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1 / 2）

Vol.003开天第三章

「这就是清真寺啊┅┅」

霜霜站在风云会一群人队伍的最前头，仰头看著高耸入云的清真主楼。不同於东海傲潮的佛寺，清真寺乃是圆顶尖檐，通体是乳白的颜色，在月光下静静矗直，彷佛能从中见到上皇万里外一望无际的大沙漠里，有一群诚恳朴实的顺从者，在艰刻环境下犹能乐天知命的坚定。

本来风云会众人是可以再找一点到达这里的，但队伍中的某人似乎对每一样东西都颇兴趣，以致於在某苦命的师哥煞费苦心的劝阻下，他们才勉强可以在约定日到来之前抵达，否则凌语还差点以为他们迟到无疑。

「霜儿，别再跑了。」凌语已经快受不了了，他永远也无法了解这位风云会千金的精力洛u髂`是这样充沛没有尽头，从茶馆到山顶，少说也走了将近五、六个小时，加上山路崎岖，天色又逐渐暗下，风云会的年轻男弟子早已东倒西歪，恨不得马上觅得清真寺住持找个地方落脚。

而这位霜霜姑娘却丝毫不知疲惫洛u哄A东看看，西瞧瞧，有时又突然不见了踪影，说是从山脚健行到山顶，凌语却深深觉得他玩了一场不公平的捉迷藏比赛。为了不要重蹈覆辙，他还得不时盯著这位麻烦制造机器，就算是一向自豪於体力的他，也要吃不消。

简直就像动物，这女孩，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我们要停下来休息了，霜儿！」叫喊著兀自在前头东看西看的霜霜，风云会众人不由得也抬头仰望，清真寺壮丽的建筑就在眼前，几可触摸得到，这对行军许久的他们来讲，不啻是一大福音。

清真的寺规是依照伊教的经典克兰圣经而订的，讲究分享，和平与公正，因此这间寺院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路过的脚行客，愿意在心灵上信仰他们的伊神，就可以进来借宿一宿。

「喔，那很好啊！」霜霜灿然一笑，即使被一层面纱阻隔，还是让在场所有男孩子震撼∶「你们去休息吧，我好喜欢这地方，我想到处去逛逛。」

「霜儿！」凌语无奈，只好摆出大师哥的凶态，开玩笑，现在再让她「到处去逛逛」，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可能就非捉迷藏而是寻人启事了∶「不要闹了，跟大家好好在一起，别生事！」

霜霜「唔」的一声，摆出一个无辜歉然的表情，凑近凌语的脸，侧头问道∶「语哥，你生气了吗？」

被她这麽一问，加上这样近距离的凝视，老实的师哥顿感手足无措，他也不是当真要发脾气，只不过天生脸就长成那样，看来严肃了点，再加上他现在也确实是有点儿不耐烦，不禁呐呐地道∶「不┅┅我┅┅」

才刚讲了两字，就见霜霜拍拍胸口，呼了口气∶「好险呢，我以为我真惹凌哥生气了，没有就好，」她又一笑∶「我长那麽大，今天是第一次离开风云开阖宅，假若我早知道外面这样好玩，一定早些要求爸爸让我出来。」语气里似乎颇有叹息的意味。凌语的心中泛起不详预感，果见她转过身来，双手合十，举高过头，以可怜兮兮的表情朝凌语深深一鞠躬∶

「所以，语哥，拜托啦！我不会走出清真寺的范围，让我到处看看，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好不好嘛！」

头好痛，明明昨天没有喝下一滴酒的，凌语大力摇起头来∶「不可以，霜儿。我们有该做的事情，要出去，也得等大家把此间的事情料理好再出去玩儿。」

本以为又会看到一个扁嘴巴的小姑娘，那知霜霜的眉皱了皱，突地笑了笑，然後便乖乖退到队伍中间∶

「好罢，语哥哥怎麽说，霜儿就怎麽做，我本就不该出来还给你们这些忙人添麻烦的。」

凌语微一错愕，没想到她忽然会这般听话，老实的他不禁感到一阵温馨，毕竟这位从小和自己一块儿长大的师妹还是很贴心，起码懂得体谅人的道理，只不过他不便在这里表现出他的感动，只能朝她微一颔首，以示嘉许，便把注意力放回风云会上头。

