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9道远(终)
「活著不一定是件好事,但也不是件坏事,不是吗?」
所以他才不想信神。耶神,拉神,奥塞里斯,奥林帕斯,付丧神┅┅信徒总是织就美好的传说和英雄事迹,并依据自己手造的故事描摹信仰,相信那些塑造的英雄会反过来庇作者,进而被那些作品所管制操控,限制一生。这是剑傲看待「信仰」的方式,而现实,则一次又一次证实他的认知。
雨浇湿他半片衣衫,冬雨凉冷,或许是身体丧失热度,让他的眼神也相对冰冷起来,立於暗巷里,他选择静静窥视这一幕。
「怎麽回事┅┅?」
众人的语言能力回复极慢,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稣亚,尽管前一分钟还活蹦乱跳的玉藻前,现在就倒於他身侧,但也许是他的理性素来过度发达,让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积水越来越多,雷声也加入重奏,很快把付丧叫喊的尾音盖过。众人这才惊醒过来,遽来的暗器,妖狐的伤,还有百鬼门继主的眼泪,一切都发生在电石光火间,没有人能加以描述,更遑论去追究暗器的来向。
「苦无┅┅」镰鼬直起身子,缓缓退了一步∶「这是苦无┅┅而且这上头,有我们百鬼门特殊的诅咒┅┅魂封┅┅」
稣亚悚然一惊,「魂封」二字,立刻让他忆起搭档的难处,原来竟是这种效果!看著眼珠寂然转动的妖狐,毕竟是共患难了一段时间,警戒的眼一瞥镰鼬,随即蹲踞付丧身旁查看情况。妖狐肩头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血流如注,稣亚伸手於上,却不敢贸然拔开。
「天下只百鬼门能下魂封这种咒缚┅┅而会施此术於苦无上者,似乎千年来,只有一人啊┅┅」声音缓慢,镰鼬的目光迳自转向火幕间唯一幸免的暗巷,黑影自檐下窜出,停滞在众人眼前。
火光照耀猫又灵动,惊诧而恐惧的双瞳,揭开雨帘而现身。
「这是┅┅」
出现的人是镰鼬而非剑傲已经够让她吃惊,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事实却立时转移她注意力,因为承受她三枚苦无的,竟不是那可恨的敌人,而是那曾经可欺,可爱又可敬的同伴∶
「九十九大人┅┅还有┅┅妖狐?」
然後,她就看见了凶器最终的归属之处。
「怎麽会┅┅?」
眼前的情境显然太过惊人,直到猫又把这副光景和适才的追逐战联想在一起,恍然大悟的怒气这才袭上心头,虽然还不清楚细节洛uA第一反应便是回头寻找事件的始作俑者,但这回频频现身的老鼠却很机伶,似乎因为任务已大功告成,猫又连一点鼠尾的影都再找不著。
猫又固然是惊怒交迸,这下子更把百鬼群妖弄得一阵迷糊。适才付丧主仆二人突然现身,已让猫又弑主的谣言不攻自破,现在潜逃的「叛徒」去而复返,又浑没来由地射伤了妖狐,似乎又加重了猫又的罪衍。但冥冥之中众人却均感事不对头,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使他们泰半单纯的脑子只能呆立一旁,为这惊悚的一幕乖乖作个观众。
意外地,本该最有意见的镰鼬这次却附手旁观,面具下的锐眼只是沉默的坐看云起,任由大雨将自己静立的水干淋湿。
「我才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该负什麽责任,这玩意看来是你搞的,那麽我只想知道,怎麽让狐狸恢复原状?」
看著伏於妖狐身上,不住抽搐的付丧,稣亚露出不耐烦的神态,轻易抓起茫然猫又的单肩,厉声逼问,伺立在旁的青年立时踏上一步,矫正将他过於粗暴的询问方式。
