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命攸关之时,最能真实地反映出一个人的本质来,武功也是一样。现在看来,四人中以我的轻功最好,终日被大内高手追捕的我,对逃跑这个三十六计中的上上策领悟甚深。全凭本能的不住加速,走街窜巷、穿屋越户,主要的精力都放在调理体内被击散的真气上。为了逃跑而牺牲真力是不智的选择,就算是甩开了身后的追兵,谁也不能保证前方就没有一场恶战在等着你。武功是武林中人的根,也是武林中人赖以生存的最重要因素,而内力就是武学之本,没有一定的内力作保障,什么技击、跑路、暗器、音杀统统都成为了空谈,在危急的情况下多一分功力就多一分生存的筹码。
这本朝第二好汉还真不是盖的,平素里自我感觉良好的四个人全力合击也只是阻了他一下,今天我算是彻底地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的正确了,到现在我的手臂还酸麻不止,双手的虎口在那一击中全部迸开了,“这是真的猛士!”于不知不觉中我给了他这样一个定位。
逃命之时是来不得半点谦让的,我本想发力甩开后面三个给我引诱追兵的讨厌尾巴,突然发现宇文成都的思感居然锁定在我身上,这回真是中了大奖,天可怜见我怎么这么倒霉!多年逃亡的经验让我迅速作出了决定。
“我挡他一阵,你们快走!”我停下飞驰的身形,对身后奔来的四人大吼道。有这几个人跟着,根本就是累赘,反正宇文成都已经锁定了我,倒不如搏他一铺,顺便卖三人一个人情。
杜伏威看都没看我,径自跑了;卖弓的壮汉从我身边经过时叫了一句:“兄弟,回头我给你烧纸!”也是,鉴于大家刚刚同宇文成都硬拼一招所得出的对其修为的估计,再加上大家对宇文成都个性的了解,同宇文成都硬撼,实是九死一生;诸葛随风则跑到我身边停了下来。
“两人都死不如跑一个活一个,你想做什么?还不快走!”我冲着诸葛随风大吼。
诸葛随风嘴角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猛一转身,宇文成都来了。
我们站在长街上,宇文成都手握馏金镗,是踩着百姓的头顶过来的。看着宇文成都如九天魔神般杀气腾腾地凌空飞来,转眼即至,整个长街乱作一团,人人争相避祸。
诸葛随风手中长笛一转,笛中暗藏的剑刃从银笛的另一端弹出,眨眼变成一人高似刀非刀的武器,迎着宇文成都直刺而去,用的竟然是长枪的招式。
如果换了个人,此时我一定在他的屁股上踹上一脚,借着反作用力全速逃逸,顺便送他一程,生死关头是容不得半点仁慈和作做的。但诸葛随风却又不同,因为,他是为了我而留下来的,在那一瞬间,他放弃了同杜伏威等人一起逃跑,转而同我一同面对这九死一生的局面。
很久以来,我一直就觉得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了,人力有时而穷,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信念,我需要一个团体,能够助我实现目标的一群人。这也是我指点刀白龙的武艺、结交秦叔宝同夜梦、建立飞鹰的目的。
我希望诸葛随风也加入到这个集体中来。现在看到他在危难时刻的表现,我对他更加满意了。现在的情形是,他要么活着加入到这个集体中来,在尽力实现我们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之外,顺便充当我大仁大义、为兄弟二肋插刀的见证人;要么,他就必须同宇文成都以及现在大街上所有的人一同死在这儿,我绝对不允许有看到或知道我在背后捅朋友刀子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后一种选择显然不大现实。
那,我们就都得活下来!
所以,在诸葛随风迎向宇文成都的同时,我也动了。
长河落日!希望诸葛随风不是个笨蛋。
宇文成都双目中煞气一闪而现,我立觉不妙。
果然,流金镗那巨大的镗身挟风雷之势向我们横扫而至。这种战场上才能用得着的长兵器亏得他现在也拿着。刚才是形势所迫,现在知道了他的厉害,鬼才同他硬拼。
我力贯剑身,手中秋水全力猛点在镗头的尖端,前冲的身体立即弹回。长武器只适合远距离攻击,所以宇文成都发招距离甚远,发力也在横向上,我这一剑虽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却没有同他硬拼。我身形一退而进,镗头刚刚扫过我身前,我的剑势立时全力展开,长河奔涌,落日无尽!
