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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上(2 / 2)

「诚┅┅!」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猫又也不禁茫然,她担心的对象却非自己微不足道的身体,意图将青年推离红丝舞动的范围,然而神的双手却比猫又更快,未及拉稳披於肩上的遮蔽,惊觉视角的范围越来越窄,血红的池水融化为千千万万条红缎,刹那间已将自己和青年全身周身缠满。

赤赭将两人层层包裹,好似蚕茧,猫又轻盈的身子在风中腾空,瞬间已不见踪迹,而青年的状况亦同。或许付丧神的原形本就是血液的鲜红,是累积人类世代的牲祭,红色长龙仰颈向天际,似受来自天外的操控,缠绕扭转,疯狂地吞噬猫又每一寸肌肤。

或许,只馀一个地方。

红线紧缚两人的指尖,血丝竟盖不住那唯一相连之处,千丝万缕,竟朝那小小的红线汇聚,群妖在*中遮住眼睛,惊呼与忆测四起∶

「怎麽了,这是怎麽一回事?」

「是神罚?红姬终究是无法离开亘古的罪赎麽?┅┅」

「是付丧神┅┅」

随著丝线的越剥越薄,付丧尖叫一声,将妖狐强制拉离红色剧风的范围,苍白的颊埋入他怀中,浑身轻颤著,玉藻前注意到她小手一拧,似要将他紧紧抓住,不让他也随风而逝。心中一阵心疼,一手揽他入怀,报以安慰的微笑,随即和她一同抬头,忧心地望向红色丝线舞动的范畴。

红龙兀自旁若无人扭动,风声也似的狂呼若有似无,宛如这群祀奉者不曾听过的神喻,神在示威,在教训,或在谛听?可惜凡人总是无从知道,信仰是一种永久的等待,因此即使号为神眷者,付丧和妖臣也只能以敬畏的神态,无言地看著满池的红缎紧缩,分散┅┅最後与大雨一起淡化於风中。

不见了。红影飘动几下,随著雨滴落回水洼,滴滴答答,红色的血迹只在水面划出一道淡痕,随即与其它水坑交合,连最後一丝淡红也消失无踪。

付丧的身躯湿透,被斑斑红墨布满,这时候才发得出抖声∶「是┅┅付丧神┅┅麽?」

妖狐身子一软,再次倒入水洼当中,全身的力道竟似被抽乾,连根指头也抬不起,然而他的眼神却异样,仰头看著无底的夜空,像是在思索什麽。付丧被他这样的举动所吓,群众纷纷而起的议论更让她心慌意乱,她顺著妖群的忆测喃喃出口∶

「她们┅┅就此消失了麽?」

缓缓摇首,妖狐的双眼茫然,语气却坚定。

「不┅┅他们还在。」

阖起眼睛,他终於把视线从红龙攀升的至高点移开,既然站不起来,玉藻前索性坐下地来,俯身捡起那被雨濡湿的红线,成双成对,在风吹拂下,彷佛具有生命∶

「这是神恩,而非神怒。他们还在┅┅」

付丧的神情充满疑问,伸出小掌触及玉藻前手中紧捏的红线,一碰之下随即大惊,因为那看似实体的丝带,竟在她触碰的瞬间融化,化作红色的烟雾飘散风中。

「这不是真的红线┅┅」

玉藻前摊开金色手掌,让那缕烟雾散得乾净∶「真正的红线,始终在他们身上,小姐┅┅相信仆,他们还在,只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他轻叹,声音被雨滴口耳相传,递得老远,叹息竟似传遍整个京城。

「想不到玉藻前兄样如此诗情画意,小妖倒是领教了。」

没有太多时间体会妖狐话中的涵意,丝毫没有他的浪漫细胞,镰鼬的语调依旧缓慢,插入两人的对谈中∶「妖狐大人如愿以偿,心中必定高兴得紧。但擅自作主放走百鬼门红姬,这条罪状可不轻啊,妖狐大人。」