稣*急之下的耶语她虽不懂,但是光从那急切的表情,任谁都可略窥一二,猫又的神情依旧呆然,半晌才以缓缓的摇头回答∶
「没有。」
稣亚一呆,「没有?什麽意思?」
猫又直起身来,一抚身後青年的掌,示意他暂时退开,随即再次摇了摇头∶「猫又说过了,魂封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密术,本来解术和施术法早在前世崩毁的同时一齐失传了,是九十九家族的先祖辛辛苦苦,这才偶然找回施术的咒印┅┅」她咬著下唇,望著玉藻前散落一地的金色长发∶
「而解术的方法┅┅早已永远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了。」
稣亚深吸口气,这才记起需以生涩的皇语沟通∶
「你什麽意思,难道就算自己人中招,也只有等死的份?」
「差不多,」猫又的手臂在颤抖,「只不过很少很少妖怪会惹上它┅魂封从九十九继主手中外流,也是几年里的事情呀┅┅」
可以预料,神色僵硬的不只稣亚一人,随著大雨乱点,伏於墙边的偷窥者浑身尽湿,面颊被珠圆玉润给占领,已分不清是从那里淌下,心口灼热得似要燃烧,他现在唯一抓住的希望只有猫又那张缨唇,话没有结束,他毋宁相信错觉,猫又是有些欲言又止。
镰鼬的神情依旧,彷佛买票进戏院的观众,领著一方妖群静观这场闹剧。火的力量越趋微弱,只剩最猛烈的几株犹在生长,红色的舌在雨雾里忽吐忽敛,绝望地抽起最後一缕炊烟;坠雨声,火灭声,梁柱倾倒声,间或夹杂远方民众的哭声┅┅但无论是百鬼亦或剑傲,注视的声音却只有一个。
「不可能┅┅」稣亚生涩的皇语,说来特别缓慢∶「这样一来,不只妖狐,连他┅┅不也是┅┅」
绝望随著大雨越积越厚,猫又从妖狐的头发移目至稣亚,似也陷入了沉思中。青年踏上一步,轻揽她纤腰,猫又转头望了望那宽厚而布满伤疤的手掌,刹然触及那红线,眼神突地亮了起来,像想起了什麽,目光迅速转移∶「等一下┅┅说不定┅┅」
轰隆,安静许久地焦雷突地卷土重来,吓醒众人意识,也打断了猫又接续的话。
闪光顿时覆盖整个咱u嚏A将天照的夜景劈成二半,四下宛如白昼,眼睛受不了黑暗与光明的剧烈转换,众人无不眨了眨眼,以致於谁也没看见那瞬间的变化。
忽敛忽骤的雨幕下,始终无人理会的付丧,竟已在妖狐身畔肃立,双手平举,眼神望向远方,雷电从她身受劈下,好似直接流过她娇小的躯体,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
而随著闪电而来的是风,狂乱的风呜咽空洞的民户,在付丧周围卷起漩涡,似乎全日出的神风都在这刻倾巢,受就九十九继主的感召一呼百诺。强大的风如巨龙朝天,虽不致锐利如镰风,也逼得原先在玉藻前附近,连同稣亚在那的妖群四下走避,清出一片三尺见方的空间在街心,风压的中心,付丧苍白的面容,一步步走近地上瞠大了的金色眼眸。
「喂,这到底┅┅」
稣亚对这变故大惑不解,为防有失,虽冒著风象相克的危险,仍是勇闯核心,欲带出身陷风牢的二人。那知还未及行动,便蓦地被人一拉向後,连叫都来不及叫就被迫退入暗巷之中,稣亚回头正要怒斥,却发现又是那恼人的,神出鬼没的怪胎搭档。
「你每次出现都是专门来阻止我的?」忍住抽鞭的冲动,稣亚质问。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阻止,让那小女孩┅┅做他想做的。」黑瞳的主人毫无悔意,仍旧微笑应对。
「做她想做的?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剑傲截断他话,缓缓道∶
