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开口,慢慢抬起自己的头。
那时的男人仿佛看到一柄雪白的剑,一道犀明的光,一股浩瀚无边的意。一阵无形的锋锐在虚空中仿佛游鱼般切割飞舞,每一条都能轻而易举地洞穿他的身体。
大将军朝着眼前的虚空劈出自己的刀,禁卫统领一剑刺向左上的云空,神机都督只来得及把身前的精铁大弓收回,护在胸前。
那时的男人向前一个跨步,自上而下,狠狠斩出一刀。
刀光如幕。
然后他和另外三人高高地抛飞,滚落在远处的地上。甲胄碎裂,长刀横断,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剑叔。”
军阵缓缓裂开,明黄王袍的燕王殿下越出人群,走到老人身前,拱手,鞠躬,深深地弯下腰。
老人伸出自己干枯的左手,摸了摸燕王的头。
“老秃子的后代,只有你们几个。他是个俗人,最喜多子多孙。你们中间要是谁杀了谁,他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的。”
老人偏过头,看了看肩头皇袍少年苍白的脸。
“人老了,就比较心软。不管是他还是我,都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老人收回自己的手,紧了紧胸前布条的绳结。
“棣儿要做皇帝的。允炆并不适合做皇帝。”
燕王躬身,垂手,并没有直起身子来。
“允炆已经输了。”
老人笑了笑,迈步慢慢地朝前走。密密麻麻的甲士缓缓分开一条路。
“你身边的那些先天,我只是给他们吃点苦头。这世间没有人配拿武器指着我。我老了,但还没死。”
还没长出胡须的男人躺在滚烫的石板上,咳出一口血。
那个老人背着小皇帝,握着剑,在燕王的躬身相送下,慢慢地从兵阵中,从千刀万剑中,从这世间最强大的一群人中飘然离去。
寻常。简单。像是走在菜地间的老农。
剑阁老人,世间唯一的大宗师。
他闭上眼睛,咳出一口血。听到一阵梁柱烧毁坍塌的声音。
武道之极,力近乎仙。
他这样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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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四野大寂。
“你是他的孙子,我多少能理解一些。但我还是有些吃惊,你并不惊慌。”
“老爷子死了,我们这群人自然是要死的。我从小看了很多书,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明白了,也就不惊慌了。”
“陛下觉得世上有剑阁的话,或许会出第二个、第三个大宗师。”
“特别是我,对吧?”
树上的少年侧身在一旁摸索着,从树冠间拖出一柄清亮的剑。
树下的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皎洁的月光照下来,少年的脸很像那个老人,他的身上也穿着暗黄的麻衣,也打着一些揪成疙瘩的补丁。
“我觉得有些冤枉,老爷子从来没教过我任何东西。我从小到大都是看书写字,补衣做饭,简直像个姑娘。现在呢,却要陪着老爷子一起去天上看看了。我看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喜欢扬州的船,喜欢京城的面,喜欢很多东西。却唯独不喜欢练武。”
“现在明白有些晚了。谁叫我是他的孙子呢?不会武功的剑阁少主,哈。”
少年把那柄清亮的剑握在手中,对着男人粲然一笑。
“若有来世,我生在寻常人家最好。要是不幸又卷入杀与被杀的事情,我要做那个杀人的。”
“如此,甚好。”
少年笑着,眼中有泪光,他把长剑贴在颈上。
然后轻轻一拉。
一股温热的血从树上洒下来。竹墙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树下的男人静静地仰头,天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仍在放着。
“传讯京城。剑阁老人已逝,剑阁少主自刎。门中上下三百六十二人尽诛,无一活口。”
他向着黑暗中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头,抱着刀,望着天空。
烟花仍盛,焰火正美。
他望着天空,身后的茅屋开始噼啪作响。
这片悬崖起火了。
火中有一座燃烧的茅屋,一堵燃烧的竹墙,一棵燃烧的树。
一个少年在烈火中缓缓焚化成灰。
灰烬中躺着一把,染血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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