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齐绪还扭着头看向门外,烛光映着他的半边脸,睫毛、鼻子、下巴都那么清晰。他似是感觉到了停驻在自己脸侧的目光,缓缓扭过头来,与那目光相视。
他抬起手,摸摸她的头顶,嗓中突然有些干哑:
“你怎么哭了。”
在齐绪得病的最后日子,因常常卧床喝药,他的心情日渐变得越来越阴郁和烦躁。后来,他便要了纸笔,每次燥上心头时,便开始默写生平所学的诗文经典,默到手酸笔干。有时候只会发泄一般地涂涂画画,看着墨在纸上流泻。
他也曾在一个下午,提笔欲写一封信。然而,信的开头刚写了几个字,他便放了笔,再也没有写下去。
后来,那封信也被他折入了他心爱的小木盒,也曾在他死后被他的父母发现,而就在刚刚,它静静地躺在盒子底,在它所要寄去的女主人的目光下。微微泛黄的白纸上,只有头行的几个字。
字迹工整而深刻。
“吾妻容珠亲启。”
容珠眼泪不停地掉,提袖拂去却总也拂不尽。她觉得眼中好像有一个湖泊,储着堵也堵不住的眼泪。
齐绪用手去擦,目光扫过那木盒,终于苦苦一笑道:“本来想带它一起下葬的,却被爹娘寻了去,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
容珠低头在哭,齐绪苦涩一笑道:“更没想到,还会被你能看到。说实话,挺难为情的。”
这一句却让容珠哭得更凶,他有些无奈抚着她的头发道:“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哭啊。早知道……”
容珠抹抹眼睛,红得跟核桃似的眼睛看着他道:“早知道如何?”
他浅浅一笑,眼中却带了悲怆道:“早知道,就好好疼她了。让她只喜欢我,最喜欢我,最信任我,最离不开我。”
容珠闭上眼睛,待眼中泪水流尽,许久后道:“可是,他不是只喜欢我,最喜欢我啊。这样不公平啊。”
齐绪突然一笑,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像是亲抚着最宝贵的东西一般,最后将她冰凉的身体搂入怀中道:“容珠,看着那些东西,你还希望他如何更喜欢你呢?”
***
白露和翠山从雨中跑回来的时候,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惊。她立刻停下脚步,对翠山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翠山向堂内望去,只见两只鬼穿着冥间的红衣喜服,刚拜完了天地。他生平第一次真的看到冥婚,不由看呆了眼。
白露眼中也有些湿润,两人立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堂内。
还有半个时辰。
齐绪最先看到了白露,他冲白露微微一笑,白露和翠山走过去,容珠抬头看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喜服笑了笑。
两人两鬼此时都笑着,不出声了。白露沉默了很久,看向容珠身体所在的棺木,对齐绪和容珠道:“你们……”
她想了想,还是算了,齐绪却接她的话道:“就现在吧,拖得久了必然不好。”
白露偷偷瞥向容珠,她抬起脸望着齐绪,眼中有惊讶,显然这只是他的决定。
翠山叹了口气,自己坐到一旁去了。白露心中也有些唏嘘,这个决定真的很难了,对于容珠而言也太难了,所以也需要齐绪帮她做。
容珠看着齐绪,眼中有水光流动,齐绪揉揉她的脸道:“唉,以前没这么爱哭啊。”容珠将脸贴到他的肩膀上,背部微微发颤。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去吧,看着你回到阳间,我便也要去投胎了。”齐绪抚着她的发髻,仔细地看着她的脸道:“容珠,听说冥婚休妻很容易,只要断了衣领便可。”
他一手便扯断了她的红衣领,容珠大恸,被他揽入怀里泣不成声,他拍着她的背道:“好了,今天你回生以后,便自由了。容珠,人生还有几十年,你要寻个疼你的男子。他至少要在吻你的唇之前,先吻你的额头,容珠,那才表明他比我要爱惜你。”
白露偏过了头,揉了揉眼角。齐绪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走向桌边,将那刻着八字生辰的玉佩取出。
齐绪已经将容珠扶入了棺材之中。容珠眼睛哭得通红,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愿放,嗓子中发出呜咽声。
齐绪放平了她。容珠突然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下,紧接着他的唇已经覆上了她的唇。容珠一怔的功夫,魂下的身体突然发出细细的光。一股力量突然将她拉往远处,拉离了她的齐绪。她身体被一片柔光包围着,最后意识中是身下木棺的凉。
三个时辰前的冥河边,白露看下一只冥船要来了,对齐绪道:“你回去吧。”
齐绪点点头,刚想转身,却被白露叫住。
“齐绪。”
“嗯?”
“你……难道不希望她去陪你吗?这样你们或许可以在阴间在一起。”
齐绪摇摇头,眼中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我死过一回,方知死亡的冰冷。这阴间的冷和暗,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你若爱她,怎么舍得她在十六岁的年纪,为你永坠这冰凉和黑暗。你若爱她,便希望这世上所有的阳光和希望都在她身上。我不能给她阳光和希望,便也要送她走入阳光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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