「所以才要你不要轻举妄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稣亚呆了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那双一向静得异常的黑潭,竟似出现涟漪。心脏不知洛ua重重一顿,一种恐怖的想法涌上脑海,然而这一切变故实在太乱,他无从整理,也不想在这时候整理。於是他决定暂时听话,若再不搞清楚这怪异的搭档葫芦里卖什麽药,稣亚很确定自己会精神失常。
少了人妖的阻拦,付丧在街心双膝下跪,白色式服跪入泥泞的积雨里,溅起漫天污水,她却似不在乎,只是阖起双眼,双手食指和中指相对合掌,似乎刻意藉大雨净身,透明的水珠滚落付丧额发,流淌蜡般肌肤,俨然仿效古老时代里斋戒沐浴的祖先。
「掌阴阳之口,控生魂之门,泰山府君之名下,侍奉者献都状┅┅」
声音是如此稚气娇嫩,与严肃的咒词不成正比,将食指颤抖地靠近苍白的唇,引带繁复而垄长的咒文自口中流泻,付丧的神色渐渐不再惊惶,彷佛被遥久的历史和灵魂引带,素风盈袖,吹得她垂於两旁的稚发乱成一团,解构於风中。在场的妖怪俱都一呆,不知是否火海造成的海市蜃楼,依稀竟有成千上百的透明形体,受到超乎阴阳的召唤,朝付丧单薄的躯壳聚拢。
「我想起来了┅┅那是魂占的能力┅┅」
稣亚再不理剑傲,眼神亦被那奇景袭夺了去。重生大陆上恐怕无人不晓所谓「五占」意义,付丧举动印证了他与剑傲的猜测,生而具有支配生魂的权利,大多数的魂占一经发现,不是转而为暗处服务,就是终生软禁。跨通阴阳的力量太过强大,足以扰乱自然衡平,而律法号称等值报偿,过份力量在人类当道的世代终是不被允许。
因此,魂占的事迹纵使被好事的吟游诗人传得绘声绘影,确实的力量却从未有人目睹,就连以沟通阴阳,掌握生魂为业的九十九家族,千年来也少有人在大庭广众下使用能力,一时间街道上静宓一片,焦距只缩幅在那双似连蒲柳也执不起的细小手臂上。猫又将身躯挺直,似乎比谁都还要紧张。
「在古老的上皇,人们也相信,泰山府君具有掌握生贽灵魂的力量。而在日出这个国度里,魂占似乎接掌了这个责任;只不过前世人类不这麽称呼他们,而以阴阳师代之┅┅」剑傲像在喃喃自语,目光如被绑缚,一刻也不敢移离付丧∶
「然而这类来去生魂的法术,一向是各教的禁忌,常常以施术者的性命或活人的气血为价,只不过这并非完整的起死回生,而是单纯的解咒┅┅」
「魂占的力量┅┅可以化去魂封?」稣亚奇问。
「不知道┅┅」剑傲的黑瞳异常深邃,声音低沉∶
「我们现在该做的事,就是静静的┅┅等待奇迹。」
食指淡漠,点进妖狐金色的额,付丧和妖狐的眼神同时陷入冥荒,似乎因为北风的呼喊,单薄的身子站立不稳,微晃了一下。稣亚蓦然一颤,他对术力和能量极为敏感,如今他深切地感受到,一股跨越千年的力量,自小女孩的脚尖至天灵,占据她全身。如鬼嚎般凄厉的尖叫声在稣亚身畔响起,而且越累越多,促使他难受地掩起了耳。
「好痛┅┅」
剧烈的共鸣洗过脑门,他不自觉地闭起眼睛,光影晃动中,他彷佛看见了某种身著东方服饰的形象,手抟一方团扇,立於付丧之侧,如守护神般侍奉。同时间,付丧不著鞋袜的小脚向水洼踏出,大雨滑落苍白的足部,淋湿她陶醉的脸颊,沐浴她提起的素色长裾。
古日出那四海平安的年代,伟大的阴阳先祖亦曾为泰山府君献舞,但即使将时光挪移,也未必触及她如今万分之一的动人。超脱年龄的稚气,那双眼吸引在场所有妖怪的敬意,舞步徐缓,姿态悠然,庄严似神社乐舞,又神秘如百鬼集京;那是一场只馀灵魂的舞蹈,肉体早随雨水消融,祭舞中付丧与身畔能量融为一体,衫袍自然褪下,苍白的身躯仅以单袿庇护,任由饥渴的生魂索求血气。
「掌阴阳之口,控┅┅生魂之门,泰山府君┅┅之名下,侍奉者┅┅献都状┅┅」