玉藻前的眼前一阵模糊,看不清镰鼬脸上的神情,然而不详的预感却敲醒他意识,强迫他正视这最大的威胁∶「仆亲自请示付丧神,无论有什麽样的结局,都非玉藻前所能掌控,如今神谕作此决定,正如仆卜卦前所提,谁都不得有异议。」

「喔,这弟当然知道,玉藻前大人,」镰鼬慢条斯理地一个鞠躬,擦了擦被红丝沾上的颊∶

「弟从小便风闻妖狐大人讲故事的功力,毕竟活存千年,传说、神话和歌谣都难不倒您,只可惜故事这种东西一向虚幻,若是大人有伟大的付丧神纵走猫又的凭证,如此甜美的故事镰鼬也必乐於相信。」

「你┅┅!」妖狐一时气窒,满拟藉著神谕,镰鼬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否决九十九元神,那知他如此诡辩,一席话登时让原本敬畏神威的妖群再次陷入怀疑。

「玉藻前大人,咱们兄弟一场,镰鼬一向敬你为长,从来不为难大人,然而如今为著百鬼门全体,弟也只有从权。妖狐大人,您不旦擅自拐走百鬼继主,而且作主放纵红姬,无论那一项都对百鬼门伤害甚钜,般若,按照百鬼门的门规,九十九大人该如何是好?」镰鼬的神色刻意哀伤,望向一旁的红衣女子,她一个微福,轻声道∶

「似乎该收押回阴阳寮,等候九十九家族亲自发落。」

「既然规定如此,弟也实在无法回护,玉藻前大人,为著九十九大人的名誉,您还是乖乖就范罢?」拿付丧的名头压下,镰鼬故作严肃,一句接著一句,丝毫不给玉藻前辩解的空隙,轻袖一挥,围在他侧身的妖群便踏前一步,竟似要就地执法。

玉藻前的心中栗六,若是他现在公然反抗,付丧势必难以做人,他在抱走女孩的同时,也曾起过数次牺牲自己的决心,此刻那份想法又死灰复燃,加上全身无力,妖狐几乎已想听天由命。

「不许你动玉藻前,退下!」

然而白色的和袖却蓦地飘动眼前,将镰鼬的去路阻住,一双稚气的黑瞳充满执拗,生生地把奉行懿旨的小妖挡架回去。

「九十九大人,小妖也是情非得已,玉藻前大人一方面掳走大人,使千年来夜行会无法顺遂,又擅自放走红姬,惹得付丧神怒,降祸百鬼族群,如此重罪,大人若要轻纵,恐怕妖狐也难辞其疚。」镰鼬丝毫不为十三岁小儿的气势而退缩,反而变本加厉地躬前一步。

似乎因为雨淋的关系,付丧濡湿的黑色稚发显得更为深邃,额发低垂,遮去半片眼睛,让她的目光也相对深沉∶

「镰鼬,现在你给我听好。是付丧自己要和玉藻前走的,我想离开百鬼门,离开阴阳寮,离天照城远远的,再不想见到大家,玉藻前是付丧的仆人,自然要跟著我走,这是我的意愿,他想要左右我,那是绝没可能!」

镰鼬一时并无答话,雨滴从他白色的面具滑下,宛如泪珠∶「付丧大人可确定?是否能清清楚楚再说一次∶是付丧小姐自己要离开百鬼门,离开阴阳寮,与玉藻前的意愿毫不相干?」

付丧毕竟年幼,妖狐虚弱的手还来不及阻止她继续,她早已大喊出声∶

「就是这样!还有,镰鼬,你凭什麽管付丧,付丧是父亲大人嫡亲的继承人,统领百鬼群妖,爱怎样就怎样。付丧想和玉藻前在一块儿,想让他带我出去玩儿,只欢喜他一个人,不要看见你们,可不可以?」恢复神智的她言词竟如此刚硬,甚至略胜自己一筹,稣亚也不禁讶然∶

