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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寨风云》__我的阆中系列(1 / 2)

《鬼寨风云》

(本文各回目调寄《鹧鸪天》)

一古道依依尘土乱成败争由人算

顺治二年六月己末,在剑门关至成都的崎岖险峻的山路上,数百号人顶着火辣辣的六月骄阳,艰难地爬山涉水,一路缓缓南来,向着阆州保宁府的方向赶去。

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蓝天之中一轮骄阳高悬,恶狠狠地射向蜀中大地,似乎要将整个大地烤焦,点燃。虽然前后俱有百多名精兵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中间又有火龙镖局的高手押运护送,所有人的脸上却仍然带着几分惊惧之色,任由毒日灼烤一路紧赶不敢有分毫懈怠。

山势逐渐不甚陡险,路也平坦了许多,眼见着距离那座自古以来便有“阆苑仙境”之称的阆州古城不远,多算也只不过小半天的路程。押镖的背货的几十条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擦擦如雨而落的汗水,都松下了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

几十道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总镖头雷惊天的身上。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意思明明白白:能不能歇歇脚再赶路?是啊!背着百来斤红货,三更天便起床马不停蹄地在“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赶路,就是二八月的凉爽天气也够人累够人热的,更何况这般酷热的六月天,又正当日头最毒的时辰!

雷惊天也松了口气。乱世走镖路,盗匪多如麻,尤其在这条道上,常年出没着被人称之为“鬼寨”的一伙盗匪。这伙人不仅行踪诡秘,下手狠毒来去如风,而且专挑着剑门关总兵常雄献给八大王张献忠的银子劫,半年来作案三次便抢了六万多两白银,三千多两黄金,次次没留下半条活口。为这事,八大王张献忠气的暴跳如雷,前前后后杀了三十多名大小将官,查来查去,却连鬼寨人的半根毛也没抓着。所以常雄这次不仅派遣了三百多名精兵护送,更请出了他这座在西南五省首屈一指的火龙镖局押镖,还点名非得他出马不可,用江湖上的手段对付官面儿上的难题。也不知这伙盗匪是怕了他“火龙王”的威名还是怎地,一路上他操足了心提足了胆,偏偏这伙人没半点动静,连个踩盘子的人影儿也没半个。再有半天工夫,就到了阆州保宁府这座军事重镇,那里驻扎着八千精兵,而且现在人烟也逐渐稠密,想必这伙盗匪更没劫镖的胆了。前后的官兵依照他的布置,一直与镖队隔着约莫一里路的距离,前边探路后头接应,暂时看不见人影,只待有人劫镖便可以两头杀出互相呼应,这份安排可说是周全万分滴水不漏了,也难怪鬼寨不敢妄动。

一路平安,他心里倒有了几分嘀咕,鬼寨怎地就不动手了呢?劳着自个儿顶着日头流够了汗水,却没能显显惊天动地的手段,委实太不够划算。摸摸怀里的十二颗火龙霹雳弹,心里又不免生发出了几分得意。虽因眼下时局大乱,自己半年前就金盆洗手退出了江湖,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儿,就凭着这“火龙王”三字和怀中的十二颗霹雳弹,居然就吓退了震惊全川的鬼寨盗匪,以后局里的生意,恐怕想不又红又火也不成了。

正这样出神地自我陶醉着,镖队的汉子们见他没反应,推出镖头双头蛟杨汝功上前来恭声道:“雷爷,您瞧大伙儿这份累的,铁打得人也够呛。托您老的福一路平安,现在何不歇歇脚待凉快些再走?”

“歇脚?”雷惊天一瞪眼道,“不成,得一鼓作气赶到保宁府。待到了地头,大伙儿想跑澡堂子想喝花酒都成,这节骨眼儿上少他娘的打主意磨洋工。上百里路都一气儿走完了,难道就这小半天的工夫挺不住?”江湖里打滚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说话虽然粗鲁却自有一番威仪。众人想想也是,就闷住声不吭气地赶路了。

雷惊天抹把汗望望蓝天白云毒日头,心里直骂娘:这狗日的鬼天气,整天就这么烧着烤着,愣不让人歇口气少甩把汗水。该遭天杀的鬼寨,害老子都金盆洗手了还得重操这苦差事!为了护这趟镖,局子里几乎出动了全部的精华。双头蛟杨汝功,铁拳镇八方周德,银枪掠水曾天鹏,穿山猿罗宁辉,哪一个不是武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镖行里头威名赫赫的角色?就连十名趟子手,也是千挑万选的高手,一身功夫到哪里都足以独当一面。鬼寨的人不来则已,一来就甭想讨得了好去,对于这一点,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可惜虽有痛击鬼寨的自信,却没对手跳出来迎战,就好比无敌的拳手全力砸出一拳满心要博得个满堂喝彩,却一拳砸在了团棉花上,软乎乎没半点反应,只叫人心里堵得慌。

左近的林子里忽然扑腾腾一声响,惊得众人心里都跳了一跳。细看时,却是一只野鸡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窜出了草丛,愣头愣脑地在路中间一停,见了人又振翅欲飞。双头蛟杨汝功手一动,一道金光自手心里闪电般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之声。众人眼睛只眨了一眨,那野鸡已经哀叫一声敛翅栽倒在了尘土之中。仔细一瞧,脑门上只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血迹,红艳夺目。

“杨爷好功夫!”众人又敬又佩地齐赞一声。一名趟子手立即乐颠颠地趋前去拾死鸡。刚俯下身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他蓦地全身一颤停止了动作,脑袋转后满脸惊惧之色,喉头“咕咙咙”一声似乎想说话,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然后他头顶上一丝红线冲天射出,又四溅开来,竟是血!艳红的血光透着妖气,惊得几十条汉子都作声不得。这一刹那间,整个天地似乎都带着诡异的血红色。在这诡异的色彩中,那趟子手剽悍高大的身躯忽然不可思议地从头到脚一分为二,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缓缓地左右倒下。血落尽,一线刀光折射着太阳的光辉刹那间逼入了所有人的眼睛。虽然天气极酷热,那刀光里阴森森的寒意竟仍令所有人忍不住哆哆嗦嗦打了个寒颤。

握刀的是一条瘦长的汉子,细眉细眼,嘴角挂着丝温文尔雅的微笑。苍白的脸色,雪白的衣衫,银亮亮的刀,刀上竟没残留一星儿血迹,衣衫也干干净净。

雷惊天倒抽一口凉气:那话儿来了!心中暗惊,这人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刀!几十双眼睛盯着,竟没一人瞧见他由何而来,如何出刀,这样鬼魅般的人,岂非很可怕?

