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老头嘴里念道着:“杨凌,二十五岁……嗯,有点意思,年纪也合适……”
望着杨凌,他接着道:“小伙子,看来你的境况也不见得强吧?”
脸上微微一热,杨凌坦然道:“是不见强,老实说,再有几天找不着进帐,恐怕也只好学你的模样去吃白食了!”
糟老头却不生气,呵呵笑道:“吃白食也得有吃白食的本领才行,像我,人老皮厚,又时常碰得上像你这般的瘟生,方能笃定白吃。你不行,年轻力壮,不但腼腆害臊,大概也不易引人同情代付欠帐的。小伙子,这个主意还是早早打消的好!”
他一副长辈训斥小辈的面孔,一双眼无神的扫视着远方。
杨凌形色忧戚的道:“也不知何处可以觅得一份糊口的营生……”
糟老头像是没有听到,只管问道:“瞧你这副落拓劲比我好不上多少,小伙子,难道家里没有人照顾你?”
杨凌道:“我没有家,我自小就是个孤儿,由我师父拉扯长大的。”
糟老头似乎颇有兴趣的道:“倒是怪他娘的可怜人,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
杨凌略一迟疑,还是说了:“艳门刀尊白镜园。”
糟老头细眉上扬,皮笑肉不笑的道:“白镜园?就是住在径河东边出相庄的那个白镜园?”
杨凌高兴的道:“老丈也知晓家师的威名么?”
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那糟老头气呼呼的道:“什么威名?小子,我讲几句话,你可别往心里去,这实话好说不好听。我这个人就是一向憋不住爱说实话——你那师父,几十年耍刀是耍了点名堂出来,却决非如他自我标榜那般不可一世。”
顿了顿,接着道:“他那点玩意,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关起门来自封‘刀尊’。他的刀要称尊,兹事体大,岂是他的几手把式堪以承当得起的?哼,刀尊?你师父只配玩刀屁股。真不知这偌大的天下他见过几个练刀的人!”
说着,一脸的不削。
杨凌一听对方辱及师父——虽是不算十分体恤仁慈的师父。
不禁怒火顿升,愤然道:“家师祖传的刀法,堪称武林一绝。尤其家师浸淫此道四十余年,功力精湛,已达出神人化之境,江湖之上,谁不钦服?再说了,这‘刀尊’之号,乃是两道同源所共赠,意在崇敬推许。由此可见,家师威名早已震慑四海,传扬五岳。不知老丈何许人也,竟敢如此污蔑家师,随口作不实的低毁,是可忍孰不可忍!”杨凌一脸的气愤。
他平日里并不善于说话,今天实在是这糟老头太过于欺负人,才会这么大说一通。
摆摆手,糟老头道:“你且莫激动,我这样说,自有我的道理。小伙子,你容身的世界太小,圈子太窄啦。顶头一望,就只见你师父那一块天,就以为天仅那么丁点大了!嘿嘿,你可要弄明白咯,天高千万丈,你师父至多七尺横竖而已。”
杨凌仍不服气,煞有介事的说:“老丈口气这般狂妄,对家师低估至此,莫非老丈还懂得刀法?”
糟老头呵呵笑了,道:“可要我再讲实话?”
杨凌怒气冲冲的道:“你说!”
糟老头慢条斯理的道:“若论刀法,我多少是略通一二的——不敢自说如何高明,大约已练到心与力合、神同刀融的境界吧。刀魂可通我灵魄,我意念即刀心志。习刀者所谓出刀之际如臂使指,仅乃小成而已,大不了是个收发自如的道行,要念动刀动,意起刀起,神思和刀灵相系相连,这才马马虎虎算得上有点火候。你师父若愣要和我比较呢,咱们不妨比得文雅些。这就好比一个秀才,令师不过粗识几个大字的村夫罢了!”
跟着师父磨了十年刀法,杨凌只知道所学者尽是运劲的诀窍、招式的演变,换气提力的奥妙,至多搭配着腰、步、眼的锻练,调息行功的技巧。
总之师父怎么教,他怎么随着做就是。
像这糟老头这种近乎神奇魔幻一般的说法,别说他没听过,连梦也不曾朝这上面梦。
一把刀上头竟然有这许多不可思议的名堂,无论是铁刀钢刀,都不像是一把刀,简直变成一根魔杖啦!