「现在你听好,你命令你的下属退开,不准阻挠我们。」

现场气氛一片静寂,只馀镰鼬衣袂的飘动声,面具下看不清表情,语气仍然恭敬非常∶

「是┅┅这当然,付丧大人,九十九家是百妖奉承的圭臬,小妖一介仆人,当然会遵照小姐的意思┅┅然而,在小妖告退之前,可否斗胆请问一事?」

付丧握紧玉藻前的大掌,抬头询问似地望了望。「你想说什麽?」妖狐代她问了。

「九十九大人肯让小妖说话麽?」浑不理玉藻前怎麽说,镰鼬充满魄力的眼只盯紧女孩。

「叔叔说你可以讲,你就讲。」付丧嘟起嘴巴,不安地动了动。

「那麽小妖就冒犯了。九十九大人,您是付丧神眷宠的对象,是百鬼门最高的统领,自是想如何便如何,这点毋庸置疑┅┅小妖只是担心,若是大人一走了之,那麽付丧神的贺礼该由谁继受?」

「唔┅┅」付丧的脸一阵惨白,凝眉瞧了瞧身旁的监护人,玉藻前正想开口,却被镰鼬一挥阻住∶

「九十九大人,如今小妖问得是您,是大人对於百鬼门弟兄的心意。让一个妖臣来代答,恐怕难以服众罢?」

镰鼬的眼神如烈火,炽得未经世故的付丧惊烫。妖狐神色一狠,拼著伤躯将付丧推至身後,正想不顾一切豁出去对质,却被那苍白的单掌挡住气∶

「玉藻前,你退下。」

「小姐┅┅」

「退下,玉藻前,不要把付丧当小孩子!」蓦地仰首瞪目,妖狐瞥见小主人的眼里,竟似有极复杂的水光,好像冬池,浸得他一时迷惘,只得茫然退入群妖间。却见女孩忽地蹲下,拾起了跌落身侧的白色风铃,掂了掂它的重量。

「把它修好┅┅玉藻前,付丧要叔叔亲手还给我,一个完整的,漂亮的风铃,然後,付丧要和叔叔一起再许个愿望┅┅」

悄悄地,反手递过碎裂的白瓷,付丧一句话也没多说。妖狐只能目送著她走向核心,与镰鼬面对著面,默默握紧了冰冷的铃,风吹过,叮铃一声,好不明显。

白色式服给大雨淋得贴身,付丧娇小的身子显得更为单薄,更为孱弱。

「九十九大人想到该怎麽答小妖了麽?」一般地夸张恭敬,镰鼬再揖。

「付丧┅┅付丧不是就这麽不管百鬼门,只是┅┅只是不爱看到你们,尤其是你,镰鼬,付丧最讨厌你,从小就讨厌,只要这里有你在一天,付丧就一天不想留下来。」

「是,小妖让大人如此厌恶,那真是小妖的罪过。」

镰鼬的瞳晃动一下,没有立即的反应∶

「不过,九十九大人,可否容小妖这罪人再问个问题?您因为讨厌小妖,因而自愿和妖狐大人出走,错过了前主的丧礼,更差点与千年来神圣的夜行之祭擦肩而过,假若一不小心,惹得大神不快,降下惩罚,小妖疑惑,这罪衍该由谁来承担?」

他的用词流俐,竟不像即席发问,而是早已拟好的讲稿。付丧被问得呆了呆,一时抿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这镰鼬老奸巨猾,真了不起。」相对於付丧的局促,屋檐上的他倒是相当悠哉,和身畔的搭档聊起时事来。稣亚却感染不到他的聊赖,没好气得瞪了他一眼∶

「你也差不多,少五十步笑百步。」

剑傲笑了笑,却不答腔,只是挂著唇边的弧线望向街心的变局。付丧低下了头,脸上写满犹疑,要不是周围的雨势如此之大,众人几乎要以为滑落她额角的是泪珠,苍白的面容一瞬间显得成熟,再抬起头时,又是另一番神色。

