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无忧怔了一怔,笑道:“原来黑牛兄弟喜欢上村中哪家小姐了。”心中不禁对黑牛的憨直性子生出好感。
黑牛有些忸怩不安,一张圆脸似越发红了起来。粗声道:“向大哥你赶路辛苦,就先在床上休息一下,待中午吃饭时,我再来叫你。”说罢急急出屋去了。
向无忧不禁失笑,没想到这大汉说起女人还如此害羞。他却对黑牛所言美貌少女无多大好感,少年慕艾,虽也喜欢偷瞧美貌女子。却因想起年少乞讨之时,越是漂亮洁净的妇人,越是厌恶他这脏恶乞儿,思及她们那付避之唯恐不及,见之唯恐不洁的憎憎模样,心中犹然恨恨不已。
方在大床一侧上躺下来,便闻到一味,似陈年脚臭又似沤烂酸菜,叫人不由好生后悔生了个鼻子,向无忧苦着脸将那床黑厚棉被推远一些,鼻子才稍稍好过起来。心中已是涌起一股暖流,竟被这酸味勾起童年跟老乞丐,相依为命的情形。那老乞丐身上一件四季衣,几年不洗,也是如此味道。只是他八九岁之时,老丐便生病死去,死时被县中仵作拖走,说是埋了,也不知道是烧成飞灰,还是扔黑龙潭里喂鱼去了。
等自己乞讨回来,却是连见最后一面也是没了。每想到此处,心中都是一酸,想得心中酸楚,展手提过臭黑棉被,伸鼻狠吸了几口那酸臭之味。
向无忧正待一睡解千愁,屋外却听到黑牛粗声喊道:“向大哥,吃饭了。”
黑牛引向无忧穿过前院正屋,后首却还有一小房,传来阵阵菜香,想是厨房。
小屋门前露天摆有二张红木方桌,围桌放有几张四脚长凳,桌上却空空如也,饭菜还未摆上。
黑牛把向无忧安定在下首桌上,一人走进厨房,流水价把菜端上桌来。向无忧也不好上去帮手。
片刻,桌上便齐整有五菜二汤,哪五菜,青椒炒肉丝,白菜炖粉条,
笋片配鸡丁,土豆炖猪尾,荠菜夹豆苗。都是些蜀中家常菜,菜色虽然普通,但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显然作菜之人手艺甚是了得。
闻得脚步声来,屋外排队走进一群童子,高低不一,大者不过十二三岁,小者方及五六七岁,都战战兢兢,木木呆呆,不见活泼。入来眼晴也不敢乱瞄,径直走到向无忧这一桌,依次坐了下来,加上向无忧,一凳二人,却是刚好。
向无忧看见后面走进一人,脚迈方步,手拿戒尺,面带凶相,山羊胡子,赶紧站了起来,作礼道:“夫子好。”
那夫子本是板着个脸,一见向无忧,却是笑道:“你以后可在此处帮黑牛做点活计,吃饭尽够,有事却只需告诉那黑牛,再禀于老夫。”
说罢行向旁边桌子,在上首坐下。却有一人,跌撞进来,扑进杨夫子怀中叫道:“爹爹,好饿,宝儿要吃肉肉,姐姐不准我吃肉肉。”言词嘟嘟哝哝,模糊可爱。原来是一个头扎冲天辨,身着大红棉袄的三岁男童,肥肥白白,就似那年画里的抱鱼童子一般,极是喜人。
向无忧本是注意力都在桌子菜肴之上,待见到这小胖娃娃,不由想一把拎将过来,在其白胖脸上,狠狠亲上二口,掐揉一番。他儿时极少玩伴,患上失爱之症,对小孩甚是喜欢。
听得杨夫子却是不理,回首向外,放声叫唤道:“星儿,星儿,”
一名少女身着粉红长衣,一头黑亮青丝,簪成双环。急步移进,一把将那小胖子轻轻抱过。微微低头,施礼道:“爹爹,弟弟太过调皮,我一转身,他就跑进来,非要和你一起吃饭。”声音极是糯软,听来脾气甚好。
向无忧从侧桌偷眼看去,只见那女子身高五尺几许,十五六岁,脖颈修长,白晰如玉,明眸皓齿,竟是一个美貌少女。他不禁有些不耐起来,在他心中,隐隐觉得,越是美貌的女子,却越是虚有其表,毫无爱心,做不得贤妻良母。
杨夫子正色道:“黑牛,把夫人小姐的饭菜送进内厅。”示意女儿带儿子回到内屋。
那小胖子见杨夫子不理,却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发涌将出来,把肥白小脸弄得跟团浆糊一般。那叫星儿的女子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向无忧这桌其他童子,年龄稍小的几个,互做鬼脸,竟捂嘴偷笑起来,更有人趁夫子无遐看顾,伸手从菜盘偷了几块肉塞入嘴里,抿嘴细细偷嚼起来。
杨夫子有些尴尬,站起身来,把那小胖子抱将起来,也不嫌脏,把衣袖往他脸上胡乱檫去。想是下手重了些,肥胖小童更是哭得大声起来。
他左手示意向无忧这桌开饭,右手抱小胖子挣扎之躯,两脚踏其嚎哭之声,急步往内厅去了,那星儿紧紧跟了进去。