「奇怪┅┅」

环顾场内，凌语突地隐隐感到不寻常。原订风云会到达时，应当会有清真寺的教徒出来迎接，然而如今，虽说风云会众人早到了些，清真寺前的广场却依旧空无一人，完全没有举办大会的盛况。甚至比平常要冷清许多，风云会众人均感奇怪，议论之声此起彼落。

「奇了，长老明明是约今天的，怎麽这会子一个人也没有？」

「就是，难不成全忘了？」

凌语生性稳重多虑，虽如他人一样生起疑虑，却不议论，只是以目光向清真寺周围踅了一圈，支颐沉思起来。

实在太安静了些，简直就是死寂。虽然说伊教最後一次朝拜时间已过，而依克兰圣经的规定，在日落时分便得上chuang就寝，但这未免也太过了些，简直就像故意回避著什麽一样，既安静，又诡异。

「大家请稍安勿噪，」凌语以一个手势制止住吵闹，不愧是在门里德高望重的大师兄，他这一开口，全体就静了下来∶「各自回各自的岗位，且慢喧哗，自乱阵脚。」

「大师哥，怎麽回事，莫非长老们忘记今天的事情了吗？」小侯困惑地抓了抓头皮，後来才想到自己的想法未免有些好笑，只好乾笑了几声∶

「清真长老会们应该不会和我一样糊涂啊，难道他们年纪大了吗？」

一旁的年长门众冷静些，低声问凌语∶「大师兄，我瞧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劲。」

另一人道∶「我担心这里也出了事情，毕竟我们行前，师范他┅┅」

凌语迅速以眼神扫过，示意他就此停口。因为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还极机密，只有自己，师范，以及几个年长的门众曾经参详过而已——那是在他们前往云渡山前，曾有人秘密地捎来一封短信，上面写著∶

「本努即将飞去，而罪孽深重的人们呀，阿努比斯将会来领取你们沉沦的灵魂。」

那文字并非上皇朝所通用的「皇文」，而是只有西地在使用的「耶语」。若不是凌语在还是生徒时，曾到西地旅行一阵子，还真没有人可以解读这封信。再加上这封信中，许多专有名词如「本努」，「阿努比斯」等，凌语都是无法翻译，除了中间那句「罪孽深重的人们」，其馀也是意义不明。唯有「领取你们沉沦的灵魂」一句，或可解为是有人要取他们风云会性命也未可知。

风云会久在门流间存在，虽说素来以仁义称著，其他门流人物不管是不敢还是不能，总之还没有人胆敢公然与他们为敌。然而既是「行侠仗义」，必定就会竖立一些仇敌，虽然不多，还是可观，足以让人疲於奔命。但奇得是凌语和凌风云曾一起研究过所有可能在这时候找麻烦的敌人，却都没一个符合。

思及此，凌语才想起自己的任务，之所以与师范分开来参与这次盛会，便是担心不管那一边出了问题，都有人可主持大局，因此才冒著分散战力的危险，务求人人平安。这也代表著师范对自己的信任，竟然委此重任，因此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圆满办妥此事，并且将所有的门众，包括霜霜在内，平安地送回总舵。

「各位请勿猜疑，」凌语阖上了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更为冷静庄重一点儿∶

「既然清真寺并未有迎接的准备，那麽我们今晚就辛苦点，为了安全，我们外宿於此，并且轮流守夜。风师弟，缘师弟，你们带些师弟，四处去巡一巡。」

人在慌乱与迷茫的时候，只要有人做出确定而一致的指挥，往往就会盲从，更何况发号司令的是众人最为信赖的凌语？当下人人顺从照办。

凌语在大理石铸成的广场上席地而坐，专心观望周围，盘腿运息，提高洞察之力，务使周围风吹草动，均逃不开他的注意∶「总觉得有什麽不合道理┅┅然而我竟察不出来那里奇怪┅┅」

阖著眼沉思，凌语在没有人发现时深深叹了口气，不管是气氛还是环境，还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无不处处透露著古怪，一时间根本参不透这些迷津，正想暂时不去理他，凌语却蓦地惊觉一事，回头朝风云会队伍间看去。

才一照面，凌语脸色即刻苍白起来。他怎麽会忘记师范什麽都安排妥当，却在这次的行程中，投入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一个不定时的炸弹给他呢？

「霜儿！」凌语叫道，这回几乎是用惨叫的声音∶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她这次又跑去那里？」