“请问阁下是否威镇西南五省的剑门关火龙镖局总镖头雷惊天雷老爷子?”无名刀客斯斯文文地拱手为礼一字一句道。

“正是。”雷惊天毕竟是多年在刀口剑尖上打滚的老江湖,对方一出手便杀己方一人,心中虽震怒惊惧兼而有之,言语仍然客客气气依足了江湖上的礼数,“本镖局一向对得起道上的朋友,逢年过节从没短了礼数。请问阁下是哪座山头上混的兄弟?若有本镖局没招呼周全之处,今后老夫定当亲身前来拜山奉上一份厚礼,望阁下今日抬手放行,也当是交个朋友。”话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明白的很。对方既然已知晓自己的来历还要杀人立威,待会儿恐怕免不了一场血战。他在川中走镖数十年,川中黑道上的人物可说没几个不认识的,偏这人就眼生的很,想必便是那诡秘的鬼寨中的人物。

无名刀客收刀入鞘。雷惊天怔了一怔,正以为对方因为自己的一番客套便要握手言和,却听那无名刀客笑道:“黄虎张献忠性格残忍无道,杀人无数,川中被他弄的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因此我鬼寨对他部下收刮来的银子向来逢之必劫。但是本寨大当家久仰雷老爷子乃是川北第一条好汉,一向扶危济困义薄云天,押着趟镖也是奉了军令不得不从。今日之局,只要雷老爷子放下这三万两银子不管,我等必定一破出手不留活口的规矩抬手放行!”话虽说的客气,内里字字句句却狂妄至极,仿佛这三万两银子已铁定装进了自家口袋。

镖行众人尽皆大怒。他们护送这趟镖虽然心中有十二万分的不甘愿,但是既然接了镖便得尽心尽力。要让他们不战而降弃镖走人,还不如一脚踹了火龙镖局的金字招牌。堂堂西南五省镖行中的龙头,真要依了此人之言,以张献忠的残酷手段,镖局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怕连回家抱孩子放羊的机会都没有,铁定便得血洒剑门关!

雷惊天更怒。但他度量形势,从方才对方出手来看,自己手头功夫远逊于他,而且他既然敢在此劫镖,恐怕四周早打好了埋伏。这无名刀客既然先不讲江湖规矩,他也就不再客套。先下手为强,当下心里计议停当,大喝一声:“接弹!”一颗霹雳弹闪电般射出。他为人素来光明磊落,虽欲先发制人攻敌不备,却还是在出手之前先行出声示警。江南霹雳堂以火器制作之术闻名于江湖,他乃是霹雳堂中高手,虽然以一手火龙拳威震江湖,真正令人闻风丧胆的仍是这威力无穷的火龙霹雳弹。此弹一出,一丈范围之内灰飞烟灭万物俱焚,相信此人身法再快,也快不过这一弹之威。

无名刀客面色一变,却没有闪避。但见他左手轻描淡写地一伸,便将霹雳弹接入了手中。雷惊天心中便是一喜……此弹出手之后触物即爆,这人竟然用手把它当作普通暗器来接,岂非是自找死路!可是他的耳边却并没有传来那一声预料中的爆炸声响。怎么回事呢?他吃惊地仔细瞧去,原来那无名刀客的左手并未接触霹雳弹,而是潜运内力单手急旋,以巧妙至极的手法和阴柔至极的内力使它悬浮于距手掌不足三分之处,从而避免了爆炸。只见他面露微笑,“呀呔”一声将手一振,内力涌处霹雳弹顿时飞向了半空之中,然后被所附内力摧动,这才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发出比太阳更眩目的光芒,其余波冲击的众人身形俱是一颤,心里好一阵抖动。

无名刀客在爆炸声中拔刀。

“呛啷”一声,长刀出鞘。

刀光急掠,刀气破空,刀意纵横。

极热的阳光下,极寒的杀气,在极快的瞬间直指雷惊天。

雷惊天见着一刀来势非凡,识得厉害不敢直撄其锋,当即抽身暴退三尺。在退的同时火龙拳已出手,连环十三拳连击刀身,发出“当当”一连串的巨响。

遇见盗匪劫镖,镖队中早有人发出警讯,可是前后共三百名精兵不知何故竟然没一人赶来救援。四名镖头见雷惊天在那无名刀客快捷无伦的一刀之下失了先机险象环生,呼啸一声便要冲过来相助。但就在此时,路两侧的树林中忽然鬼魅般冒出群精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手执各般兵器杀将出来,团团围住镖队,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般掩杀而至,立时便有几名背夫惨叫哀号倒地而死。十名趟子手立时挺身上前接住捉对儿厮杀,但是这群彪汉身手着实高明,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又有三名趟子手倒在了血泊之中。形势危急!四名镖头见雷惊天勉强尚能支撑,不得不回身迎战那一群新出现的盗匪。