汗滴自舞者额角滴下,稚气的声音重覆祷词,力道越趋虚弱。付丧神情痛苦,拼著馀力再次捏印唇前,能量的共鸣不再刺耳,稣亚放脱了耳朵,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蕴藉的力量,尽数汇聚於魂占胸口∶
「请藉余之躯,奉还生魂┅┅」
能量自指尖转移唇畔,还不解付丧如此做的原因,娇小的脸庞俯身凑进妖狐,纯净的眼睛不带半丝杂念。光线被遮,玉藻前的眼迅速睁大,然後,在雨点下缓缓阖上。
轻淡而隽永的吻,如祝福,意义却又比祝福更深。
「这还真是另类的睡美人啊┅┅」剑傲倚著墙轻声调侃,为这肃穆的一幕加上旁白∶
「公主的一吻,唤醒了沉睡的王子┅┅」
雨击周檐,王子的金色手臂横越大雨,接住了公主因能量耗损过大而倒下的身躯。
似乎还不太能习惯恢复自由的唇,玉藻前藉由雨水的湿润舔舐,然後才有办法以空下的一手,摸向半晕迷的魂占身畔,第一句话不是对女孩的抚慰,关心的对象是残破的装饰品∶
「风铃┅┅」
初复原的手臂软弱无力,他得微微扳动五指,才能握住光滑的表面,裂痕自中央剖开,好不明显∶「风铃坏了┅┅」他用生涩的语言轻叹,彷佛从来不曾学会说话。
动了动一般苍白的唇,付丧从短暂的晕眩中清醒,魂占的能力一如所有超能力者,消耗的并非术力,而是大量的精神体。她眨眨眼,微笑看向身畔的凭依,彷佛这一切从来不曾发生,他们仍在阴阳寮洛uo特设的小宅里,互枕著晒春日暖阳,她自然接口∶
「风铃坏了,是付丧摔坏的。」
「那要怎麽办才好┅┅风铃坏了,就没法许愿了。」他轻轻回话。
「有玉藻前在,就是摔坏了十几个,叔叔也有办法修好的。」
「是啊,就怕我修不好┅┅」
「修得好的┅┅如果连叔叔也修不好,付丧可不会修,」终於忍俊不住,付丧是孩子,地道的孩子,她仰身搂住了他∶
「你一定得修好,不管坏了几次,玉藻前都得把它修好┅┅听到了吗?这是你作给付丧的,是你的东西,你要一次又一次保护它,永远不让他受半点伤害,这是我的命令,玉藻前,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大雨织成城墙,将付丧稚气的童音挡回街心,回音飘荡在静肃的空气里,一次又一次,正如百鬼继主的命令。听到了吗?雨如是问,听到了吗?大火如是问,听到了吗?推古街如是问,听到了吗?整个天照咱up是回应┅┅
「玉藻前┅┅领命。」他轻轻作答,似乎为这交响作最後的终结。
大雨没有停止的迹象,稣亚以眨眼弹掉落入瞳边的水珠,这时他才记得呼出口气,还未意识到「魂封」的解咒,他只单纯地想与重生的妖狐厮见。如今他才猛然发觉,即使只是时间极短的相处,人与人之间不可思议的线,竟也能让他们紧紧相连。
那知他才踏出一步,一个尖锐而淡破漠的声音,很快地把他探亲的兴致全数浇熄∶
「很抱歉哪,打扰到九十九大人的重逢之喜,」
从妖群中缓步而出,镰鼬一族似乎在任何场合都一样,从声音到动作,无一不是慢得令人心焦∶
「玉藻前大人大难不死,付丧小姐如今看来也安然无恙,小妖实在不胜欣悦。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请大人尽快处理才是,例如像叛出百鬼门的叛徒,若不尽早惩戒,恐怕难安众心,大人您说是麽?」
他边说边缓缓移目,目光瞥向身後兀自呆立的猫又。
一般是怔然观赏魂占的泰山府君祭,猫又听出镰鼬的话中之意,这才惊醒过来。对於镰鼬冰冷的目光毫不在意,事已至此,猫又倒是泰然,只是迳自走向坐倒於地的付丧和玉藻前,蓦地身後一阵拉扯,却是青年阻住了她的去路,回头看时,那松木色眼睛荡漾著,竟似在恳求自己什麽。
「别这样┅┅阿诚,猫又说过了,我有非效忠九十九家的理由。」