云渡山上的风，好冷。

***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风，只是照抚著不同的人。

月华落照眼前一寸，透过斑驳的榆树树隙，参差投射在清泠的地面上，秋天的微风总是很凉，吹得满枝叶黄随著风的长涡冉冉转动，再随兴飘到山岚设色的那一头。

剑傲就是喜欢月亮这点，总能让一个心情紊乱的人得到暂时的宁静；也能够让一个寂寞的人，得到一个起码的伙伴，不论你富裕或者贫穷，好人亦或坏人。

「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这时候如果有酒，该有多好┅┅」

无力地将头靠在手上，把重创的身体贴在一棵极大的榆木上，榆叶参天，更添几分凄冷无奈的阴凉。为了逃躲接下来可能的追击，他乾脆用一向比别人强韧的精神力，撑著自己的伤势，这才一口气爬到山顶，寻了一处隐僻的地方，崩毁似地颓然顿地。

小时候看野台剧，一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受伤时，都会有美人在旁边嘘寒问暖，运气好一点的，还会顺势为他滴下担心之泪，再好一点的登时就会以身相许。剑傲在心中苦思，洛u颡C次自己受伤时，都是自己一个人？

精神的状态时好时坏，眼睛在黑红之间闪烁，让他抑制的痛苦莫名，然而更折磨他的却非精神力，而是那一身几要撕裂他身心的伤痕。他不知道所谓「负伤逃跑」是这麽累人，尤其他跑的路还是山路，负伤好像看起来挺英武的，然而事实上却痛如地狱，现在他的精神和脚已经分道杨镖，连眼皮都想宣告独立。

随便什麽阿猫阿狗追上他，他可能就要在此寿终正寝了，一个不谙武学的小姑娘都可轻易踢死他。

仔细检视伤口，後肩长枪的创口最重，血液毫无节制的拼命逃离，再加上其他轻重不等的创伤，若不是他受伤的经历甚够，恐怕马上就要就地晕去。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海市蜃楼不住划过眼际，只得收敛心神，闭目调息，强迫自己端坐在地，以抗拒逐渐趋向麻痹的两只手臂。

「追杀了我三年，魔神军还是第一次能将我弄得这麽狼狈，那个叫发疯还是春风的少年现在一定得意的紧┅┅」无力呓语，他苦笑望著繁星点点的夜空，今天的月亮怎麽这麽多？一枚，两枚，三枚，千千万万枚，而他却只觉好想睡觉，好想睡觉┅┅

这样的现象让他微微一惊，失血过多，加上肚子饿，这种情况就和在雪地里遇到山难一样，一但开始萌生睡意，而自己的意识又顺著它，就有一睡不起的疑虑。念及此，他挣扎地举起手来，想要找个什麽东西来裹住伤口血液，奈何手脚乏力，再怎麽指挥肢体都不听他命令，手指只勉强离地一公厘，又随地心引力而去。

「算了，你高兴怎麽流，就怎麽流罢！」很惊讶自己还能发出声音，虽然比蚊子的哭声还小，剑傲自我调侃地对手臂苦笑∶

「我好像有五年以上没让你流这样多的血了，也真是报应，反正你杀得人也不少，旁人流的血包准比你多，你感受一下也不错┅┅┅┅」

他在意识觉察前又反射性叹了口气，不知洛uA最近他越来越常叹气，虽然知道这种习惯不好——人越叹气，就会越觉得自己悲惨，越觉得自己悲惨，往往就会真的变得很悲惨。

回思自己过去种种，剑傲就算想给自己些褒语，还是只能喃喃道一声「糟」。他感慨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头，望著天堂的方向，苦笑地摇了摇头；他一定会下地狱的，春风说的不错，他这种人，早该下地狱，而且是释宗信仰里，罪孽最深，永世不得超生的阿鼻地狱┅┅无意识地，他再次轻叹他以为的毕生最後一口气。

这里应当只有他一个人才对，就算叹气，应该也只有他一个人叹气。

未料，好像要故意让他没法子寿终正寝，他的身後，竟忽地也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这在旁人也就罢了，但对剑傲来说，却使他不禁汗毛直耸。要知他久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警觉性和敏感度都异於常人，这一声叹息声就在左近，他竟没有发觉，真是太过不可思议。