诸葛随风一飞冲天,直直拔起丈许,上升时化为长枪的笛剑。需知武林人士交手时无不尽量避免跃至空中,身体腾空,无从借力,就没有了变化。诸葛随风此举,无疑是把一条命交在了我的手上,这是对我的绝对信任,相信我定能在他落地之前缠住宇文成都,使宇文成都无暇顾及他。
我心中无惊无惧,虽然愤怒可以激发出人内在的潜力,但面对强敌如宇文成都者,就是功力增加一倍又能如何?多年逃亡的生涯,让我深知控制情绪的作用,秋水剑直刺宇文成都左胸。此时诸葛随风刚刚跃离地面,宇文成都右手引着溜金镗杆上提,同时低头躲闪诸葛随风的笛剑。‘叮’的一声,秋水剑刺在镗杆之上。我体内冰尘真劲流转,从上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延着经脉全速流动,在我击出下一剑之前回到了剑身,加着我不断催动的冰尘真劲,再刺宇文成都小腹。长河落日一经展开,就是不到力尽绝不罢休!一时竟将宇文成都逼得上遮下挡,无暇分神他顾。
空中似银河洒落九天,一瞬间,诸葛随风在空中不知击出了多少枪。无数次的决斗不但让我对敌人的招式看得清清楚楚,对于并肩战斗的朋友也是一样。我每击出的剑都在诸葛随风枪与枪的间隔上,务要使宇文化及腾不出手来攻击。他那馏金镗观其造形最少也得四百斤,若让他舞将起来,全力出手,谁能挡得住?长兵器被短兵器近身,就先输了一半!
诸葛随风安然落地。手中长“枪”进得急,抽得快,枪枪贯满了真力。重武器只利攻坚,却不利久战,以之在百万军中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确是当者披糜,但在此被动捱打无力进攻之际,被迫用几百斤重的馏金镗全力封挡我于诸葛随风二人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的进攻,体力消耗的速度恐怕比我们二人加起来还快。别看宇文成都守得泼水难入,但久战之下,必因体力损耗至巨而露出破绽。
长街之上,金龙盘绕、长河奔涌、流星胜雨。金龙虽强大无比,奈何龙困浅滩,有力难施,霸气虽在却止力自保;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循,漫天飞掠如流星飞雨般令人目不暇接的银光,是诸葛随风手中的枪尖;如开了闸门奔涌无尽,直欲落日方休的剑河,是我手中的秋水,长河落日,不共戴天!
馏金镗总是封在进攻的去路上,此刻宇文成都有力难施,他想从我们的武器上借力后退拉开与我们的距离,我与诸葛随风皆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了,岂能如他所愿?我每剑都击在流金镗的镗身上,但一触即止,反震之力回流体内,加在将要击出的下一剑上,可以说击在流金镗上的剑根本就没有力量。诸葛随风手中长“枪”根本就不与馏金镗相击,枪尖由始至终,也没同馏金镗碰上一下。
宇文成都防守中不住后退,越退越快,我与诸葛随风步步紧逼。长街虽长,终有尽头,就在宇文成都招式散乱的一刻,宇文成都己退到长街的尽头。
长街的尽头是一堵墙,三丈高用青砖砌成的墙,宇文成都就这么退了进去,只留下馏金镗。坚实的高墙就如同纸糊的一般,现出一个人形的大洞。
不好!长兵器被近了身才会处处受制,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威力来,我同诸葛随风也因此才能追杀过来。现在宇文成都借高墙之利弃馏金镗于外,四百斤的流金镗反而阻住了我们的进路,让他得以缓气。诸葛随风惯性地一枪挑在馏金镗上,身体竟然一凛。
暗劲!将自身的内力附着在离手的物体上,一直以来都只是听说,想不到今天亲眼见到了。诸葛随风一顿之后立即变招,长枪一翻出现在流金镗上方,将之压往地面。
“小心!”一声断喝发自我的口中,万丈红芒刺破青砖高墙普照着大地,刀罡!