笑著摇首,她无言地拂过诚粗糙的面颊,那动作让拉扯的手不自觉软化,带著痛苦的眼神目送猫又离开自己怀抱,离开人与妖共处的世界,回到她原应存在的群体里。
「九十九大人安然无恙,小猫又不胜欣喜之至。」
剑傲大出意料之外,只因猫又的声音是如此恭敬,没有丝毫平素的顽皮,只是语气掩不住内质的娇嗔。单膝下跪,猫又的柔软的身子伏得比付丧还低,手掌朝上,轻轻抵住地面∶
「猫又误伤九十九大人,实在不知道付丧小姐失踪那般久,竟然会突然出现於此,又遭奸佞所害┅┅」猫又语气停顿,眼神微一飘摇,似在寻找罪魁祸首的方向,剑傲忙拉著稣亚向内一退。
「猫又大人真是说笑了,小妖素知大人聪明伶俐,深思熟虑,不知是那个人能够害得猫又大人亲自跟监失踪的九十九大人,然後还自己伸手掏暗器,瞄准付丧小姐?」镰鼬轻轻笑了起来,彷佛真觉得十分好笑,笑声竟然不停,回荡在静悄悄的街心,显得格外诡异。
其实他说得不错,这事从头到尾本就匪夷所思,是由许多佼幸与巧合的相遇,外加某人异想天开的催化,才造成如今这种结果。
「镰鼬,你闭嘴,红姬姊姊是在和付丧说话,又不是你。」挣扎从玉藻前怀中撑起,稣亚第一次听见女孩正常的声音,娇嗔中带有蛮横,不禁让他大感意外∶
「姊姊,你说你的,付丧不会让镰鼬欺负你的。」言语之中,竟对猫又甚是维护,让人猜不透关系。玉藻前的身体虚弱,虽是恢复行动力,四肢百骇仍是提不起力,却见他欲言又止,只是侍坐一旁,静观付丧与猫又的谈话。
见此光景,群妖更不敢稍息,生怕错呼了任何一口气,都会使大漫延的方向逆转。玉藻前大难不死的波未平,猫又的忠诚质疑又掀起另一阵巨浪,今夜天照城的风雨是如此之大,鼓动著百鬼夜行的传说,卷入另一场命运的漩涡。
「苦无伤到了玉藻前叔叔,猫又很是抱歉。不过猫又可以保证,虽然暗器是猫又的,也只有猫又才能掌控他的方向,但伤害妖狐的罪魁祸首,决非猫又一人。」
或许打从出生到现在,猫又的语气从没这样冷过,怒火从喉咙焚烧到心口,对象正是屋檐上纯看好戏的老鼠∶
「只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恐怕猫又再怎样辩解,也没有人会相信,但是付丧小姐,妖狐叔叔,猫又是真心诚意,洛u灾v疏忽道歉。猫又一族效忠九十九家族之心,永生永世都不会改变。」
平时虽是灵活诡诈,猫又说这句话时轻轻阖眼,彷佛唤醒什麽久远的记忆,语气将时空拉回遥久,或许是某个灭的传说,阴阳师与遗弃的小猫在桥下相遇┅┅那之後,便是跨越时代,绵亘命运轴线的羁绊。
「┅┅我相信红姬姊姊,」付丧看著她,半晌轻轻道∶「这件事,不是红姬姊姊的错。玉藻前叔叔,付丧相信她,你也相信麽?」
玉藻前轻轻淡淡地笑了,望著怀中失而复得的小主人。
「小姐相信,玉藻前就决没有怀疑的理由。」
「叔叔愿意原谅她?」
他抬起头来,半带积怨半带无奈地瞪了猫又一眼∶「我要是不原谅她,十多年前掉入她陷阱时就该杀了她,还会等到现在?更何况┅┅」
玉藻前吓了一跳,原因是他的抱怨才到一半,怀中的女孩竟一跃而起,抱起他颊就是一亲。「谢谢叔叔,付丧就知道玉藻前人最好了!」惊慌失措的生理反应即刻泛起潮红,语言能力也跟著失效,他呐呐地看著她笑意昂然的脸,心中突地感触万千。
有多久没让女孩这样又搂又亲了?自从下定决心离开阴阳寮,一个腾蛇咒缚搅得他六神无主,最重要的事物自手中流失,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现在想起来他仍会恐惧,同样的事情若是再来一次――甚至更严重一点,他的精神必定断绝。
紧紧抓住那苍白的叶掌,不知不觉地,脑海竟有股念头在澎涨,只是玉藻前还抓不出他确切的轮阔。或许,他终究许愿太大。