血光四起,哀号冲天,一轮如火的骄阳下,双方混战成一团,顿时杀了个天昏地乱。

无名刀客的刀法不仅上乘快捷凌厉非常,而且走的迥非寻常江湖人的路数,大开大阖刚猛强霸,竟极具搏杀于千军万马之中的战阵上将气势。雷惊天拳法固然高妙,毕竟是出身于专工火器的江南霹雳堂,一手火龙拳对付寻常江湖高手有余,对付这出刀神鬼莫测的无名刀客却显得力有不逮。有心腾出手来使用火龙霹雳弹,奈何对手刀法快如闪电,一刀快似一刀,根本就不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更别提腾出手来发弹了。

又传来几声惨叫,又有几名趟子手倒在了血泊之中,背夫们在这一轮血腥攻杀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其他的镖头趟子手们也个个都带了伤挂了彩,宛如血人一般,犹自浴血苦战只管将兵器没头没脑地望对手身上招呼,绝无一人退缩。人尽皆知鬼寨劫镖不留活口,倘若丢了镖张献忠也决计不会轻饶,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面临死亡背水一战反而更激发了镖局众人的斗志,人人奋勇上前死命拼杀指望能杀出一条血路,至不济也得拖两名敌人陪葬。有了这种想法,因此厮杀更显惨烈。

鬼寨盗匪前三次劫镖都顺顺利利,那是因为护送银子的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官兵的缘故。这次碰上的却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过日子的江湖好汉,抵抗特别激烈,因此虽然身手远比镖局众人高明,一时之间竟拾夺不下,甚至有几名彪汉还受了些刀剑之伤。

又有几名镖局中人倒地而死,只剩下杨汝功罗宁辉两名镖头和一名趟子手犹自红了眼狠命拼斗。形势大大不利于己方,雷惊天又气又急。眼见无名刀客又是一刀迎风劈来,咬咬牙心下发狠,左拳一记“火龙翻天”,索性对准敌手刀锋硬挡,同时右手飞快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火龙霹雳弹----他竟然拼着失却一条左臂,也要以此弹来与这无名刀客同归于尽!一旦这番打算成功,一枚霹雳弹爆炸,引发了怀中剩下的十枚霹雳弹连环爆炸,场中敌我双方再高明的人物,恐怕也难逃此劫!

无名刀客冷笑。他早就防着雷惊天的这一着,刀势并未使老,刀锋一斜力透刀尖,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已封住了雷惊天的手腕要穴令他无法发弹。然后刀关连闪又顺势封住了他全身各大要穴。雷惊天只觉眼前一黑,一条纵横江湖数十年的伟岸之躯,便软软地栽倒在了地上。这时其他的镖头趟子手俱已倒在了群盗的刀兵之下,整个厮杀全部结束。

路旁的树林中有人拍手笑道:“好惨烈的一战,火龙镖局果然了得,竟劳得杨二哥费了这么大的手脚!”一名身材如童子的侏儒施施然走了出来。

无名刀客摇头默叹,半晌方道:“老三,现在可就要看你的了。”

那侏儒嘻嘻一笑,双手一扬,手中一蓬黑色的细粉四散开去,飞落到每一具“尸体”之上。这时候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在那侏儒手舞足蹈的默念声中,所有的“尸体”忽然又直挺挺地从地上坐起。侏儒双手一合道声:“起!”背夫们重新背上了货物,镖局众人也各自回到了自己本来的方位。侏儒在前边带路,众人默默地随他而去,虽行动如常,双目却没了神采,步子也有些呆滞,宛若一具具行尸走肉。

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一双眼睛正惊异地注视着这一切。这景象委实太过诡异,他不由自主地嘘了口气。无名刀客耳目敏锐,眉头一皱已然警觉,刀光一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飞速合身扑向那人所在的方位。但由于距离过远,赶到时那人已经鸿飞冥冥,不见了踪影。

无名刀客迅速左右巡查一番没什么发现,回头冲众彪汉道:“已有点子盯上了咱们,一路警醒着点!”彪汉们齐应一声,四散开去各处警戒,护送着镖队一群人,很快隐入了茂密的树林里。

几条野狗见他们去的远了,迫不及待地冲入凶杀路段想一果空腹,却只嗅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味,没得到半块尸骸。“呜呜”低吠几声向前奔去。过不多时转过一个山嘴,就看到路上乱七八糟满是官兵的尸骸。它们谨慎地嗅了半晌,方才扑上去撕咬。但撕咬的没几口,它们忽然全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纷纷栽倒在了尸骸之中。

阳光下,一条人影一闪出现在了尸骸旁侧,青衫飘飘,约莫三十来岁年纪,满脸精明强干之色,正是方才暗中隐身树林的那人。他本想一路追踪下去,可是行迹已经暴露,鬼寨一群人加强了警戒,只好回过头来认真查看现场。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来将一团粉末洒在尸体上。那粉末本为白色,一与尸体相触,立时变成了青黑色。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好霸道的温家剧毒!好厉害的风过亡魂!”

二楼前阑干细说处浮生难得几回闲

应该说那是一双很美丽的手。五指修长,皮肤莹白如玉,既光滑又细嫩。

这样的一双手,若生在一位正处于二八年华,巧笑嫣然美若天仙的大家闺秀的手腕上。不知会迷倒多少风liu的名士,江湖的俊彦。可是唐无计这样一位拥有昂昂七尺之躯的须眉男儿,偏偏却生了这样的一双手,那可就奇怪至极了。在江湖人的传说中这又是一双可怕的手。“唐门三手出,江湖风云动。”唐门三手有小手、玉手、金手三人,他便是其中的顶梁柱唐小手,武林中最神秘最可怕的家族——川中唐门阆州分舵的当家人。小手拨风云,一出鬼神惊,他曾经出手三次,每次杀一人,都是江湖中跺一跺脚地皮便要颤一颤的顶尖高手,因此在唐门三手中名声最响,甚至有人还给他封了个“天下第一用毒高手”的称号。

