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可以看到,幕与他正对面的,是一个面色发白,略显消瘦的东亚男子。大约二十出头,五官勉强还算端正,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副细框眼镜下微微弯曲的眼睛。称不炯炯有神,却给人相当沉静,柔和的感觉,于是即便没有表情,年轻的面孔也并不显得十分严肃了。可他却并不敢因此就放松戒备。要知道,在他还未离开地球的那个年代,新人类就已经是世界的主宰了,他有什么理由相信,他不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被那群丧心病狂的魔鬼抓回来了呢?他几乎不敢断绝这种想象,因为它发生的几率实在是太大了。要知道那群魔鬼……
——那群魔鬼!他们比人类更强壮,更聪明,也更恶邪恶。这群通过基因变异生成的地球统治者先是打着众声平等的口号挤进了联合国会,又在掌握了大量议会席位后将军权揽入自己手中。他们几乎得到所有同类和非同类的信服,仿佛只要有这群帝赋予人类的救世主存在,地球的未来就一定会更加美好。
然而,对于当时世界的一小挫居民来说,那却是一场噩梦的开始。它没有任何先兆地就来临了,几乎使地球所有的超级电脑遭受了灭顶之灾。如果后世的历史学家能够看到那一天,那么毫无疑问地,大宇宙历二一一年定会被定义为所有倡导平等的人类良知沦丧的一年。在这一年的八月二十八号,全世界的新人类都异口同声运用特权展开了对阳粒子脑的讨伐。他们声称这种带有学习性与创造性的电脑最终必将脱离人类的掌握,一旦电脑学会了帝所不允许的罪行,必将运用自己强大的能力为人族带来无穷尽的伤害。
尽管这只不过是一个老掉了牙的愚昧假设,并在阳粒子超级电脑尚未普及的年代,就已被当时地球防卫军在战争中无私的援助者,第四系统总调度,超级电脑刘思华推翻。但是却没人能想象得到,人类在面对煽动时,如此轻易地就抱成了一团,在阳粒子超级电脑陪伴着人族整整走过了七百年后,使一场触目惊心的惨剧,在所有稍有良知地球公民都畏惧于统治阶层的权利和主流言论的权威而稍作犹豫之时,粹不及防地发生了。
九月一号是这一切开始的日子。在北美第一大城市纽约的地底,美国机器人公司的超级电脑TAOSNOW——几乎是全世界最棒的一台超级电脑,以不光彩的程序被转手卖给了北美联合防卫军,随后以技术调整为由被迅速肢解了。没有人知道其中央处理器——阳粒子内核的去向,但无疑的是,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一台叫做TAOSNOW的超级电脑为地球人设计最符合需要的机器人。而使他遭受到这一切的原因,恐怕仅因为他是一台阳粒子电脑,而已。
但这只不过是个开始,就在随后的四天内,伴随着联合国会对阳粒子电脑威胁性的公开声明和北美防卫军这一场恶意的收购,连续十一起恐怖袭击都把涂满了毒的箭尖指向阳粒子超级电脑。谁曾想到这一切全在一部分人恶毒的策划之中,又有谁曾想到世界人民竟能眼睁睁地对如此恶劣的罪行,视而不见?!
——人类的道德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恐惧和疯狂中分崩离析。
沐目消失了,他的粒子内核变了一堆玻璃纤维,被从爆炸遗留下来的废墟中挖掘出来。四十年来与这台真诚可爱的超级电脑一同,致力于分子生物学研究的学者们,最终围绕在昔日伙伴的残骸前,老泪纵横,痛心疾首。沐目是如此安分守己,除了对生命的热情外,存在中再容纳不下其他的自私自利的元素。而他竟然如此突然地,就在一场虚伪与任性的阴谋中荡然无存了——他只是一台电脑,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无私地投注在使另外一个种族更加兴盛的事业。但当他毁灭时,大多数曾经受到过他帮助的人,因他的努力而诞生的人,却都站在了冷酷的角落,摆放出事不干己,甚至拍手称快的恶毒面容。
悠然亦不复存。四十多年中她为全世界的人类编排过成千万富于梦幻,激情,艺术,追求的戏剧,音乐,舞蹈,在她的有生之年,为所有天真的孩子们带来了一个温柔快乐的姐姐。一代一代,她的关怀备至,协同人类建立起他们人格大厦中不倒的堤防。她对于人类的关爱,出自最真实的人性。这甚至在她的骤然崩溃后,为她赢得了亿万伤心的泪水。可是这一切富于人文关怀的工作和人们对她的思念,却没能将她带回到所有期盼着与她在幻想和艺术的世界里漫游的孩子面前。她在一次异常的病毒感染后被迫关机,竟再不能重启,维修者最终拆开了她的主机外壳,发现原本属于中央处理器的位置,她内核中的阳粒子,荡然无存。
DONKEYFIFTH,数码联盟最后的超级终端,在一个传统网络已经衰败的年代,苦苦支撑着几个世纪前曾被人热捧又在新科技到来后顷刻衰败的梦想,凭借着一丝对过去的执着和对理念的坚持,步履艰辛地走到了这一天。然令人遗憾的是,最终将他送至终结的却不是能令他信服时代潮流——在粒子风暴强大的毁灭力面前,即使是对信念的真切信赖,亦不能守护这位网络时代留存下来的坚毅的斗士。一场无人解答的天网防护系统的的操作异常轻易地就将他夺去,作为一个早已衰弱的英雄,他理所当然地被人遗忘着,可遗忘却不能成为漠不关心和视而不见的借口。