「你说得对,付丧真是什麽也不懂。」声音渐次放大,付丧缓缓说道,其力度超过她应有的年龄,穿过大雨,穿过火,直透每个人的心底∶

「我不懂百鬼门,不懂我洛u韫茯陉E十九家人,也不懂洛u钓エH排挤我,害我,即使付丧什麽坏事也没做过,」街心寂静,付丧却激动起来,

「猫又姊姊说得不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走的路,付丧也有自己的愿望。我知道的东西很少,但关於这件事,付丧却是明明白白,比谁都还要清楚┅┅」群妖一片肃然,没人敢出半点声音,几百只眼望著付丧露出笑容,转头望向那始终握著风铃,呆坐於地的金色身影∶

「那就是┅┅付丧希望玉藻前能永远平平安安,我们能永远在一起――这是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也是我应走的路。为了走好这条路,付丧会尽一切努力,克服所有的难题。」

北风呼啸,大雨洗去付丧誓言的尾音,雷声隆隆,湿黏闷热的气味更为浓厚。

镰鼬的嘴角抹起笑容,恭谨中暗地提高了音量∶「那麽,小妖可否再确认一次?小姐可是说自己什麽也不懂,但只要妖臣能够平安,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付丧笑逐颜开,轻轻颔了颔首∶

「是的,这就是付丧的答案。」

那声音是这样的诚恳,让一向只识血腥的妖群不禁一呆,倚墙的稣亚冷哼一声,黄铜色的眸似在掩饰过多的感受。却听身後的搭档原因不明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中有惋惜∶

「这个小笨蛋┅┅」

嘴角再次在面具里勾起,镰鼬展开长袖面对妖群,气势如同引导愚民的先知,恰与剑傲的叹息同时。

「大家都听见了!」

镰鼬的精神喊话流利过了头,恐怕一辈子说话都没这样义正辞严∶

「九十九付丧,前主大人的嫡女,亲口向百鬼的众位兄宣布,即使百鬼门如何遭遇神祸,如何倾覆死绝,她都不会皱一皱眉头,只要妖狐仍旧安好,便抵得过我们千万妖族的性命!」首次不用敬语,镰鼬竟大胆地直呼女孩的名姓。

群众轰然,巨大的回响把付丧的脸色霎地洗白,她微退一步∶「不┅┅我不是┅┅」

「各位兄弟请说,这样的继主,可有资格祀奉付丧神?可有能耐统御百鬼的将来?」丝毫不理付丧迟来的辩解,镰鼬打蛇随棍上,讲词一波比一波激情。妖狐挣扎起身,那知才撑起半条腿,无力感随即让他重新接触地面,急怒在他心底交攻,他却只能握紧手中被雨和汗水濡湿的风铃,眼睁睁看著这场胜负分明的群众运动。

「我没有┅┅」

「我们不妨也问问付丧神,他要什麽样的继主,他要将贺礼赐给什麽人?这样的人,真是所眷顾的麽?」

罔顾女孩的阻拦,镰鼬索性跃上被火烧断裂的横木,居高临下,举手投足为将熄的灰烬煽风点火,妖群中早有支持镰鼬的党羽,刻意的呼应几要吞噬付丧微弱的抗辩。原本心存观望的族人,听见付丧受扭曲的自白,信以为真的妖群受音量所蛊惑,翻身加入反抗的浪潮∶

「把不受神眷的继主赶出百鬼门!」

无视於狂雷和暴风,百鬼的情绪随加大的雨势而越发淋漓,女孩和妖狐的身躯已被妖群淹没,稣亚的角度已无从窥视,只看得见镰鼬的长袖在风雨中挥舞。神情大急,稣亚箭步踏出暗巷,就要前去解救妖狐主仆的危机,然而行动不意外地再次受牵制,稣亚一咬牙,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你放手!信不信你再如此纠缠,你的手将烧得连骨头也未剩一根!」