「九十九大人能够谅解,真是太好了,猫又先谢谢小姐,」终於恢复笑靥,猫又不管镰鼬锐利扫射的目光,提起裙裾又是一拜到底∶
「还有一件事情,猫又要再向九十九大人道歉┅┅虽然对不起九十九家族,但是猫又大胆,要和小姐和百鬼门赌一次。」
「赌一次?」无法辨识这句话的意义,不只付丧,猫又这句话让百鬼群妖错愕,镰鼬眯起了眼睛,似乎若有所思。
「是的,付丧大人,猫又一族素来放浪形骸,不过从来也没背弃过百鬼门,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猫又┅┅却要於今打破这传统了。」
猫又咯咯笑了起来,一如以往∶
「大人请给猫又一句话罢!让红姬随著人类而去,永远离开百鬼门;否则就让猫又的血於今夜献祭付丧神,永远离开这世界。这是猫又的赌局,赌注是红姬微薄的性命,也是猫又唯一能回报九十九家族的方法。」她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拜到底,随即敛了声息。
此语一出,整个街心的情绪登时沸腾,几乎胜过了逐渐黯淡的火。无论是站在那一方的妖群,甚而镰鼬亦加入了这场惊异的风潮,付丧的脸色再次翻入惨白,全场仍不动声色的似乎永远只有那一人,即忍不住打个喝欠,一脸作壁上观样的剑客。
外人或许不知,但百鬼门里没有人不了解「红姬」的意义,就算是初生的稚妖,必定在床边听过几次红姬壮烈的历史。在历代献祭承礼的仪式里,需要红姬献身的机会极少,然而每一次都极为重要。只有红姬能够平息神怒――虽然在场的妖怪大多年轻的无从目睹前一位圣女成为付丧神粮食的盛景,但这份信仰随著各种故事和谣言深植心底,从来没有人胆敢怀疑。
「但┅┅但是,」付丧惊觉自己似乎要说几句话,舌头却不受她控制∶「猫又姊姊是百鬼门┅┅是我们很重要的人物,虽然┅虽然不见得┅┅但是红姬,红姬┅┅」犹为稚气的眉凝起,女孩找不到接续的话语,只得覆诵代表猫又身份的两字皇语。
「那麽,就请各位杀了猫又罢!」毫无犹豫,猫又忽地长身而立,挺直了优美的身段,胸口在大雨下起伏,湿透的长发半遮酥胸,五指潇洒地插入发丝,她将一片水幕拨上夜空,细雨朦胧,剑傲突地觉得她身影模糊,似乎早已羽化登仙,不属凡物。
「不可以!」付丧即刻喊了出来,妖狐敢紧抚住她显些夺门而出的身躯∶
「猫又姊姊绝不能死┅┅不止是因为姊姊是红姬,付丧┅┅付丧很喜欢猫又,不想要猫又消失┅┅」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词,付丧以童稚的眼神补充言语未足的部份,把猫又坚定的双眸逼得又是一愣。
於是她笑了,一如往常,笑声如银铃般响亮,笑容如猫咪般甜美。「付丧小姐,猫又也很喜欢奶啊,小姐一向是个好孩子。但是┅┅或许大人现在不能了解,但猫又向来有自己的宿命,大人也有,每个人都有,只是好多人不敢、不肯、不能遵循那条路┅┅」她的呼吸紊乱,声音也变得轻了∶
「所以付丧小姐,请让猫又选择自己的路。」
付丧难洛ua抬起头来,猫又的眼神是这样随波荡漾,让她险些便要点下头来。然而镰鼬的声音却斗然插入,不意外地尖涩阴森∶「九十九大人可要三思,猫又是百鬼门红姬,是献给付丧神的圣洁人物,别说远走高飞,就是失去处子也非神所应允。万一红姬的环结出了什麽问题,到时神怒的对象将是无辜的百鬼全体,而非这只临阵脱逃的小猫。」
现实的提醒像响雷,震得付丧脆弱的身体支撑不住,两股拉力将她的心堪堪撕裂,现在她才明白世事的复杂,远远超过捡回落入池里的绣球。正想勉强开口,猫又高亢的叫喊,却不顾一切侵入众人的耳朵∶
「镰鼬,付丧大人,还有各位百鬼门的好朋友,请你们看著猫又。今天开始,猫又将这副躯壳还诸圣神,红姬的奉献已了┅┅猫又从此孑然一身。」