唐门在武林中虽影响极广,不过由于江湖同道视用毒为下九流之道,死于唐门奇毒之下的高手太多,被归为了邪派,因此门下弟子不得不潜踪匿迹,以各种生意来掩饰其真正身份。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颇有些家底的公子,经营绸缎的富商。但绝对没有外人知道这个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的年轻商人便是威名赫赫的唐小手——人人都知道唐小手拥有一双特别的小特别的细嫩的手,平日里他的手至少从表面上看去绝对和正常的男人的手没什么两样。可是如果有人有闲心仔细去看这双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手上似乎戴了一双和手的表面颜色纹路一模样的手套。

“诗圣茶居”是整个阆州最有名的茶馆。临着积秀叠翠的锦屏山,依着悄然东渐的嘉陵江,在如此好风光的地方喝一杯茶,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唐无计常来这里品茶。目的却又不全是品茶,主要是因了此处来往的人品流极杂,江湖上的消息,生意场中的风讯传的特别快。

打点了几批生意,本想来茶居小坐图个清闲。但一入诗圣茶居,便听到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士谈论,鬼寨的人又劫银子了!将整个事件传的有鼻子有眼,说的人唾沫四溅眉飞色舞,听的人目瞪口呆之余又有些幸灾乐祸。听到众人谈论,他不由微微皱了皱眉。过了不大会儿工夫,楼梯口忽然匆匆走来了一人。那人身材不甚高大,生的十分精瘦,双眼却极有神,颇有些精明强干的样子。一眼望见唐无计,脸上立即就堆满了笑,拱手招呼:“唐公子,您果然在这里喝茶!我刚上您府上去了一趟没找着,就知道准在这里。瞧,这大热的天把我这热的。”

唐无计淡淡地拱了拱手道:“十五兄,听说你最近有破了几桩大案,恭喜了!”这人姓唐名十五,江湖人称“闪电刀”,是保宁府知府大人冯知秋衙门内最有名的捕头。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这烽烟四起盗贼遍地的年月里,眼见着八大王张献忠入主四川后,将好好一座天府之国闹腾的哀鸿遍野人人自危。别说老百姓,便是大大小小的各级官员,张献忠一有瞧不顺眼的,也要动用酷刑杀之了账。因此缘故,各地官员又有谁不乘着尚在任上有点权势,大肆收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但偏偏就有这么个冯知秋,掌管着诺大一座保宁府,虽附贼为官曾经落下了不少骂名,却从不敛聚钱财贪赃枉法。治下的百姓一提及冯知府来,无不一伸大拇指热泪盈眶地道出个“好”字。这唐十五乃是浪荡于江湖之中武林人物,流浪至阆州时因为与唐无计同姓的缘故而与他来往甚密。唐无计与冯知府关系不错,见唐十五武艺有些不凡之处,念在五百年前是一家的份上,所以就举荐他到冯知秋手下做了一名捕头。虽然以此人的能力才干做一名捕头有点屈才,但能在这样一位声名远播的清官手下办事,他却也甚为满意。唐十五眼光颇准,看出了唐无计也是武林中人,又因为他是本地有名的富商,江湖上人面儿最熟,因此逢着办不了的案子便常来求教。

抹把汗一屁股坐凳子上,小二奉上茶来,“骨碌碌”只一口便将碗茶喝了个涓滴不剩。先长叹一声:“恭喜什么,我正犯愁呢!”又压低了声音道,“这回可是十万火急的大案子,鬼寨劫银子劫到了咱们阆州地界,知府大人只给了我五天的期限,您可得帮上兄弟一把,要到时候破不了案子,别说兄弟我脖子上这颗脑袋保不住,恐怕连知府大人满门老小都免不了遭受血光之灾!”边抱怨边将案子细细分说了一遍。

“这件事情可棘手的很。”唐无计手指轻叩桌面皱眉道,“牵扯到江湖上的人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升斗小民又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唐十五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谁不知道唐公子您在本地最有威望,人面儿又熟,您不帮忙,还有谁能帮得上忙呢?”

他软磨硬缠说破了嘴皮子,唐无计实在推委不过,只好道:“也好,我就尽力帮你查一查吧,不过事先得申明,不一定就能查的出。”

唐十五大喜:“我就知道唐公子古道热肠,此事干系到冯知府,是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再叹一口气,声音压的更低,“这批银子他娘的是常雄从老百姓身上收刮来得,若不是在本府出的事,我他娘的才懒得管这档子闲事!”

“小心祸从口出!”唐无计提醒了一句。

刚说完这句话,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弦响,凄凄迷迷的琴声中,一线莺莺燕燕娇娇柔柔的歌声,飘飘悠悠随风荡入茶居中众人耳内:“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双fei燕?今日江城春已满,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青衫著相通谁针线?点点行行泪前满。落日解鞍芳草岩,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现下正当炎炎夏日,却偏偏有人唱出这等伤春相思之词,着实与此情此景不太配称。但那歌声实在忧伤动人,叫人一颗心也不由受其感染,随之起浮零落,顿时便生发出了几分伤怀之情,畸零之感。

唐无计目光投向窗外,眼中现出了三分的迷茫,七分的忧郁,竟然有些发痴。唐十五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他虽非风花雪月之徒,却也知道那船是全阆州最红的妓院留香楼的花船,船中唱歌的是留香楼中最绝色的头牌玉五娘。

却见夕阳余辉的残照之下,烟波迷漫的江心之中,一艘雕梁画栋的花船正靠向岸边。粼粼波光簇拥着花船,细浪沉浮,波光潋滟,歌声袅袅,琴声幽幽,隐隐漾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落寞,斩不断理还乱的相思伤痛,哪里有半点的风尘之感?

难道这沦落风尘的女子竟也动了相思?难道一身傲骨,素性不好女色的唐无计竟会对一介风尘名妓情有独钟?

