,族人所追求的,是超越死亡而生。虽然腐化的肉体会带走你们现在还珍惜的东西,但是也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益处。”
莫文对自己的主人早已习惯,菲勒西斯则被念叨得昏昏欲睡。当号角座的三颗星升到夜空中的时候,他们已经借着格维希尔的翅膀越过了灯塔山。洁白平滑的雪原中夹着些许斑驳的凸石,延绵起伏,错落有致,一直延伸着,隐没在暮霭之中。只是菲勒西斯并没有太多时间欣赏雪原的风光。格维希尔突然发出一声尖啸,然后便开始急速下冲。数十个沙粒般的人影正在相互追逐厮杀,在雪原上留下点点血迹和和一排排杂乱的脚印。
“圣神啊!格维希尔!”菲勒西斯紧紧抓着莫文的披风喊道,“下面是怎么回事?”
“看上去似乎是兽人之间的战斗,还混着几只雪怪。”伽拉忒斯说:“自相残杀,哼,低劣的野蛮人。”伽拉忒斯不屑地笑了一声,“我们的补给不多,一直在省吃俭用。我本期望能坚持到阿凡勒,但是现在连关隘山的影子都没看到。现在补给来了,省得打猎了。”他说着拍了拍格维希尔的脖子,夜骥带着众人缓缓下落。
这些在雪原上打斗的虽然都是兽人,但其中一方似乎还没有摆脱荒蛮,他们手中拿的还是棍棒和石斧。而另一方装备着大战时期留下来的长矛和皮甲。“我们要帮哪一边?”菲勒西斯分辨着正在厮杀的两群兽人问。
“别说蠢话。他们全部都要死。”伽拉忒斯说着抖了抖缰绳。格维希尔收缩双翼,急速俯冲。接近地面时,它抛下钉子,然后一口咬住了一只兽人的脖子,把他高高地抛向空中。伽拉忒斯和莫文纵身跳下,挥舞的大剑冲入战群。鏖战中,一只兽人举着一根生了锈的长矛刺穿了伽拉忒斯的身体,但伽拉忒斯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般,一把掐住了那兽人的脖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兽人用土著语断断续续地说。
“你在嘟哝什么,丑陋野蛮人?求饶吗?”伽拉忒斯一手掐着兽人的脖子,另一手慢慢地从自己身上拔出长矛。他按照影族人祭祀的习惯把长矛从兽人的口中刺下,直到长矛从兽人的下体穿出。伽拉忒斯把长矛连同尸体插在地面上竖立起来,缓缓转过身。
剩下的几个兽人停下了攻击,他们有些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然后纷纷丢下粗糙的兵器,没命地向山谷方向逃去。但格维希尔似乎并不想放过它们。它展开双翅回到高空,再次向逃跑的敌人俯身冲去。
“格维希尔!你要去哪儿?”菲勒西斯手忙脚乱的抓起缰绳,但是格维希尔根本不听他的控制。菲勒西斯无奈地摇摇头,高举法杖唱诵咒语。杖尖亮起了一团蓝色的幽灵火,火焰又变成一只张牙舞爪的白色幽灵。白幽灵拖着长长的尾巴,发出刺耳的尖啸,钻入敌人的身体。那兽人一个跟头摔倒在地,疯狂地抽搐着。等白色幽灵钻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格维希尔俯冲到敌人身后,咬着一只兽人的脖子再度腾空。敌人肝胆俱裂,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拼命地向山谷逃窜。菲勒西斯指挥着自己的白色幽灵飞到敌群中央,把幽灵凝聚成了一个白色的光球。“格维希尔,再低一点!”菲勒西斯高举法杖高喊道,“死亡波纹!”他话音刚落,光球就应声炸裂。放出了一圈充满了死亡尖啸的音波。周遭的敌人全部摔倒在地,他们抱着头在雪地中翻滚着,抽搐着,显得非常痛苦。
夜骥也是亡灵。只要敌人还有一口气,格维希尔就不会停下攻击。它落到敌人身边高声尖啸着,把所有人的脖子都撕断之后才停了下来。洁白的雪原被四溅的血液染得斑驳不堪。
“看这样子,很快就会把冰原上的野兽引来的。这可真是……”菲勒西斯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只能摇摇头。格维希尔在尸体之间嗅了嗅,似乎也不打算吃兽人的肉。它有些气恼地喷着气,载着菲勒西斯再次升空。夜色阴沉下来,星光越来越黯淡,大雾从远方渐渐升起。格维希尔沿着一路打斗的痕迹找到了它的主人。他们也一路追着试图逃跑的敌人走了很远,最后停在了战斗发生的地方。四周布满了死尸、断肢和血迹。但伽拉忒斯、莫文和钉子却都在一具尸体旁边仔细察看着什么。