重新握了握满是冷汗的拳头，剑傲试图去摸身边的长剑，但是才一动右手，肩头的伤却断头台也似地朝他手臂神经重重斩了下去，促使他因痛楚而皱起眉头，动作也自然停止，正想放弃挣扎，抬头寻找叹息方向的那一刹那——

「嗨！你好吗?」

比刚刚的叹息还要震撼，就算冷静如剑傲，也禁不住「哇」的一声从地上跳起，本来脚应该是不能动的，不过肾上腺素有时候还是会发挥点作用的。

月光下，一张罩著面纱，似乎是女孩子的脸，笑嘻嘻的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方位有点怪，如果那少女只是直直走向他，当然引不起这样程度的惊骇，然而现在她却是倒过来的。再细看去，那少女竟是双脚勾在他正上方的树枝，头下脚上，脸部贴著剑傲正前方，几乎只隔著一寸多的距离，猛地荡到他面前。

也难怪剑傲要被吓成这样了，这惊天动地的出场方式就是山岳也要打喷嚏，更何况是在他精神耗弱之时。

「你┅┅你┅┅」张开了口却说不出话，这对一向伶牙利齿的他倒是头一遭经验。

「怎麽了，我吓到你了吗？真是对不起喔┅┅」少女脸上露出歉意。剑傲人在三尺之外，吓到时的瞬间爆发力已消失无形，麻痹和无力感又再度抓上他的脚踝，促使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少女「咦」的一声，似是对他的举动颇为疑惑，怎麽有个陌生人一见自己便跪下，那可真是件新鲜事。为弄清楚事实，她用腰力撑起上半身，一个俐落的後空翻，安然落地。

不难了解，这少女正是霜霜。

虽然知道不告而别对凌语有些抱歉，但是那份抱歉之心还是抵不过她强大的好奇，最多回去再向师哥好好赔罪罢，她是这麽想的。

带著既顽皮而歉意的神情走向剑傲，霜霜灿然笑道∶「因为我刚好散步散到这附近，听到好像有人在这儿说话，觉得很有意思，就从那个树顶一直翻到你头上那棵树。」她边说边比手划脚，说明她匪夷所思的移动路线∶

「然後我听到你和自己说话，又听你叹气，不晓得为什麽，觉得心里难过，不由得也跟著叹了口气。」她说著，彷佛还不能从适才的情境中释放似的，又是喟然一叹。

剑傲终於稍微冷静，他开始观察，这人倒底是敌是友？又如何会出现在清真寺？瞧她服饰，也绝非是个穆斯林，如果不是这里的原居民，那麽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从没有巧合，而在所有故意出现的人当中，敌人更占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剑傲试图平心情，他现在全身无力，像刚从冷水中被人拖出来毒打过一样，湿淋淋又伤痕累累，要说「任人宰割」，虽然有点凄凉，其实也相去不远。他是还能说几句话，不过现在他的脑子混沌成一团，想要像平常一样创意百出的应对，那是绝无可能。总之，这个女孩子就是要杀，要剐，要煎，甚至想要强奸他，他都只好悉听尊便。

「请你温柔一点，亲爱的小姑娘┅┅」他又犯了老毛病，当他心里开始沮丧时，就会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偏偏他的废话，往往都会让敌人更想砍死他∶

「如果要切块的话，请绑在一起丢到同一个地方，这样比较好收尸；如果想要煮来吃的话，就麻烦把骨头烧一烧埋一埋，反正你也没办法把骨头吞下去┅┅」

「啊？」直线思考的霜霜当然是不懂这种意义深奥的笑话，疑道∶「你这人真奇怪，怎麽你说的话，我一点儿也弄不懂。」说著竟在他面前席地就坐，由於相隔甚远，又加上天色晦暗不明，霜霜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脸色苍白和血流如注。

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只是路人甲？剑傲的心中首次感到惴惴不安起来∶「姑娘真是雅人，这麽晚了，还出来夜游？」勉强笑著，声音到最後已经变成一串急剧的气声。

「哎，别那麽说，我只是个爱玩的孩子，我好不容易背著师哥出来看看，那是什麽夜游啊，」霜霜眨著眼睛，双目在琉璃一般的姣洁月光下，像两颗嵌在白水晶中的紫色水晶——这女孩的瞳仁竟微带紫，这在东土女性当中，是十分少见的颜色。剑傲诧异地瞪大眼睛，几乎要以为是光线不良所致。霜霜那里知道他的稀奇，只是双手乱摇，迳自把话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