「冷静点,法师,你冷静点。」

与火操纵者的激情成强烈对比,剑傲不是只是水,简直是死水了,从情感到行为,无一丝流动的迹像,只是陈述最为客观的事实。冷眼看著妖群向付丧层层逼近,已有人攻击委顿於地的玉藻前,只消有人打个先锋,九十九家唯一的嫡传便要香消玉殒,百鬼将如前世某个混乱的时代般,再度掌握京都千万生灵。

「你再阻止我,那笨蛋狐狸就要┅┅」

「我没有说不救他们,」手如铁锢,剑傲依旧固执地束缚稣亚修长的手臂,他注意到那双深邃的黑眸眯了起来∶

「只是救人需得看时机,否则救人不成反害己,稣亚,请再听我最後一次┅┅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还来不及反驳剑傲的判断,两人忽觉环境的异样――街心的气温竟开始降低,速度比呼啸的北风还迅速。离核心甚远的他们感受尚如此强烈,围在付丧周围的妖群更不必赘语,宛如将空间置换作极地,以女孩为圆心,流动的水洼渐次冻结,竟化作一片薄冰,铃当般坠入人间的雨点受冷风一吹,顿时化作霜雪降临大地。

「什┅┅麽?」

妖族们惊於这样的改变,镰鼬的吃惊却比他们更剧,只因他够老,老到明白付丧从出的渊缘,明白藏於她身上另一个强大的力量。只来得及看见女孩夺眶而出的泪水,镰鼬的胸口突地被千丝万缕冰凉所穿透,寒意刺进血管,面对冰雪的制裁,他只能选择屈服。

「妈妈┅┅」付丧的眼帘轻阖,泪水挂在眼角,晶莹如万年冰珠,白姬的眼泪。半身的妖血涌遍躯壳,属於人类的黑色童髻在风雪中伸长,受雪色所染,母亲赐与的天赋凭藉发色重生,现在是雪女的故事,扎入镰鼬胸腹的的银色青丝彷佛这样诉说。

「唤醒雪女的原因┅┅背叛与欺骗┅┅吗?」

抚著被苍发重创的胸脯,镰鼬的语气首次有些自嘲,求取生存的代价真是重大,他带著这样的感叹,然後便委身倒於逐渐堆积的雪花中。

群妖四散躲避,从雪堆中伸手求救,似乎连冰雪的中心也无从控制白姬泪水的威力,沉淀数代的嗔怨集於一朝,与今夜袭卷天照的雨势一样疯狂,从天空鸟瞰,被雨濡湿的天照城就这一处陷入冬季,若是有人凌空见了,必定传为千古奇谈。

局部的低温就属稣亚最洛uY不消,咬牙避向暗巷的深处,尽可能躲过这一波恶耗。

「现在是什麽风向?」伸手替搭挡排开波及圈外的飞雪,剑傲在劲风中高声问道。

「笨蛋,你现在还看不出来?雪┅┅雪的方向这样清楚,由北而南,要┅┅要不是我们站在北首,这下子就像他们一样给掩埋了!」稣亚冷得牙关打颤,赤裸的上身冻满雪白。

「顺风┅┅是吗?」不知是否错觉,还是剑傲过於乐天,虽然一现即灭,稣亚竟似看见他的微笑∶

「现在听好,法师。」

「怎麽?」是命令而非请求,稣亚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强势,不由得一愣。

「一听我号令,你就去搀起妖狐和雪女,然後迅速退到後方,不管我发生什麽事,都不要理会,明白吗?」

「为什麽?」搭档的作法一如往常让人费解,稣亚抗议∶「你手断了吗?为什麽不是一人搭救一个,这样岂非更有效率,成功率更大?」

「你先别问,照我说的做就是了,」矮身避掉扑天盖地的白色,剑傲的瞳在眼眶中冻结∶

「我有我该做的事。」

冰雪的力量足以让在场任一人掩面,此时人们才真切感受到白姬传说的伟大,虽是尚未成熟的稚儿,苍白的身形在暴风圈中气势依旧,神态依旧。来不及逃躲雪崩的妖群惊声尖叫,下半句惨吟已被雪女的悲愤所掩盖,风雪悉听号令,付丧的神形唯我独尊。