歌声消停,花船靠岸。几名丫鬟扶着位面罩黑纱的女子下船上了一乘软轿。唐无计目送那乘软轿进了南门,深深叹了口气冲唐十五拱手道:“十五兄,在下有事先行一步,失陪!”便匆匆下楼而去,在无边的暮色中,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渐渐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唐十五注意到他所去的方向,正是留香楼,他的脸上忽然现出了一丝笑容,笑的有点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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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纤细而又修长,修整的很秀气的长长的指甲隐隐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嫣红。皮肤很白,仿若凝了一层浅浅的春雪,又似用了最无暇的白玉雕就。倘若这双手一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任谁都得疑心它们定然是那位名匠用世间最美好的想象,费尽毕生心血的精制之作。可是现在它们修长的五指却在筝弦上时疾,时徐,时劲,时柔地拨动着,那美妙的乐音便在手的云舞飞扬中颤动,飘忽。

有这样美丽的一双手,人还能没有倾国倾城的貌么?顺着手腕向上望去,碧绿碧绿色的手镯儿,绣着牡丹纹样的白底罗沙衫子,飘逸如瀑的长发,一张眉目如画的绝色脸庞,便次第映入了眼帘。留香楼内二楼上的歌台之中,她正入神地拨动着古筝。偶尔向四周听的如醉如痴的客人们望上一眼,眼波流动,更有一般说不出的灵动妩媚。眼中虽结着一丝云淡风轻的微笑,那笑意里却又结着一点忧伤,一点哀怨。这就给她本就天姿国色的惊人的美艳里,添入了一些儿楚楚动人,即便再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恐怕也不能不生发出几分疼惜,几分心怜。

但是她的目光一见到坐在一处靠墙的不大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的唐无计,眼中立即就多了点点不易觉察的微笑,两人目光一触便即分开。

一名丫鬟莲步款款走到她的桌子面前,泯嘴儿一笑递上一方汗巾,道“唐公子,这是您曾遗落之物,五娘吩咐送还!”递给他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又打趣道,“五娘对您可是特别的不同,您千万莫要负了她的一番心意哦!”唐无计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看那丫鬟走开了,四顾无人注意,忙在汗巾上用手一抹细细察看。他手中涂有药物,这一抹,汗巾中依稀便现出了几副极古怪的图案。略一思索,又用手在汗巾上抹了抹,图案立即又消失无踪。

“五娘,再来一曲!”客人们一曲听罢意犹未尽,纷纷高声叫嚷。

老鸨见生意特别好,喜的眉花眼笑,急忙上楼催促玉五娘再献一曲。玉五娘低低地跟他说了一句,她立即一甩手绢嗲声嗲气地尖声笑道:“五娘今日身子不适,本来是要歇息的,既然客人们兴趣这么高,五娘说了,她便再给大家献上一曲柳永的《蝶恋花》词,大伙儿认为如何?”

楼下立时有人念了一句这首词中的一个名句道:“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好呀,这词正合咱们对五娘的一番心思,就弹这曲子!”筝声响起,一时间楼中莺歌燕舞,何曾有一人想到大好河山已沦入满清之手?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河山已粉碎!

满楼客人正听的入神,窗外忽然飞入了一条细长柔软的皮鞭,吞吐舒卷如毒蛇出洞,轻轻巧巧只一下子便缠到了玉五娘腰间。同时还传来一个破钵儿似的粗鲁的声音:“留香楼的娘们果然乖乖不得了,老子到青羊宫去,看尽了张献忠那如狼似虎的黄面老色鬼的三千婆娘,也没有一个赶得上你玉五娘的!”一条矮冬瓜也似的黑面汉子径直跳到了歌台上。却见他精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突起,下身胡乱裹了条黑布短裤,一张脸生的斜眉歪眼,朝天的鼻子血盆也似的大嘴足足占据了半壁“江山”,这已经够丑了,偏偏脸上还有麻坑无数,简直便是丑人中的极品,站在玉五娘对面圆瞪着眼,恰似一头癞蛤蟆瞪着白天鹅。

众人都吃了一惊。张献忠人称黄面虎,天性残暴杀人无数,而且部下高手众多耳目遍地。这丑汉不仅痛骂这川中霸王,而且还敢评点张献忠的三千妃子不及一介风尘女子,当真是胆大至极莫过于斯。玉五娘却仍然恍若没事人一般坐在原处,悠悠闲闲地一拨筝弦,发出“铮”的一声清响。而那本已缠到了她腰间的皮鞭,不知怎地却缠在了摆放古筝的红木桌子桌腿儿上。

丑汉张目瞧得仔细,反吃了一惊道:“好娘们,居然有些鬼门道!”手一振抽回皮鞭作势再击。楼下嫖客中有几人是驻守阆州的武官,见这丑汉不仅口吐对八大王张献忠不敬的言语,而且意欲对玉五娘无礼,现在不但是他们表现对主子的忠心的好机会,更能够表现表现自己英雄救美人的男儿气慨,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会轻易让它白白溜过?这时已经回过了神来,当即推开腿上调情的粉头,拳风霍霍个个争先攻向丑汉。

丑汉怪笑:“老子三天不动手打架便手痒,正好杀几头猪羊来解解谗!”皮鞭“呼”的一声闪电般四面一挥。只听得几声惨叫,鲜血四溅开来几名武官竟经受不住他的一鞭之力,顿时拦腰断作了两截,半片半片的身子随着血水“砰砰”跌落在了桌子上。楼下的一众嫖客哪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登时哭爹叫娘四散逃命,只恨爹娘为何给少生了两条腿。场面大乱,中间又夹着杯儿盘儿碟儿瓶儿“叮叮当当”碎了一地的响。这时夜色已深,城外本应该万籁俱寂,偏偏这会儿也隐隐传来了一些捉贼的叫喊。