刚不解她话中之意,猫又的举动却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涛。纤细灵活的五指凑进衣襟,轻手拉下维系衣物的缨带,像在挑戏花间的飞蝶,瞬间那层薄衫已殒落水洼。青年的反应毕竟最快,意识到猫又接下来的作为,大惊之下连忙伸手拦阻,粗壮的臂却被猫又细微的声音阻挡,只得以怔然的神情聆听。
「阿诚,你不要管我,」比蚊子的哭声还小,猫又甚至连回头也没有,眼神停在褫下的衣衫,还有那漫天飞舞的雨中灰烬∶
「猫又要你看著,也要这整个咱u屿扇K┅看猫又这身清白,看猫又的┅┅心。」
细雨纷纷地落下,滑落千家万户的屋檐,却眷恋少女白皙的胸口,薄衫落下,晶莹的水珠降落发丝,滑下缎般玉颈,流淌尚未受人探索的一片境地,腰穗落下,秽衣落下。颤抖的双手如拥抱这片帷幕,雨幕绵绵密密,似情人落点轻盈的香吻,衬裙落下;连绵长串的水流滑柔冰凉,恣意爱抚一无遮蔽的躯体。
宛如回到伊甸的初始,一身孑然,百鬼的红姬如是向世界宣告。
似乎真是未经玷染,低垂的睫毛兀自垂吊水珠,双手微遮,修长的双足紧紧相并,红晕淡抹,更添一分嗔柔。剑傲看得出来,并非不赧於大庭广众下的赤裸,然而那份娇羞中自有一股油然而生,比之世俗眼光更为坚定的决心,将凡尘的欲念自身上洗去。没有人能否认猫又此刻的美,不只是那副胴体,那是一种由外至内,彻底觉悟的灵魂升华。
月光透露些许光华,映得红娇美,落雨微薰,然而众人的目光早已尽数被更红更烈的袭夺,再美的风景也视若无睹。连镰鼬也不禁屏息,妖狐腼腆而礼貌地背过身去,付丧的言语失灵,话凝在口边却无从表意,或许只有那松木色的深瞳,足够穿透这一切惊诧,与那片赤裸心有灵犀。
「红┅┅红姬姊姊┅┅」付丧童稚的嗓音首先敲碎这层玻璃,眼睛盯著那一身的雪白,微带哽咽地。
「九十九大人,红姬已经被付丧神食尽,」她伸手将束起的长发撩开,连最後一丝束缚都毅然脱去∶
「如今这个躯壳只剩下猫又,一个生於天照,平平凡凡的妖族┅┅」
她没有把请求补完,因雨凉冷的微颤却道尽了一切,那眼神、那姿态、那语气,付丧过短的人生无法将那股激情消化,更遑论从混乱的脑海萃取出决定。
「小姐,可否容玉藻前说句话?」
脸色苍白,明白小主人的为难和踌躇,妖狐纵然光是挣扎起身便直喘息,那金色的眼眸却依然美丽,锐利地凝视猫又与青年,彷佛将千年来的智慧尽数汇集於一望之中。付丧一呆,玉藻前在她眼里,永远如春日般和善,像风铃般顺服,即使再大的浪打来,也总是随波逐流,这样的他,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於是她颔首,轻轻扶他站起。玉藻前向主人点头致意,随即以颠跛的脚步踱至猫又身前,不敢直视她的赤裸,他迅速解下身上的蓝褂,示意她自行披上;猫又对他露出精灵的笑容,那笑容中却同时有份感激,轻轻接下了他的好意,她无言地以宽大温暖的布料重新遮掩身躯。
「你叫作诚?」轻轻喘气,玉藻前仍不愿望向猫又,只是抓住那紧逼上来的松木色。
牵起那犹在颤抖的纤掌,青年毫不避讳地将安慰置於一拥当中。对於玉藻前的质问怀抱戒心,他无言地与猫又四目交投,却见她咯咯一笑,比之面对付丧,玉藻前显然让她轻松许多∶
「去啊,诚,去和他说话。就算光是论年龄,这个古董活过的日子也足够让人类膜拜了,想要和古人说话,这机会也不是天天有的。」
猫又的鼓励稍稍减低他的迟疑,刻意与妖群分隔界线,青年退步後碍然颔首。
「我是九十九大人的妖臣,在大人继任贺礼,得到付丧神眷宠之後,一生便将祀奉百鬼门,因此,我可以作下决定┅┅」他似乎话中有话,停顿了半晌,却听妖群中的镰鼬哼了一声,显是对他的介绍不以为然,妖狐不去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那大胆的决定∶