「夫人┅┅」

玉藻前迷蒙地眯起眼睛,彷佛见到了久远以前,那位白衣白发的少妇,以己身的眼泪洗去情人背叛的罪责。意识不禁模糊,虚弱的病体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血丝淌出金色唇瓣,终於也学镰鼬一般,全身倒入堆积成山的雪白摇篮中。

「就是现在,动手!」

几乎与妖狐倒下同时,剑傲低沉的声音与行动同时拉弓在弦,以击掌的方式疾射而出,稣亚的反应一向卓绝,看准玉藻前晕迷的方位,抢在落地前便一把攫住那高大的身躯,甩手将他抛上肩头,回头寻找搭档的踪影,却已失焦在风雪中。

稣亚无奈,开始在风雪中扫瞄小女孩的方位,却惊觉那娇小的身躯倒卧在雪地里――太远了,他一咬牙,百鬼门的妖族虽给大雪解决泰半,馀数却也甚为可观。意识到外来客的介入,机伶的小妖早已招呼聚拢,稣亚只来得及抱起气力用尽的雪女,就已身陷百鬼的重围之中。

「Damn┅┅!」

口头禅提醒他法愿的失效,来不及解下腰间长鞭,尖角白面的红衣般若已从包围的妖群里窜出,森然的指甲在臂上刻下血红,稣亚吃痛,耽於保护人的安危,贫乏的体术也让他无从逃躲,只得在心中诅咒搭档的倒行逆施,以瞪眼代替听天由命的表示。

「我知道各位很忙┅┅但还是稍微理我一下,好吗?」

回头看去,稣亚不得不配服东土的武学确有一套,竟能在此兵荒马乱之际将声音送至每个人耳中。一声嘹亮的嚎哭吸引他的目光,付丧倒地後风雪也随之减弱,雨水再次滋润众人,穿过雨幕,稣亚不意外看见搭档万年如一的神情,却惊於他掌下啼哭的男孩――那是镰鼬三子中的稚儿,拥有治愈能力的小镰鼬。

早在他弄清楚情况前,培倒於松雪中的镰鼬兄长早已先一步跳起,似乎兄弟连心,不用那抽咽的哭声,小镰鼬的惧怕尽数透过心灵传递给大哥,足以支撑他受雪女重创的身体,集尽馀力的镰风重现掌中,扑向胞弟被挟的方向。

「这样可不行,镰鼬大人,」

稣亚机警地搀著妖狐主仆往搭档靠拢,却斗地被一阵细长的劲风所吓,晶亮的光芒随著剑傲的手势斩落夜空,长剑在雨幕中划出流线,诳ub劲风前抵向小镰鼬细瘦的咽喉∶

「为了令弟的安全,还是请各位停手罢!」

声音和剑法一般从容,那是拥有绝对优势者才能出口的胁迫,果然剑傲的判断一向不容出错,一察觉小镰鼬颈抵剑锋,镰鼬瞬间如遭雷殛,镰风的威力迅速衰落,同时也压下鸡飞狗跳的百鬼群妖。

「我想不需在下多费唇舌,镰鼬大人素来智慧过人,应该了解这行为背後的意义,」剑傲的微笑佣懒,语调轻松,恰和小镰鼬苍白僵硬的神情成反比∶

「通常这种情形只有两条路好走∶留得青山在而踪虎归山,要不就来个玉石俱焚,不知道镰鼬大人喜欢那一种?」

「人类,你不过是在危言耸听。」镰鼬示意激进的妖群缓下情绪,剑傲的眼力卓绝,看得出那故作镇定的唇微微颤动∶

「若你伸指碰破任一个百鬼妖怪一点皮,天照城将再没有你容身之处。」

「是的,我是在危言耸听,」

未料他竟然点头同意,稣亚惊讶地看著那一向温和颓废的搭档,在扬起笑意的同时,将周围的气氛瞬间带入炼狱,即使炽热如他,也不免要战栗。千百根雨丝风片,无差别地垂幕大地,更添一分寒意∶

