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杨连城的嗓门提高了数倍,其中有这掩不住的愤怒:“得得得,管丫头,我们立场迥异,见解自也不同,我不与你争执这些,要不,恐怕闹到天亮还分辩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我们言归正传,且先把条件谈妥了,你如是答应,这是你的造化,你若是不答应,那咱们今儿个骑驴看唱本就走着瞧得了。”
管迎春寒着面庞道:“我人就在这里,你还怕我不听你的?”
杨连城悻悻的道:“那好,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什么弯也不用兜了。管丫头,我们老大欧阳白,有个嫡亲的,亦是他唯一的胞弟,名叫欧阳明,他们兄弟两自幼死了爹娘,哥儿俩相依为命彼此帮衬着长大成人,骨肉情份深切得紧,那欧阳明老弟至今尚未娶妻,孤家寡人一个过得十分冷清,我们老大心里实在着急,替他物色再三,却一直未能挑到一个令他满意的媳妇……”
他的话还未说完,管迎春便老实不客气的打断了杨连城的话:“这关我什么相干?”
微微吸了口气,杨连城尖着嘴道:“当然与你有关了。我们老大看中了你,欧阳明老弟也看中了你,我眼下这是来…额,是来提亲说媒的,你要点个头,事情就算定下了,咱们择个黄道吉日,好好热闹热闹,将你二人配成一对儿;日后呢?‘飞云镖局’和‘漠北四凶,结成亲家,行道走嫖无形中加了一层保障,任是哪个码头旗牌的朋友也不敢乱打主意,你那老哥腾达发财的日子立时便到。至于以货赎人的这票买卖自亦取消,两三天后,你老哥到这里不但不用赔本,更且多捞个现成妹婿回去……”
杨连城一时间口沫横飞的越说越快,管迎春越往下听脸色越是泛青,等这姓杨的告了一个段落,管迎春已经气得全身籁籁发抖起来,几乎挫碎了满口的银牙。
把管迎春的模样瞧在眼里,杨连城虽然一时说得兴起,但对于眼前这个管家二小姐的生态举止还是很留意的。此时见她模样,直觉得有些不妙。他忙退后一步,犹自硬着头皮问道:“怎么样?这乃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大喜事,说是条件,实则互惠其利,你是一点亏也不吃的……”
管迎春白皙的额门上凸浮起暗紫色的筋络,两边太阳穴不停的“突突”直跳。此时的她呼吸急促,两眼的光芒宛如火焰般直射在杨连城的眼里,如一头发飙的母狮子。
只听她尖声道:“杨连城,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老混帐,欧阳白兄弟更是卑鄙龌龊,下流无耻的老淫棍。不知自己什么德行,何不撒泡尿照照。我管迎春虽是个平凡的女人,却也家世清白,出身干净,岂屑与你们这些草莽匪类有任何交往牵扯?你们以强暴手段将我掳来借以勒财,能否逐愿暂且不去说,如今竟打算以此要挟逼婚,这种心性,这种意图,简直狠比豺狼,恶如狮虎。杨连城,我也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宁可一死,亦断不会接受你们的淫威逼迫的。”
杨连城勃然大怒,厉声道:“好个不知香臭的贱女人,四爷我一番善意相劝,以礼相待,温言说合,你他娘的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犯不着这么尖嘴利舌的辱骂于人吧?爷们向来高高在上,睥睨八方,岂是随意受人刻薄得的?贱婢你如此泼辣蛮悍,还当爷们整治不了你么?”