那是一具穴居人的尸体,被积雪覆盖了一半。他衣着褴褛,满身都是伤痕,流到周围的血迹也已经被积雪盖了几层。从他脸上的刺青花纹来看,他是一个生活在地下城阿拉根多的岩窟族人。他们有着坚硬的手臂和指甲,可以轻易插入石头的缝隙,在任何地质中挖掘。然而,这具尸体并没有这样一双手——他的双手被齐腕切掉了。从死者的表情来看,他一直在与他的敌人挣扎角力。
“他似乎是独自旅行的,已经死去很久了……”菲勒西斯从格维希尔身上翻身跃下,半跪在尸体旁边说,“除了被砍断的手之外,他身上并没有致命的外伤。难道是受到魔法的攻击而死的吗?”菲勒西斯搔了搔头发说,“可既然这样,凶手为什么要切掉他的手呢?”就在他烦恼的时候,莫文带着神秘的笑容来到他身边,在他手心中塞下一颗骨牙。“啊……谢谢……”虽然不明白莫文的意思,但菲勒西斯还是向莫文点头致谢。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莫文却突然想要把那颗骨牙从菲勒西斯的手中抢走。菲勒西斯本能的握起了拳头。莫文早有准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拔出匕首架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我明白了!莫文你简直就是天才!”菲勒西斯恍然大悟,“凶手是为了抢走他手中的东西!岩窟人的手强壮有力,所以凶手即使杀了他可还是无法从他手中拿出那个东西,所以才会砍掉他的手!那么,这个岩窟族人到底拿着什么呢?”
“这种问题光靠检查这具尸体,估计要天亮才能得到答案。”伽拉忒斯说。这当然是讽刺,因为他们还在极圈之内,距离天亮还有整整半年时间呢。
“对不起……不过这实在太奇怪了……从尸体的服装上来看,他是侍奉纳迦女王娜瑞莎的军官……”菲勒西斯说着在尸体上摸索起来。钉子对宝物似乎比众人更敏感,正当菲勒西斯翻开尸体的外衣时,钉子指了指那些碎布片的下方。“主人,你看!”钉子说。菲勒西斯顺着钉子的指头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粗糙的金属挂坠,坠子里面也藏了一小张白色的绢帛,上面画着一个熟悉的咒符。“这可不是巧合。”菲勒西斯看着咒符说,“我曾在祭神节前的牺牲上面找到一个咒符,和这个咒符很相似。”他说着翻开自己的黑皮书,拿出皮坠子放在众人眼前说,“贝洛斯——也许他们所争夺的就是这咒符中隐藏的秘密。”
莫文聚精会神地看着咒符,可伽拉忒斯并不感兴趣。“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面,我们还有使命!”伽拉忒斯严厉地责备道。他说着走到格维希尔旁边,抚摸着它的脖子,“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莫文杀了两头雪怪可以当补给。然后尽快赶到阿凡勒去。”
在主人的许可下,格维希尔小跑了几步,停在两头巨大的冰原雪怪旁边大快朵颐。莫文则把其中一头雪怪拖到菲勒西斯刚刚点燃的篝火旁边,拔出短刀给雪怪剥皮,钉子也在主人的命令下老老实实地过去帮忙。菲勒西斯望着莫文忙碌的背影,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出的丑,他忍不住问道:“伽拉忒斯殿下,你们的铠甲和兵器都很重。要如何训练才能驾驭这样的装备?”
“请你不要开玩笑,菲勒西斯。我有很多天赋,幽默感却不是其中之一。”伽拉忒斯仿佛雕像一般坐在篝火后面说,“别忘了我们的血统。不论我们手握的是剑还是法杖,都不能改变我们的血统。我们天生就具备不同寻常的魔法天赋。”他说:“其实我本人也会不少仪典系和招魂系咒语。但作为一个战士,首先还是要学会用剑。成为黯魂之前,当然要锻炼自己的体格和力量,但同时也要利用魔法天赋,例如把铠甲和兵器的重量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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