「毕竟我是人类,贪婪、虚伪、疯狂又忘恩的人类,有时候说点谎,也无甚希奇,不是麽?」

随著剑傲的笑语,长剑凝锋,雨水滑落剑脊,洗褪出一道青芒,让流下小镰鼬颈侧的鲜血更加赤红。

兄长的额落下汗滴,试图寻找转寰的契机,亦或敌人防线的疏忽。然而对方却似对挟持经验丰富,处处给予被胁迫者精神上进逼,让他无法静心思考,剑刃的压力越陷越身,早已不止是「碰破一点皮」,不知小弟的气管深度,只怕一个滑手,镰鼬三子的传说就要从此断绝。

「┅┅我懂了,我认输。」

高举右手,似乎带表某种号令,镰鼬拭汗的帕巾轻描淡写一挥,未被冰雪波及的妖群随即在他身後蛰伏,扣除暴风雪掩埋的道路,稣亚身後已是一片坦途,随时可供狭持者逃之夭夭。镰鼬呼出口气∶

「人类,百鬼妖群们一向讲究信用,阁下放开舍弟,便可自行离去。」

「那可不成啊,镰鼬大人,你们一群人靠得那样近,万一在下一个不注意,岂不成了俎上之肉?」

谈判的筹码拉宽,剑傲素来擅长变本加厉。看得出来镰鼬瞬间反射的愤怒,然而幼弟盈满泪珠的大眼却迫使他不得不同意提案,手持汗巾再次挥动,妖群越发向街心瑟缩,登时在双方间划下一道鸿沟。

「这样你可满意了?亲爱的人类朋友,」语调轻柔夸张,正是镰风爆发的前兆。

「好极了,」不满足於双方数大步的距离,剑傲使眼色要稣亚再退一步,回过头来时又已是微笑面具∶

「承蒙大人美意,在下立刻依诺离开┅┅不过,亲爱的镰鼬大人,您可能忘了一件事┅┅」

来不及测知剑傲笑容中的意义,眼睁睁地看著剑傲将脖子上的剑移动,置於那幢即将倾倒的民房梁柱,位置恰巧在两方之间,镰鼬的眼睛倏地掠大∶

「在下只允诺您鸣金收兵,便不伤害令弟,可没答应大人一走,在下便立时放人;在下也是向来说一是一,但如果没说那一呢,自然就无从遵循,所以抱歉了!」

没人来得及反应,锐利的剑锋已划开粗壮的木柱,注入劲气的一剑非同小可,平房失去唯一的支点,再抵不住大火攻势,匡啷一声,伴随漫天扰乱视线的星火飞灰,在双方间筑起一道足以隔绝一切交流的火墙。

「可恶┅┅!」

镰鼬自然也并非省油的灯,从剑傲的微笑窥见受骗,当机立断挥袖而出,欲待以镰风刮去阻路的断木,那知这回自然的骤风却与他作对,竟从反方向袭卷而来,恰让镰风的威力抵消无踪。

「┅┅竟然连风向都算到了,这家伙一开始就┅┅」镰鼬不禁勃然,指挥麾下小妖迅速搬开炙人的馀烬,自己则忍著烫热和烟尘,不顾一切穿而出∶

「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空荡荡的。剑傲,稣亚,雪女主仆,还有自己的胞弟,一个也不剩下,只馀犹未燃尽的大火,在夜色中宛如窃笑声,劈哩啪啦。