恍恍惚惚地想了好一会,他又猛的摇头,道:“不,我不相信你这一套,刀就只是把刀,照你所言,刀岂不是变成活的了?左右是些铜铁铸炼的东西,其中何能蕴聚精灵?刀还有魂、还有魄,还能与人意念相通,这点我更是头一糟听说。老丈,你恐怕不是在谈刀法,而是讲神话了!”
糟老头微微叹息:“天地辽阔,你没听过的事情太多了。小伙子,你窝在无相山庄那个老破井底过于长久,把眼光都瞧短啦。”
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好过一点。老头接着说:“我问你,龙泉之剑悬于帐端,遇凶兆则自鸣不息,以示警于剑主,宝器有灵,史证书传,皆斑斑可考,怎能说是神话?”
杨凌说他不过,出口道:“便不是神话,也只止于传闻,不曾亲眼目睹,我决不相信刀兵之后,竟能和执用之人这样奇异的搭配!”
老头仰首望天,过了好长时间,糟老头这才喃喃的道:“是该叫他亲眼看一糟呢,还是不让他看?”
杨凌没听清楚,疑惑的问:“你在说什么?老丈。”
细细的端详着杨凌,糟老头狠劲地抹了把脸,答非所问的道:“我很穷,穷得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了——不,根本连个家也没有。但我并非生来就穷的,以前我颇有几文的,而且还称得上富足,日子过得十分的风光。”
瞪着眼看了杨凌一眼,见他一副认真听的模样,老头接着道:“之所以穷到这步田地,尚是打六七年前才开始,当然其中另有因由,这层因由合缘便告,无缘自无须提及。”
杨凌紧皱着眉,他见杨凌不作声,接着又道:“从我落魄的那一天起,我就经常在外混吃混喝,而受气受辱,横糟白眼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我因此暗中许下了一个心愿,要是有一次能遇上个人替我解困舒窘。那怕只是代付一糟酒食钱,亦是同我结了一善缘,一饭之赐,必当报其终生之福。这样一来,前情不欠,我心自安。然而,我所报对方的终生之福,也要对方愿意接受得了才行!”
老头说的云里雾里,杨凌那里听得明白。只是他一向话少,这时候也不打岔,只专心听着老丈叙说。
待得老丈说到这里,杨凌这才满头雾水的道:“老丈的话,我有点听不太明白……”
使劲呵了口白气,糟老头搓着一双指骨粗大的手掌,想了想才说:“简单的说,你请我吃了一顿饭,我要报答你,因为我不要欠你这份情。可是我报答的方式有些不一样,首先你肯不肯接受,另外,还待看你有没有这份决心和毅力来接受。”
他这话说的杨凌更加不明白了,却是出于礼貌,杨凌赶忙道:“一顿饭算不上什么的,老丈何须报答?再说了,老丈不是讲过经常有人为老丈代偿餐资的么?”
“这六七年来就不曾碰上半次,大多是一旁看热闹,看我的笑话。更有些还帮着瞎起哄,巴不得将我这身老骨头活拆了。”
杨凌低声说:“他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么?”
老头叹了口气,深感世态炎凉的说:“同情心?哼哼,同情心都进到狗肚子里啦!”
杨凌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过了片刻,涩涩笑着:“那些人可能未曾确切体会老丈的窘况,以为是故意讹诈呢。”
糟老头冷冷的道:“不要向我提人性,道人心。小伙子,我他娘今年六十有六了,什么样的人性人心都看遍摸透了。且说你的事吧,怎么着?要不要跟我来?”
考虑再三,杨凌才道:“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好去,跟着老丈盘桓几天亦未尝不可。但我可不是贪图老丈的什么报答,话要说在前头。”
糟老头从石狮子上站将起来,咧嘴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就算你要接受我老人家的回报,也还得有这个耐心与胆识才行。走吧,小伙子!”
杨凌跟在糟老头的身后,随着他走出巷口。
天寒地冻的,外面又吹起了要命的北风。
他冷得脸色泛青,嘴唇透紫,不住的打着哆嗦。
反观在前面行走的老人家,却一摇三摆,形容自若,对这等酷寒天气,恍如没事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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