刀罡就是对刀的了解和认识臻至极至,在瞬间集结身体内全部可以调动的,激发刀身内贯注的真力的结果,刀罡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绝对具有毁灭性的力量。我真不知道宇文成都的内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三丈高通体用青砖砌成的高墙就如同处于九幽地火上的积雪,转瞬消融。红芒是从一把古拙厚重的刀刃上发出的,刀势没有原来那凶狠凌厉的霸气,望上去竟然让人生出一种美得欲不顾一切地欣赏它、无力躲闪的感觉。
诸葛随风蓦地转头,正好与我对视一眼,我剑交左手,一掌便向诸葛随风打去。
“砰”地一声脆响,我与诸葛随风互对一掌,在这千均一发的生死关头两人全速分开。宇文成都就像是从地狱中爬上来的魔神,带着席卷天地锦缎一般的刀罡,重现于消融的青砖高墙之后。我顾不得血流如注的右肩,贯注着冰尘真劲的秋水甩手飞出,掷向扑面而来的红芒。刚才虽避开了要害,但刀气已从肩上的伤口沿着奇经八脉侵入内腑,刀罡,宇文成都的刀罡不是此时的我能抵抗得了的,这一刀嵌合了天地间最本原的奥义,来势迷迷蒙蒙,叫人看不透,猜不着,偏偏又强大无比,实已达至鬼斧神工之境,就是想硬拼也找不到刀的真身,长剑离手,实属无奈之举。只盼这一剑能消耗减弱宇文成都如虹的气势,尽可能地减小飞向另一边的诸葛随风所受的巨大压力。
秋水刺入如幕般的红芒,伴随着急骤如细雨的刷刷声响过,秋水剑立时被强大无匹的压力绞碎。在剑中暗藏的冰尘真劲下爆碎成粉,宇文成都紧摄住我的气势也为之一顿。一道银光如电般闪过,刹时与红芒交织在一起,红芒虽盛,一时却压制不下电闪的银光。
我借机封住伤口边的穴道,本能地扑向诸葛随风的身后,凝聚起全身功力的一掌印在诸葛随风背后命门大穴上!此时红芒已散,诸葛随风一枪正中宇文成都手中重刀的刀刃,战到此时,宇文成都一直想与诸葛随风硬拼一招而不可得,此时见诸葛随风一枪竟刺在他手中的刀刃上,哪里还会客气?刺目的白光爆闪在刀枪的交点,我按在诸葛随风背上的左手只觉如山暴发的巨力不可抗据的涌来,本能地顺应形势飞向后方,于我一同被震飞的当然还有诸葛随风,跌落于地上,此时我与诸葛随风心中明白,这一战,毕竟还是败在了宇文成都的手中。
“我想,这是一个误会。”我吐出了交战以来的第一句话。
宇文成都被震得一个踉跄,闻言收起了似欲择人而噬的目光,只以气势紧锁住我们,吐出一口浊气,展现了一个笑容,至此我才发现这厮居然长得还算英俊。
宇文成都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懒洋洋地道:“有话在天牢里面慢慢说吧。”
感受到四道明显的气势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缓向我们靠进,我暗暗将体力仅有的冰尘真劲送入诸葛随风体内,同样笑着对宇文成都说道:“一个人死了之后,没有人为他报仇,是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宇文成都看到我眼内的平静,却不知道正常人心灵的窗口,对于饱经人世间沧桑的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工具,思索间,心神微分。诸葛随风立即暴起,一挺长枪直刺宇文成都左胸。
“找死!”宇文成都一声暴喝,一刀劈在枪尖之上。刀枪交击,宇文成都心中突觉不妥,诸葛随风已借力弹往十丈之外,跳出包围圈,头都不回地向北飞奔而去。
“追!”宇文成都一声令下,同时隐蔽处四条人影尾随着诸葛随风的背影飞掠而去。
我无力地躺在冰冷的街道上,长河落日已令我的真力枯竭,对付刀罡那一剑令本已枯竭的真力雪上加霜,最后更是最后一丝真力都送给了诸葛随风,现在的我,连动一动小指的力量都欠奉。
脸上一点还稍有余温,是一滴泪水,“笛剑”诸葛随风的泪水,诸葛随风理解了我的意图,走得也十分干脆,虽然他一直死人般地板着面孔,但走的那一刻,却有一滴热泪落下,落在了我的脸上。物以稀为贵,这世上最不值钱的或许就是女人的泪水,但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男人的泪水珍贵,一个心已死的在未来被称为死神的男人的泪水更是弥足珍贵。
死神的眼泪,在后世的魔界作为一个故事广为流传,魔皇为了属下可以罔顾自身的安危,这样的魔皇,怎能不令魔界的魔族子民效死维护呢?死神的泪只为魔皇而流,魔族子民的命,只为魔皇而死!
天已经黑了,大街上没有行人,有的只是有序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宇文成都还刀入鞘,我闭目静待命运的审判。
一大群禁军最终围在了我们周围,“我只想知道,我会是怎么个死法儿。”我有气无力地说。
“死也得依律论处,何况,你死了,诸葛随风就不好捉了。”宇文成都俯身紧盯着我道,手上却封死了我体内真气运行的所有线路。
我心安理得地晕了过去,我的目的都已达到,诸葛随风欠了我天大的一个人情。而这位本朝第二也同大多数人一样,对一个从“心”里准备等死的人,总还希望留下其一条小命慢慢逗弄,看来一时半会儿我还是死不了的。像我这样活到现在的人什么没见过?刚才累得要死,现在要抓紧时间睡个好觉,不然困死可就太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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