杨夫子方走,这些童子便闹将起来,有人蹦坐凳上,有人抢吃菜肴,有的被作弄追打,有的闷声大嚼。见此一幕,向无忧不禁有些目瞪口呆。那黑牛也不来吃饭,拎着食盒,也跟进内厅去了。
他却因戴有面具,不能张口,用筷捡选些细小之物,从面具口缝中送进,再细细咀嚼。
那些童子灵动之极,一见他吃饭如此木然,都搁筷看他吃饭,却如看人演戏一般。向无忧见此,也只好停筷不食。
和他同坐一凳的小童,却是稍大,约有十岁左右。正在闷头吃饭,见其他童子都好奇看着向无忧吃饭,咽了一口饭菜,扬声提醒道:“你们还不快些吃饭,只顾吵闹,等夫子回来,谁面前碗里发现有饭粒,菜叶,又要挨戒尺啦。”
此言一出,童子们纷纷把注意力收回,放在自已面前碗里,不再吵闹,果然吃饭快了许多。向无忧心有旁骛,也不去盛饭,菜也不好与童子争抢,便低头搁筷不食。桌上阵阵菜香迷人,肚子只得咕咕叫将起来。眼见菜肴越来越少,不大一会,那些童子便吃得连菜汤也一滴不剩了。吃完之后,纷纷把碗举起来细细检视,有的还伸出舌来,舔砥不已。
稍后,一声干咳,杨夫子脚迈方步,手提长衫,面带凶相,行了进来。走回那方桌上首,坐下。一张偌大的桌子,就只坐了他一人,显得空空荡荡,甚是寂寞。他也不提筷吃饭,也不举杯喝茶。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那众童子见此噤若寒蝉,更加端坐起来。
只听那夫子道:“盘中之餐,粒粒皆苦,你等父母节衣缩食,劳心废钱。只为你等能学圣人之礼,仰圣人之德,仿圣人之事。王小虎,你去检视一下,谁盘中遗有饭粒,桌上地下,皆要细细检查,发现一粒,来领戒尺一下。”
与向无忧同处长凳的年长童子,闻声起立,一改方才忠厚之相。脚迈方步,面带凶相,眨眼阴笑,手把一众童子之碗,细细检视起来。
杨夫子见王小虎翻捡极详,颇为满意,也不再看,举筷吃起饭来,他虽一人一桌,仍是五菜二汤,菜多人少,吃起来也极为废力,只得捡其中精细肉食,鲜嫩菜叶,稍老之物,尽皆拔往一边,翻捡得颇是辛苦。倒也合他自己适才所言,盘中之餐,果然粒粒皆苦。
王小虎行了一圈,走回向无忧身旁,众小童都松了一口气。那王小虎本待坐下,眼神一扫向无忧胸前,却是一惊,显是发现了什么。众小童都随之望去,一童沉不住气,惊声叫道;“好大一坨。”叫出之后,显是发现失言,紧紧把嘴捂住,极为惊慌。
杨夫子一闻此言,猛然起立,面带凶相,手提戒尺。嘴里咀嚼有声,眼睛翻白,作色道:“盘中之餐,粒粒皆苦,你等父母节衣缩食,劳心废钱。只为你等能学圣人之礼,仰圣人之德,仿圣人之事。王小虎,你且牵人过来领受戒尺。”
向无忧低头一看,却是愕然,胸前却沾有一小坨绵软土豆,黑牛厨艺精细,文火慢熬,将那土豆炖猪尾烘得香粘绵软,土豆粘烂香甜,猪尾软滑绵绵,深得其中三昧。这小块土豆也比一般土豆粘性要好,粘在他胸前稳稳当当,极是贴身。正是他进食之时,面具口窄,被挡落之物。
众童面带忧色,都眼戚戚地望着他,向无忧听得夫子所言,只得站将起来,如西子捧心,右手捧着胸前土豆,左手缩回袖中。顶着铁面上的憨憨笑容,躬身走了过去。
杨夫子也是愕然,面带凶相,手持戒尺,呆在原地。显也是没想到竟是向无忧。
向无忧见杨夫子呆若木鸡,忙恭声提醒道:“向无忧来领夫子戒尺。”他幼时也不若那众小童怕打,别人家小孩是养大,他却是被欺侮打大的,何况这小小戒尺,直若搔痒。说完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恭身待打。
杨夫子方回过神来,见向无忧伸出的一只白嫩大手,又是一楞。却把戒尺垂下,拈了拈山羊胡,正色道:“本夫子且念你是初犯,暂寄下这顿戒尺。切记往后不可如此,盘中之餐,粒粒皆苦,你等父母节衣缩食,,咳,咳,”说到此处,杨夫子突然省起失言,再不看他。撇过头去,干咳数声,稍掩窘色。望众童子道:“今日考诵诗经,大雅篇,你等回去堂上熟记大雅之诗三十一首,稍后待本夫子抽查,若背不上来,再罚戒尺,去吧。”众小童面如土色,排成一队,木木呆呆,战战兢兢地去了。
向无忧有些失望,杨夫子若把他于一众童子相同对待,也好厚脸混到学堂听讲。黑牛此时回到厨房,收拾起碗筷来,他本是甚烦这疱厨之事,也没做过。但见杨夫子在一旁,只得收拾心情,跟随黑牛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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