「仆和九十九大人,可以让你们走。」
这下子群情又是哗然,一句话展开了猫又和青年的愁眉,两人不禁相视一笑。但妖狐把脸一沉,不意外地还有但书。
「但是┅┅我们无法替百鬼门作下如此重大决定,若要红姬离开百鬼,需得请示付丧神的同意┅┅」他回头,目光一瞥面色不善的镰鼬∶
「一但付丧神亲口应允,凡妖不得再有异议,这点毋庸置疑;若是付丧神仍需要红姬┅┅那便谁也没有释放的权利。」
「真是好方法,」稣亚听见身後的剑傲轻轻下评语∶
「人决定的事情,人心自然不服,神决定的事情,就没人敢再有意见┅┅这也是宗教极重要的存在原因之一。」
猫又的眼神暗了下来,一双眸在妖狐目里转动∶「怎麽请示?」
妖狐并不答话,只是站到她跟前,突地提起食指,在唇边啮破,鲜红的血液脱离金黄而略显苍白的皮肤,一滴滴流泻到双方间的圆形水洼,缨红快速渲染晕开,被急跟而来的大雨冲得更淡,浮於水上,宛如经纬交错的图腾。
「原来如此┅┅」
安静举起右指,猫又无言地依样画葫芦,血液在水洼上与妖狐交融,洗去两人的倒影,将小池染得更为鲜红。
「这是什麽?」稣亚看得一头雾水,回首问道。
「我想┅┅这该是卜巫一类的东西,用来卦占吉凶,请示神意。歃血代表卜卦人的决心和忠诚的信仰,一旦歃血的人违背神谕,就会受到惩罚。」他一笑,又道∶
「这仪式在我们东土还用得满凶的,一堆人不晓得他的严重性,结拜个兄弟也爱歃血为盟。」
妖狐抬起头来,朝青年一凝目∶「人类,你也来罢!」
风雨潇潇,妖狐感受到那人类青年冰冷的目光,竟是伫立不动,猫又对他投以半带恳求的眼神,轻唤他名姓。然而这回的温言却出乎意料没有奏效,他仍旧凝著一张脸,在风中宛如雕塑,忽听「唰」地一声,竟是武器出鞘,青年手臂凝稳,直直将利刃递向妖狐胸口。
「玉藻前!」
这次是付丧的惊呼,妖狐一句话也没说,金色的长发四散伸展,对於逼近的利刃视若无物。气氛僵持在狂风中,直到青年手臂一抽,无言地将武器的尖端倒转回头,对准自己右手,鲜血在金属映照下涌出伤口,血色似乎比前两人来得黑,将整潭血水染得密不透风。
「很好┅┅」
一撩长袍,随著付丧的呼气声,玉藻前将宽袖挽起,仰头朝天,一如神社召神的礼仪,轻轻击掌二下,面朝东北方一躬,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字句以近呼吟唱的姿态逸出∶
「以吾百妖之躯,付丧神请应吾辈之召,以鲜血为誓,遵从汝一切意旨┅┅」
他的声音越趋细微,轻柔安静,在静夜中彷佛水击空竹,清泠而澄彻。剩下的字句已非常人可辨的皇语,咒文回溯古老的年代,怀旧瀛语的奥秘。妖臣除了护继主的功能,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祭者也需信任者担岗,咒文的朗诵是历代妖臣的必修课程,端看妖狐的架势便知他无愧於此职。
冗长而沉闷的咒诗持续良久,而水洼除了持续纳入的雨滴仍旧平静无波。
就在众人质疑祈祷是否上达天听的同时,祭者却蓦然自水洼前退开,玉藻前的身子一阵激抖,血液自喉口涌出,鲜红的丝线划作弧线,抛在水镜上头,激起血花,也激起群妖的惊呼。「唔┅┅」双膝触地,妖狐无力的身躯跪入漫天水泽中,女孩大喊一声,上前搀扶的手臂,却被接下来的异像骇得打退堂鼓。
红色的,红色的丝带,数不清有多少缕,竟从玉藻前的血,从水洼中混合成图腾的血池里,飞鸟逃窜般疯狂地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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