“玉五娘,老子奉了鬼寨大当家的之命,特下山来迎接你去做压寨夫人,这是你前世修来得好福气,可莫要推辞!”丑汉粗声恶气地道。

玉五娘冷冷一笑并未答话,楼下却有人接口道:“在下久闻鬼寨中人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以今日观之,不仅杀人越货视保宁府八千精兵如无物,而且强抢民女贪淫好色,果然没负了这英雄好汉的名声!”一位面目英俊的年轻公子施施然慢慢走上楼来,正是唐无计。

这番话明褒实贬连讽刺带挖苦,将鬼寨中人全贬得一无是处。丑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怒意大盛,但他仔细看了唐无计几眼之后却改了脸色强敛怒气道:“唐公子,兄弟奉大当家的之命有句话要带给公子。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大当家久闻公子英风侠举,不欲与公子为敌,只盼彼此井水河水各不相犯。听说公子与五娘交好,大当家在山寨中特地备好盛宴,邀请五娘芳驾移玉山寨小住些时日。方才说请五娘做压寨夫人之语纯属戏语,不过激公子出面之计罢了,还请公子莫要见怪。”他这样一个粗人居然能文绉绉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而且言语之间似乎知道自己是武林中人,唐无计心中不由大感奇怪。而且听这番话的口气,摆明了要劫走玉五娘,以此阻止自己插手追查鬼寨之事。丑汉说完这些话神色颇有些吃力,搔搔头皮回思片刻,咧咧嘴自言自语地又道:“他娘的,老子这几句话背了整整一下午,总算没背漏一个字!”

玉五娘嫣然一笑道:“你话是没背错,但只怕凭你还请不动我!”

“那加上我杨风等又如何?”楼下的客人本来已经逃了个精光,却又偏偏有人接口道。苍白的脸色,雪白的衣衫,银亮亮的刀,正是日间劫镖的无名刀客,原来他的名字叫杨风。杨风身后一字儿并肩傲立着五条精壮大汉,或执刀,或把剑,或提斧,或扛枪,或握鞭,个个双目精光四射神完气足,显见都是内力修为极具火候的江湖高手。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隔着窗户隐约可见皆有四处火光,城中竟起火了!又有人高呼:“起火了!快救火!”救火声中又夹着捉贼的叫喊。阆州城池颇为古老,屋舍相连,多属木结构建筑,一旦火势蔓延,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将会遭受池鱼之殃。唐无计面色一寒,不用猜都知道定是鬼寨盗匪所为,意图四处制造混乱好乘乱劫人。白日城外杀人劫镖,入夜城内放火劫人,其胆量之大,计划之周详,岂是寻常盗贼可堪比拟的?

此时形势危急,已顾不得江湖客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却并不管那丑汉,径直凌空扑向楼下的六大高手。半空之中早抽出了随身藏于腰间的软剑,剑身略颤洒下万道银光,恍若织出了一长绵密无比的剑网,将杨风六人身形统统罩住。

杨风怪笑,举刀,出刀,刀击长空,刀划长虹,生生撕裂了剑网。刀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响。唐无计吃这一刀之力,手腕一震几乎连剑也把握不住,立即身体借势向后一番消去了大部分力道,余力却仍令他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了足跟。杨风一刀试出了唐无计内力的深浅,见他剑术虽然了得,内力修为却比自己差了不少火候。当下得理不饶人,蹂身上前接连便是十三刀。他的刀法本就极刚猛,现在为求尽快完成任务,全力施为之下一刀接着一刀,刀刀快捷如风,附着强大的内力,顿时逼的唐无计连连后退。出刀的同时口中兀自嘿嘿怪笑:“大当家的说公子武功如何了得,原来却也如此脓包!”

丑汉一鞭挥向玉五娘,满拟三招两式擒住了她回寨交差了事。可是玉五娘身前却忽然鬼魅般现出了一人,青衫飘飘,约莫三十来岁年纪,满脸精明强干之色,正是日间暗中隐身树林偷看鬼寨劫镖的那青衫人。丑汉方才鞭缠玉五娘时,缠在了桌腿儿上便是他的杰作。原来他也是唐门中人,奉唐无计的差遣,早就在暗中查探鬼寨之事。由于张献忠的手下耳目高手众多,所以行事不得不十二万分小心,查探所得并不直接向唐无计报告,而是通过玉五娘间接地传送以策万全。

此时见丑汉这一鞭来得迅速,冷哼一声置鞭上所附强大的内力于不顾,左手一抄就抓住了鞭梢。丑汉运力往回一夺,竟夺不回软鞭,当下使足了力气边夺鞭边道:“他娘的,老子原以为玉五娘也会两招花拳绣腿,原来却是你这小子暗中作怪!”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红脸的关公,却哪里能撼动分毫?楼下随杨风来的五条汉子乘着唐无计正与杨风相斗的激烈,冲上楼来帮助丑汉。见丑汉不是青衫人的对手,一刀一剑一枪一斧一鞭,或上或下或前或后从各个角度方位同时攻向青衫人,出手竟出奇的默契。

玉五娘这时已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匆匆向房间里躲去,见她暂时无碍,青衫人心中大定。瞅着五条汉子五般兵器一齐向自己袭来,封死了自己攻击和退避的角度方位。这五人单个儿的功夫并不见得高明,但他们似乎练有一种联手攻击的阵法,以他的功力在当今江湖上也算是有数的了,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招架。手中仍然抓着丑汉的鞭子,灵机以动计上心来,猛地长啸一声用力一扯,将丑汉扯到身边,抓住他的双手四面八方一抡,竟将丑汉当作了兵器。那五条汉子这联手一击已苦练多年,以其出手的狠辣,配合的默契,天下可说已经没几个人能破解。没想到青衫人居然使出了这样的一个古怪办法化解,倒是五条汉子惟恐伤了自家兄弟慌不迭地后退收招,顿时给闹了个手忙脚乱。

丑汉如何甘心被当作兵器任人摆布?奈何青衫人武功实在太高强,扣住了他的手腕脉门,一身功力毫无用处。心中一急忽出怪招,“哇”的一声一口浓痰对准了青衫人面目吐去。青衫人倒没料到他竟会有此一着,眼见浓痰扑面而来,只得松开丑汉的手腕上身微倾避了开去。

这时阆州城内已被闹了个天翻地覆,驻军纷纷忙于扑火捉贼,又有谁顾得了流香楼中的鬼寨众贼?