***

雨滴把屋顶的茅草当作滑梯,在众人顶上跳跃坠落,草根相叠的间隙透露出乌云密布的天空,剑傲仰头望著那片黑暗。天照今夜的雨没有止息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呼啸的北风是笛,在千丝万缕的顶端呜咽鸣唱,而间距缩短的阵阵雷声便成为钹,为这沉重的交响击出激昂乐章。

「这些水滴烦不烦啊,」相较於搭档欣赏雨势,宛如耄耋老者的恬淡,稣亚可一点也不能理解身在室内还能全身湿透的道理∶

「干什麽找一间有屋顶有等於没有的破房子?狐狸的伤势不轻,到时给这大雨害得一命呜呼,我们的救援便得前功尽弃。」

「多忍耐点嘛,法师大人,」剑傲笑著看稣亚将大衣盖在躺在茅草堆上的付丧和妖狐,持续仰望著大雨连绵的天空∶

「能够在这城郊找到一间废弃的柴房,你我就该偷笑了。此处离推古街有一段距离,又和妖怪们的圣位东北相反,百鬼不敢轻易走脱天照的庇护,镰鼬兄弟间的感应也穿越不了如此间隔。何况农人一向穷得脱裤子,遮风蔽雨对他们来讲已是恩赐,再强求会遭天谴的。」

稣亚「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瞥过了头。却意外见到一直被弃置一旁的小镰鼬,此刻竟怯懦地步至妖狐身侧,如果剑傲没有看错,那应该是相当著急而歉疚的目光。

「喂┅┅」

正要叫住他,小镰鼬红色的小舌却舐了舐那罐随身携带的黄浆,轻舔妖狐周身多处的擦伤,所过之处宛如新生,却唤不醒因内伤和术力用罄而昏迷的妖狐。小镰鼬似乎弄不懂这点,边舔边呜呜叫著,似乎在哀惋自己的无能。

「小少爷,妖狐大人受的是内伤,恐怕治愈术无从埙uㄐA」本意是要提醒,剑傲缓步踱至小镰鼬身侧温言道。那知还未伸手触及,男孩的惊呼便打断他的动作,小镰鼬神色恐惧地跳了开来,一双小眼尽可能往面具里缩,雨滴轻点削薄的肩,竟是因剑傲的接近而颤抖不已。

「怪了,他好像很怕我。」剑傲一笑放弃,回头又坐了回去。

「你这样拿刀子吓孩子,他当然会害怕。孩子的心思是神赐的纯净,对於邪恶的事物有高於常人数倍的敏感力,在我的国家里,很多盗墓者就会拿孩子作探察王陵的开路先锋,」稣亚的语气颇为不以为然,琥珀色瞳瞪了他一眼,

「我们逃就逃了,顶多辛苦点,你作什麽牵连到小孩?现在你还得多照顾一个人。」

「那叫长剑,不是刀子,请你在名称上也用得精准点,」不能忍受自己爱若性命的武器被人非议,剑傲苦笑∶

「且况以百鬼的人多势众,我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重围,遑论有个家伙根本不会体术。镰鼬的族长如今身受重创,二子倒下,那些妖怪又给小姑娘的大雪搅得七零八落,一时之间绝没有馀力重整旗鼓。」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在考虑全盘托出的必要性∶

「而且┅┅你不是担心他们继续屠杀天照城?如今小镰鼬失踪,身为领袖的镰鼬很难不投鼠忌器,将心思转向寻人而非杀戮罢?」

稣亚呆了呆,没想到这看似无良的搭档,竟然也有破格大爱的时候,质疑的眼神递向剑傲,想要再多问几句,身後蓦起的叫喊却迫使他们俩同时回头。

「玉藻前!」

高而亮的音质,不用确认便知是百鬼继主的呼唤,即使气候如此凉冷,自梦中惊醒的付丧仍是满身大汗,一掀稣亚追加的覆盖,路也没看便滚下茅草堆来,头下脚上,「砰咚」一声,好不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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