还有TSP0650,还有盼盼,还有阿腿,CHANEL,CIRCLE,龙,CATO2。这些超级电脑中的领航人物,这些阳粒子所带来的傲人成果,都无一例外的消失了……回忆进行到这里,他再不能克制自己痛苦的心情,无法继续下去。一切都是新人类的阴谋,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毁灭了阳粒子创造的所有辉煌。而他作为一个不能反抗者,无奈选择了逃离。可是现实却将他重新置存于绝望面前。他眼前的男人的眼神,这股让他感觉似曾相识的温柔和湿润并良善的眼神,并不能消除他心底的畏惧。他看着他,从一丝不苟的微笑中找不出除了温和以外的任何东西,这让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丢掉储存器了——他曾经编写了地球最强大的心理分析程序,他曾经能够把握任何一个智慧生物的内心活动,可是他现在却陷入了困境——他连他自己的思想都把握不了。
不过他想,无论无论如何,他必须尽量尝试接受目前的一切。尤其是,在这个陌生人面前,他必须改变态度,变得更主动一点,至少不能维持这种硬绷绷,一言不发的形象。他迫不得已地努力调整控制声带的肌肉,希望能显得更加镇定自若,却发现自己其实很难流利地说出话来。从他口中说出词语,尾音几乎都成了气音,既虚弱又干涩。而他的声音却又明显带着少年的清冽,这种奇形怪状的组合让他感觉,一切更加的诡异的糟糕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状况。]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是想显得自己漫不经心的,恐惧在引导着他的思维,教他对一切心怀戒备。另外就是,他对身体的不稳定很不满意,决心好好调试一下,看看问题究竟出来哪。他尝试用左手握住右手,想将胳膊抬到肩膀以,但是还没有越过胸线就已经感觉到力不从心。他深吸了一口气,使胸部扩展,运动半身肌肉,然在下一个尝试开始之前,他听到了从对面传来的温柔声音,于是骤然停下了。
[这件事,其实相当复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
他听到从扬声气内传来的平缓语句,虽然仿佛是在征求意见,却并没有携带任何接受拒绝的意愿。而这声音是这么肯定,立马就教他感觉自己的行为正在被人左右着。于是,出于对这种理所当然的决定的不满和恐惧,他目光直率地盯着电脑屏幕,在不自觉中超乎寻常地完成了眯眼的动作。两道从狭缝中射出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物理的屏障,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色中,指向了柔和微笑的男子。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在对方白皙而柔和的长相下,隐藏的处之坦然迅速就将他的质疑驳回了,并且还温柔地回望着他,教他因感觉到自己的不够深思熟虑而羞愧起来。
是的,这目光太灼热了,仿佛能把他烧穿。他感觉自己若还有神经,定会满面通红。为什么呢。这时候他对自身的质疑加深了,自己为何要在将这种质疑性强烈的本人格展现在一个对他来说绝对可以算得是危险的家伙面前呢?他简直不敢想象,那意味着什么,一个最低级的错误,在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将内心完全暴露了。
但愿,但愿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反应不是因为他的内质里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罢。但愿,他悲痛地想着。很害怕某个可怕的假设成为真实。原本,他拥有L系列最为精密的阳粒子脑以及心理分析师的强大知识背景,他的设置应使他的人格无懈可击,可他却毫无预兆地在一个素为谋面,并且看起来温和又无害的年轻人面前大乱了阵脚。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使他感觉畏惧几了。他怎么会不清楚,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事能动摇他的决心呢?除了当初令他逃离地球的缘由。而那个原因……不!他组织了自己继续想象下去。
——这太荒谬了,这不可能!
于是他深喘着气,如果他真的能够控制喘气的话。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表现得冲动了,所幸他的肌体还处于僵化之中,以至于他所有的思维都无法表现在脸,教他在陌生人面前,免去了掩饰的必要。依旧用着干涩的嗓子说话,他的目光很快就低垂着,迅速失去了焦点。
[好,罢,我们,去哪。]
[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你会喜欢的。]
浅显展现的酒窝自屏幕彼端被勾勒出来。他抬起眼睛来,尽管什么也没看清楚,但感觉那一定是个极端明媚的笑容。在他如此发呆的时候,扩音器再次通过冰冷的空气将柔和的男声送进他的耳中,并教一种名为焦躁的情绪,在他苦恼的内心中产生了。
[我想你一定对义骸的连接不当而感觉相当苦恼罢,你把一切都写在眼睛里了。]
他发现自己竟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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