一轮新月如钩斜挂在天幕之中,洒下一片如水的月华。

三花落去香梦远

丑汉在青衫人手中得以安然脱身,并不急于去斗青衫人,而是足尖就地一点纵身扑到了玉五娘的房门前。他人虽生的矮小,轻功却极有独到之处,行动之际绝无半点声响。“砰”的一声响,他已经将门闯了个粉碎抢进了房里去。玉五娘不谙武功,加之女儿家三寸金莲之足行走不快,正在丫鬟的帮助下从窗口往外吊一个大竹篮,指望从竹篮里坐着逃出去。两人正忙活,丑汉裂嘴嘿嘿怪笑一声,冲丫鬟一瞪眼,他相貌本就十分凶恶,这样的神情在房中昏暗的灯光之下,更是丑比钟馗格外吓人,那丫鬟被吓了个半死,当场尖叫一声昏了过去。丑汉径直扑上前去,略一伸手没费什么力气,便封住了玉五娘的昏睡穴。又顺手拖出一口箱子将其中的物什倒了个干干净净,把玉五娘装了进去。然后扯下房中香帘撕成长条结为一条索,将箱子在背上驮好,从窗户中一跃而出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听到丫鬟的尖叫之声,已知玉五娘没能逃出鬼寨之劫,唐无计脸现焦急之色,欲尽快击败杨风好前往救援。但杨风刀法十分怪异,隐有征战沙场的战阵上将气度,刀尖只需微微一动便在无形之中破解了他的剑招。听到玉五娘的声音,杨风脸上却喜色浮动,刀势蓦地大盛,一刀惊天动地劈向唐无计。唐无计举剑招架,谁料得杨风却并未将刀势使老,乘唐无计招架之际抽身疾退三步。道:“唐兄弟,请恕在下失陪了。十日之后,定当将玉五娘完壁归赵,只盼你莫要忘记了大当家留下的话。”心中暗暗奇怪的很。大当家将这唐无计说的如何如何厉害,一再叮嘱不可恋战。以这一战观之,此人并不怎么高明,难道大当家的也有算计失误之处?奇怪归奇怪,却不敢违大当家的命令,又冲楼上高呼一声:“点子得手,撤!”

楼上五条汉子没了丑汉碍手碍脚,摧动联手阵势攻击正酣,逼的青衫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听到杨风的话当即手招不再恋战,呼啸一声四散开去随着杨风遁入了夜色之中,眨眼之间便没了影迹。

眼见青衫人唐无计二人已经大败,只需要再斗得一时片刻便可以将自己二人一起擒拿,而他们竟然毫不恋战,其纪律之严明,行动之协调当真令人叹为观止,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群盗贼?唐门中人以用毒的功夫见长,唐门三手更是个中翘楚,但这一战唐无计却毫毒未出,任由鬼寨中人劫走玉五娘,其中又有什么惊人的原由?

青衫人在楼上对唐无计点点头,唐无计也对他点点头,两人心中会意都微微一笑。青衫人的身形忽然凌空飞起,恍若一只大鸟闪电般冲出楼外。

唐无计缓缓踱出留香楼,遥望漫天星光,不由一声长叹。四下里望去,城中火光已经没有了,捉贼救火的叫喊声也没有了,显见鬼寨中人得手之后便立即全退走了。缓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府衙门前。正碰见唐十五领着队衙役,手中提着面盆、水桶之类的物什,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样子十分狼狈匆匆回衙。

见到唐无计,唐十五一愣道:“唐公子,原来您来了这里。是要报案的么?听说留香楼闹贼,玉五娘也被贼人劫走了,是真的么?哎,您瞧今晚鬼寨这闹的,又是放火又是劫人,也不知道这帮该遭天杀的贼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想造反么?”

“咳,一言难尽哪!”唐无计摇头长叹,又问,“城里头现在情形如何?”

唐十五道:“城内大局总算安定下来了,贼人倒还有些天良,尽捡着富商地主的单院独宅放火,您宅上平安无事,大可以放心。哎,忙着扑火,半道上碰着个背箱子的贼人,瞧,没抓着反上伤了我们几个兄弟,这次可真是颜面扫尽啊!让贼都闹到眼皮子底下来了。”身后衙役中果然有几人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伤势倒不十分严重。

正说话间,街角又匆匆转出了一群人。当头那人身材魁梧,身着官服,挽着袖子提着水桶,脸上也有些烟火污迹,显然也是刚刚救火归来。这人样子虽因救火而略显狼狈,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番威仪,正是阆州保宁府知府大人冯知秋。冯知秋老远看见唐无计,双眼一亮笑道:“唐公子今晚竟有空来府衙,真是蓬壁生辉!夜逢佳客来,不亦乐乎?请移驾入内小坐!”

唐无计慌忙拱手道:“冯大人以一府父母官之尊竟亲自带人救火,一片爱民之心天人共佩,唐某自愧不如呀!”

冯知秋摇头责怪:“你我君子之交,就少拿高帽子给我戴,今夜月朗风清正是月下小酌的好天气,虽有贼人闹城,幸喜已经安定,待会儿咱们还得共饮几杯不醉无归!”十分热情地请他进门去,又吩咐唐十五加强人手戒备,以防贼人卷土重来。

两人进了府衙后院。冯知秋忙吩咐夫人备菜待客。他素来为官清廉,府上只请了两名下人,就连下厨之事都得夫人一手操办,为官如此,当真天下少有!冯知秋入内漱洗一番换回便服出来作陪。酒菜上桌,却只不过几色寻常的川中家常小菜,酒也是自酿的桃花酒,甚是平淡无味。冯知秋面色就有些尴尬。自嘲道:“俸禄微薄,厨中无佳肴美酒以待佳客,怠慢之处,尚祈公子见谅!”

