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石城外的某个小山岗上。
一袭雪青色和服的小山田信茂正负手凝望着伫立在山腰间的户石城,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他有笑的本钱,也有笑的资格:此刻的户石城已经危如累卵,经过一系列的试探性攻击,小山田已经确定户石城中的确如北条家的忍者所言,主力骑兵队已经驰援海津城了,现在驻守城中的不过是一两百的步兵而已,虽然天险仍在,但没有防守部队的话,所谓的天险也就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此刻在自己带来的铁炮部队的攻击下,城内的反击也逐渐被压制,按照这个态势,小山田有信心在天亮之前攻下这座信州的名城。
在新年的的伊始,就以这与小山田家颇有渊源的户石城的陷落作为祭奠父亲的礼物吧。小山田信茂心想。
“启禀大人,我方的侧翼遭受到敌人的袭击!”就在小山田沉浸在攻陷户石城的遐想中时,一个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美梦。
“你说什么?”闻言的小山田信茂大惊失色,他这次率军来到户石城,打的是平定海津城一揆的旗号,如果被人发现他攻打户石城的话,那不仅是他,整个小山田一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因此他行事极为谨慎,所有部队都没有打出小山田家的旗号,穿的也都是农民的布衣,一边给偶尔看到的人造成一揆暴民的假象。
但如果自己的部队被击溃的话就是两种情况了,如果有兵士被抓的话,那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将会传到信玄的耳朵里,想想信玄对待敌人的手段,小山田一阵心悸。
“敌人的数量是多少?”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小山田信茂迅速冷静下来,“阵型已经被冲乱了吗?”
夜间的视线非常不好,因此即便是身处小山之上的小山田,也无法对整个战斗的状况完全掌握。
“敌人大概有几十个人的样子,虽然他们身手不错,不过还不能突破我军的防线!而且,”传令兵大声回答完之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他们的领头人自称是真田信纲大人。”
“胡说!信纲大人已经在守卫户石城的战斗中战死,现在这座城已经落入了暴民的手中!”小山田信茂大声道,“不要被暴民的妖言迷惑,杀死他们之后全力攻城!”
他这次是用欺骗手段让士兵攻城的,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田信纲吗?打发走传令兵的小山田信茂想道,对方似乎是打算拼一个鱼死网破了。
全神贯注于战斗状况的小山田信茂,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某个地方的一处草丛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
远离战场的一处小树林中。
“呼,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了。”前田庆次呼出一口长气,一屁股坐到了湿漉漉的地上。
在他身边的武田义信,却对着东边的户石城方向看了一会,然后才道:“不知道现在信纲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称呼的改变,已能够看出他把真田一族当作自己的亲信了。
“户石城那边并没有放火的迹象,小山田大人似乎遭到了兄长的顽强阻击。”听义信这么说,真田昌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然后继续道,“兄长已经抱定了必死的觉悟,因此还请少主赶紧做出逃向何处的决断。”
“要到哪里去吗?”武田义信沉吟了一下,然后道,“我们……”
“师傅,您怎么了?您说句话啊!”就在义信打算说出去向何处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哭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在一棵大树边上,孙四郎正跪坐在他师傅的身旁,而外槛则背靠着一棵大树,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见此情景,义信忙中止谈话,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孙四郎身边,问道:“外槛长老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师傅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就……”孙四郎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师傅的突然倒下让他完全慌了神。
“会不会是在刚才逃跑的时候被流弹或流矢伤到了?”真田昌幸来到外槛身侧,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
“应该不会,刚才我们并没有经历任何战斗。”这时一直保护在阿国身边的名古屋孙四郎走过来道。
“在下略通一些医术,就由在下为外槛长老诊断一下吧。”一直没有说话的冢原卜传突然道。
经过一番诊断,冢原卜传回过头来,一脸担忧的样子道:“外槛师傅的身体,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了。”
“什么?”听了他的话,孙四郎猛地冲过来道,“师傅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说倒下就倒下呢!”
见他双目泛泪的样子,冢原卜传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并不单纯是外力的因素,而是外槛师傅的身体本身就已经很衰弱了,最近又一直处在疲劳的状态中,加上这次的事情,使原本就逐渐衰弱的身体突然崩溃了。”
“这不可能!”孙四郎正待辩驳,耳中却突然传来师傅那虚弱的声音。
“孙四郎……你过来一下……”听到师傅突然开口说话,孙四郎忙回到了外槛身边。
“孙四郎……”看到徒弟来到自己身边,外槛缓缓地说道,“以前你一直询问自己的身世,可为师却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师傅,你现在不要多说话,那样的事情等以后再说好了!”孙四郎大声道。
“呵呵,没有关系……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为师怕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见徒弟这个时候还是先关心自己的身体,外槛欣慰地笑了笑,“其实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而是……咳咳!”
