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么?”庄莲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心想会不会又被他藏在胸前,他就这么爱玩藏在胸前的游戏吗。她微微侧过身去,待他放松了警惕,突然双手往他的胸前袭去。
段筠倒是被这动作吓了一跳,一只手迅速地控制住她的右手,快速地瞟了一眼周围看没人后,另一只手才将她已经触及他胸前衣领的左手归到她右手上,一手控制住了她的两只手。
庄莲也不挣扎了,她刚才已经触他的胸前,那里确实没有藏起来的东西。
“做什么?”他低低问道。
她眼中微有黯淡,松下手腕道:“果然没有……”
他也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她也觉得气氛有些怪,刚刚要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只听他道:“我这里倒有一把前几天在路边买的木匕首,你若是喜欢,便送给你当生辰礼物吧。”
说罢,他已经掏出那把匕首,木制的匕首难免显得有些笨大,但是匕首的鞘和匕首把上都已经磨得十分光滑,上面还有很细致的刻纹。
她自然是十分喜欢的,将匕首从他手中拿过来,生怕他会突然反悔,又在手中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把上面的花纹都摸了一遍才笑着道:“那我收下了,谢谢段大哥!”
她笑的非常灿烂,连眼底都弥漫着笑意。
却没想到,那是记忆中那一年,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天灾人祸降临之时,向来喜欢毫无征兆,给沉睡的人们,以重击。
不过是她生辰后的两个月,父亲亲自走镖,帮朝廷押送一批东西。出门时大家还很高兴这次一定能大赚一笔,可一个月不到,便传来了父亲连同那批货物一同消失的消息。
偌大的镖局一夜间被朝廷抄底,镖局中剩下的几个镖师都被官府关押起来,就等押送的镖师回来。
半月后,十几人的押镖队伍仅回来了三人,押送的东西在半途被人劫走,其余的镖师……包括镖头,都已丧命。
庄莲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便当场晕倒在地。
福祸,荣衰,当真就是这一夜间的事。
一夜间,她们母女三人几乎卖掉所有家产来偿债,庄莲的姐姐原本说好的婆家也突然变卦,庄母听到消息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来话。
人世的凉薄似乎一朝便尝尽。
母女困顿无助之际,却有人突然来访,愿意出钱跟她们买下镖局的名号,将镖局收为名下,帮她们保住这个招牌。
这对于她们来说自然是大喜过望,可对于庄莲来说,是喜亦是忧。因为给与帮助的这个人,正是她生辰那日送她那个贵重匕首之人——聚德钱庄的欧阳少庄主。
而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那天下午,庄莲拿着银两去衙门把大牢里关押的镖师都赎出来时,段筠走在最后。
不过几天功夫,两人都瘦了一大圈。
庄莲还记得那天下着雾雨,整个天地间都是湿漉漉的,正如他和她的心。她停在他面前,低头喊了一句:“段大哥。”
段筠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陪着她久久不说话。两人在衙门口前待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镖头的遗体……可有寻回?”
她点点头,两日前,欧阳庄主派人已经找到了父亲的遗体,正在运送回来。
“你和夫人还有大小姐现在可有地方安住?”
她继续点点头。
他看到她隐隐发红的眼底,不禁想起上次见她时,她还是无忧无虑跳跃在他面前的小丫头,现在像一夜间长大了一般,心事都深深藏在眼底。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胸前缓缓摸出一个东西,她抬头看去,竟是她乞巧节送的荷包。
方形的花哨的荷包,上面是别扭而生疏的针脚,还有,青涩又干净的情意。
看着荷包,她倏然想起做荷包前,她问姐姐,世间都是男子向女子家求娶,那女子可以向男子求娶吗。那如果那个男子是孤身一人,父母都不在了,那是不是只要他同意,她便能娶他了。
姐姐笑了,自然理解她的意思道:“按道理说是这样,乞巧节就有女子向男子赠荷包,若男子接受,两人便是约定相结百年之好。”
姐姐又道:“莲儿,你是不是看上什么男子了?你放心,我们家镖局现在已经做大了,你若是喜欢上哪个无身世背景的男子,只要品德不错,爹娘也看得顺眼的话,他们一定也不会反对的。”
现在的她好想问问姐姐,那现在呢?现在我们家一朝落败,一无所有。姐姐,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用我干干净净却一无所用的情意去拥抱同样一无所有的他呢。
姐姐,你说,我现在还能不能娶他呢。
她的眼中骤然一红,段筠见她这般,语气中有些紧张道:“我不是要将它还与你。庄莲。”他顿了顿,“我知道这是你送的。”
她心中一惊,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
他知道是她送的,但他并不是要将它还与她。
此时,白露在梦中跟庄莲一起经历着这段回忆,到了这里,听到段筠说那句话时,她突然听到了庄莲心中的呜咽声,像是那种窝在洞中舔舐伤口的小动物的呜咽,很清脆却很悲伤。那时庄莲才十六岁,现在给白露托梦时她也不过才十八岁。
她听到当时十六岁的庄莲心里说:
姐姐,我一无所有时,他却选择拥抱我。可他为什么也是一无所有呢。
白露在她断断续续地抽噎中也终于听到了这段感情,无比仓促的结尾:
她哭着对他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每天都穿着带着皂角气味的黑色衣服,为什么你连个像样的佩剑都没有呢,为什么人家送我银质匕首时你送的却是木头做的匕首,为什么我们家潦倒之际人家可以倾囊相助,你却还要靠我把你赎出来呢……
少女的直言不讳就好像她那把钝的木剑,一遍一遍割刺着他的自尊。是因为太年轻的感情吗,所以两人都在这锋利的言语中遍体鳞伤。
他脸色微白道:“……人家是谁?”
她跟他说了聚德钱庄少庄主的事,她说:“段大哥,我娘、我姐她们都想让我……”
“那你呢?”他打断了她,抓住她肩膀的手一点点握紧。
她抬头,声音颤抖道:“我……我也……”
所以呢,她也什么呢,她也是?她也想?所以,她终究还是嫌弃他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半天都没说出话,终于手指一点点松开她的肩膀,道:
“我都明白了。”
他把手中的荷包挂到她手中的剑鞘上,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又说了声:
“我明白,庄莲。”
他转身离开,一身黑衣,坚毅而孤独,一如往常,一次都不曾回过头。
当庄莲终于在梦中平静下来后,看着白露道:
“你说,感情是多么无用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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