“哪里哪里!”唐无计望着他略显清瘦的脸,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敬佩,拱手道,“知府大人廉洁奉公勤政爱民,实乃天下人之表率,得知府大人一人,保宁府十万百姓之幸呀!唐某能得与知府大人月下共饮,便是前世修来得福分,又怎敢当这‘怠慢’二字?”

二人相对一笑,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冯知秋面容一肃道:“本府与公子君子相交,素知公子虽隐身沼泽,实乃人中的龙凤。本府治下虽尚堪称慰,奈何却有鬼寨一伙盗贼作乱,搅得朝野震惊军民不安,心中时刻不得清静。本府在此代保宁十万百姓请唐公子伸出仗义之手相助追查鬼寨巢穴之所在,好一举将其捣毁,不知唐公子允否?”

唐无计慌忙举杯道:“知府大人一片爱民之心,唐某焉敢不从?”

冯知秋赞道:“好!本府就在此代保宁十万百姓先行谢过唐公子!”举杯一饮而尽,抚须畅怀大笑,又长叹道:“想当年我读经治史,满怀治国平天下之志,却久久报国无门。如今虽身在仕途,却仍觉心力有余而抱负未达。唉,身处乱世,为民难,为官更难哪!有时倒想,还不如买一叶扁舟飘蓬于江湖,或许会活的更痛快些,也能省下这许多的心烦!”

闻得此言唐无计也有些感慨,道:“没想到冯大人竟也有退隐的心思。”

“退?”冯知秋击桌长笑,高声道,“山河破碎风飘絮,身功浮沉雨打萍。如今满清鞑子侵占我汉家大好河山,听说正月间南明史可法史督师扬州督师讨贼兵败之后,清兵在扬州屠城十日,无数百姓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依照现在局势看来,恐怕整个国家都……”他顿了一顿,又叹息道,“倘若大家都心萌退意,我汉家大好河山沦于鞑子手中之期不远矣,我等又有何处可退?”

唐无计热血沸腾,道:“正是,我辈大好男儿,如今正是报效国家之时,当学岳爷爷的胸襟豪气,壮志饥餐鞑子肉,笑谈渴饮满清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冯知秋长叹道:“不错,想当年我读经治史,满怀治国平天下之志,却久久报国无门。如今虽身在仕途,却仍觉心力有余而抱负未达,故而前些日子翻出了这些旧作,以便面画而反省自身,当年之志时刻不敢稍忘。唉,身处乱世,为民难,为官更难哪!有时倒想,还不如买一叶扁舟飘蓬于江湖,或许会活的更痛快些,也能省下这许多的心烦!”

就在他二人谈兴正浓之时,玉五娘正被那丑汉驮着奔行于一条崎岖的山路上。路似乎并不好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但丑汉轻功极佳,奔行速度快逾奔马,驮着一人一箱恍若无物,玉五娘居然感觉不到一丝颠簸,也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她被这丑汉点了昏睡穴,本应昏睡不醒的,但此时漆黑的箱子里,她的眼睛却睁开了,发出亮晶晶的光芒,亮的就像天边的寒星——只有内力修为极高深的高手,双目才能具有这般非凡的异相!

箱外漆黑的夜空中,几颗寒星闪烁着凄清的寒意,夜晚的山野之中,雾气弥漫,夜虫低鸣。

默算时刻,约莫过了将近两个时辰。以此人脚力,恐怕此时距离阆州城已有数十里之遥。丑汉忽然停住了脚步,撮唇唿哨一声。远远地也有一声唿哨遥相呼应,不大会儿工夫,一群黑衣汉子走近来,为首一人压低了声音道:“事情办成了么?”

丑汉道:“黑四爷办事能不办成就回来么?老子点了这娘们儿的昏睡穴,她这会儿睡的正香呢。”

“黑四爷猪八戒背媳妇,这回背回了一只白嫩嫩的白天鹅,今儿晚上可得请兄弟们喝杯酒快活快活!”那人开了句玩笑,引得身后的汉子们低低地笑做了一片。

“好哇,你小子敢拿四爷开涮,给老子不想活了你?”丑汉骂道,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怒色,想必众人跟他已经玩笑惯了。放下箱子,众人开箱查看,玉五娘赶紧闭住眼睛装作仍昏睡不醒的样子。耳边传来一片“啧啧”的赞叹声。这些盗贼显然对她的美貌大为惊羡。“砰”的一声,箱子又被盖住上了锁,丑汉复又驮起她左拐右拐缓步前行,耳边人声渐多渐杂,玉五娘凝神细听,其口音南腔北调,居然大多并非川人。过不多时人声渐静,感觉似乎在往下走,只听到“叮叮咚咚”的泉水滴落声,回响悠远绵长,想必是进了一处山洞。弯弯拐拐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泉水声忽然没了,丑汉停步江南箱子往地上一搁,打个呵欠长伸个懒腰,自言自语:“他娘的,总算背到了地头,这一路差点把老子累个半死!”又高声叫道,“小红,还不快来接人?”

“阿唷,黑四爷回来的可真够快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少女的声音,一个少女袅袅娜娜走了过来。丑汉开了锁,待少女将玉五娘抱入怀中,又一脚将箱子踢个稀烂,咕咕哝哝地道:“做了一夜的贼就为抢个小娘们,这一趟门出的最不划算,老子可得睡觉了。”径直走远了。玉五娘这才悄悄睁眼四下里一瞧,这里果然是一个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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