他猛地咳了一阵,看上去似乎舒服了一些之后才继续道:“而是曾经统治西国十州的霸者,尼子家新宫党的首领——尼子国久大人的亲孙子。”
“您、您说的是真的吗?”听了自己的身世,孙四郎一下子呆在了当场。其实他早就对自己的身世有所怀疑,否则也不会偷偷地在寺中习武,不过无论他怎么怀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出身会有如此之高。
外槛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当年的事情,其实是……”
……………………
户石城,二丸。
“少主,敌人的攻势太猛,大家快要抵挡不住了!”传令兵对着遍体鳞伤的真田信纲道。
“可恶,二丸也要被制压了吗?”真田信纲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声道,“传令下去,放弃二丸,退回城内防守!”
在武田义信等人从秘道撤出户石城之后,真田信纲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带领守城部队中最精锐的五十人,展开了对小山田信茂部队的突袭。
突袭一开始很成功,完全没有想到敌人会主动攻击的小山田部队一时被打蒙了头。不过在主将小山田信茂的沉着指挥下,被动的攻城部队很快就冲新掌握了主动权,毕竟无论信纲多么勇猛,他带领的只有五十个人,因此不得不重新退回城中。
返回城内之后,真田信纲立刻阻止兵士对攻城的小山田军展开抵抗,使得敌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但是很遗憾,他手中的兵力实在太少了,在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兵力之后,真田信纲不得不下令退守城中。
“混蛋,难道今天就是我真田信纲人生的最后一战了吗?”看着身边一个个浑身浴血的士兵,真田信纲想道。
“希律律!”战马的嘶鸣打断了真田信纲的思绪,山下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让即便身经百战的真田勇士都有了英雄末路的感觉。
“敌人的骑兵部队都已经投入战斗了吗?”真田信纲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连城破之后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或许是被强大的兵力扰乱了思绪,真田信纲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在城外突击的时候,敌人的部队中根本就没有骑兵……
……………………
小树林中。
“……从那之后,你便一直留在了东福寺中,直到现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外槛终于将出云新宫党的一段秘闻说了一遍,“至于你的名字,当年和你一起被送来的那把短刀上面刻了一个‘胜’字,想来就是你的长辈为你起的元服后的名字了。”
“尼子……胜久吗?”孙四郎喃喃地自语道,多年来萦绕在心头的一团迷雾终于解开了,但他却一时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到底通向何方。
突然,他看向师傅的双眼猛睁,脸色大变地叫道:“师傅!师傅您怎么了?”
原来,在将埋藏在心中十几年的秘密说出来之后,外槛长老已经带着和蔼的微笑,在这个无名的小树林中溘然长逝了,而他的身畔,则是悲痛万分的孙四郎。
“殿下,还请节哀……”面对这种状况,前田庆次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戏弄人他拿手,但说到安慰人,那他就是完全的外行了。
“孙四郎……哦、不,应该称你为尼子大人了。”武田义信走过来道,“请你节哀顺变,外槛长老已经故去了。既然他在临终前告诉了你的身世,想必是要你在他故去之后能够有所决断。”
“我,做决断吗?”茫然地看了武田义信一眼,孙四郎迟疑地道,“虽然不知道今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不过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出云,我是一定要回去一次的。”
“是出云吗?”武田义信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那我们或许可以结伴而行了。”
“出云,少主您是难道也要去出云吗?”听武田义信这么说,真田昌幸讶然道。
不怪真田昌幸吃惊,按照他的想法,从软禁中逃脱的义信,最应该去的地方应该是他妻子的娘家——今川家才对,毕竟他和父亲信玄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根本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妻子。现在已经重获自由的他居然打算舍骏河而投出云,不能不让昌幸感到吃惊,况且在昌幸的心中,骏河与户石城的距离还不算太远,自己在将义信送到骏河之后,随时可以回到父亲的身边,而一旦去了出云,那自己与家族就真的是天各一方了。
似乎是看出了昌信的想法,武田义信苦笑着道:“其实之前出云方面已经有人联络我关于逃离的事情,但我却不愿意背叛自己的父亲,只是现在……”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既然父亲已经完全舍弃了我,那我也对这个地方没什么留恋了。”
“那岭松院大人那里?”真田昌幸试探地问道,岭松院是义信的正室,也是今川家当主氏真的亲妹妹。
“阿稻吗?”说起妻子,义信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从亲手将她送回今川家的那一刻开始,我和她的缘分就已经断了。而且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投奔她呢?”
“是这样啊。”似乎感受到义信的悲伤,真田昌幸也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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