俗话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狗急了还跳墙呢。管迎春是什么人,她可是管家二小姐,得理不饶人的主。听了杨连城的话,只见她一挺胸,一扬头,管迎春夷然不惧的回道:“随你们要杀要剐,姑奶奶我求一声饶我就不算姓管的。杨连城,然则即使你们凌迟了我,也不要梦想我会屈服在你们那个荒天下之大稽的意愿之下。”
杨连城的喉结在不停的上下颤移,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一只捕蚊子的癞蛤蟆。此时,杨连城突然嚣叫起来:“你想死不是,姓管的贱人,爷们偏不叫你死,爷们会有千百种法子收拾你,若不将你治得服服贴贴、顺顺当当的,爷们这把年纪就算白活了,我操他祖宗,第一个法子,爷们便让欧阳明老弟先同你合房。”
“合房?!”有如晴空响起一个焦雷,震得管迎春身躯摇晃不止,两眼晕黑,她鼻翅儿急速翕动,嘴唇抖动的厉害,连声音都发了僵:“你……你敢……你们……敢……”
嘿嘿冷笑声中,杨连城斜扬起那双八字眉,自信满满的道:“不敢?爷们有什么不敢的?且给你来个霸王硬上弓,玩完了,再叫欧阳明老弟一脚把你踢开,看你败柳残花之身,还自命什么清高?真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叫你一朝寻了死,坟头上都溢着腥。”
管迎春听得这话,也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恐惧,浑身上下抖索个不停,脸庞一阵歪扯,五官扭曲,一双手十个指头的指甲全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里。她在痛苦的喘息,无助的**,忽然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立时已然泪如泉涌,哭得断了肝肠。
杨连城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外面,只丢下一句话:“管丫头,你且等着瞧吧!”
眼前的这幅情景,活脱脱像在“飞云镖局”的下房里,杨凌头一次见着管迎春的时候那般。只不过现在的角儿变了,这吃亏受气受辱的人换成了管迎春自己,这份委屈,可真叫难为了她。不认也得认啊,谁叫自己技不如人呢。
屋外,此时又是刮风又是飘雪的,冻得人心里阵阵发慌,杨凌藏身在那窗脚下直打着哆嗦,他冷是冷,可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激荡,在澎湃,想到自己是唯一可以对管迎春施援的人,不禁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自傲,更有几分陶醉。一时间兴奋起来,却把即将预见的危险全忘了。于是,他不再迟疑,也不再打算引那管迎春来替他开窗,迅速从棉靴筒子里拔出一柄匕首,这是镖局里统一发放的防身武器。
这一把与老程的那一把一模一样,杨凌不再耽搁,将那锋刃顺着窗隙对缝朝上用力一挑。呵,还真就那么得心应手,但听到“咔嚓”的一声落栓轻响,窗子已向内敞开了。一阵寒风也随着窗隙灌入屋内,立时惊动了里面的人。
此时,正处在悲愤绝望情绪中的管迎春,仍旧未减少她那一贯的警觉,窗栓坠落,她已自察觉有异,此时冷风袭入,她一手已握住腰际间那与铁环相连的铁链,惊然站起了身形。
但见人影闪动之下,杨凌已悄无声息的翻身进了屋里。
见有人进了屋,管迎春在未分辨出是友是敌之前自然不会大呼小叫的。呆呆的瞪着眼前的杨凌,一时之间,管迎春除了觉得来人有些面熟之外,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更与自己有什么渊源来。
屋里到底是比外头那种酷寒要温暖得多,尤其是从管迎春身上散发出来的缕缕香味,说不出是浓或是淡,杨凌骤然由僵冷的空气中接触到这等被温热化开的馨芳气息,不禁觉得骨架子也瞬间酥软了。连全身上下那三万六千个毛孔都扩张了数倍,他感到微微有些晕眩,人便如呆鸟一样傻呵呵的定在了当地。
在一刹的惊愕窒息之后,管迎春迅速恢复了镇静。多年来在江湖上行走,对于这些常识,她是很在行的。只见她忙以指比唇,示意来人噤声,眼睛却不离杨凌的面孔,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问道:“你是谁?可是来救我的?你的模样好眼熟……”
见管二小姐并未认出自己,杨凌也不在意,习惯性的塌肩哈腰,压着嗓门道:“二小姐,我是杨凌,就是前几天才到镖局来干粗活的那个杨凌,这趟走镖,我和老程负责推车压杠,二小姐领在前头,大约不曾注意……”
听来人自报是那干粗活的下人,一股行将得救的热望立刻冷却了下来。管迎春也同时想起了杨凌是何许人,她形色黯淡的摇了摇头,意态消沉的道:“杨凌,你来这儿干什么?”
杨凌见她形色黯淡,已知她心中所想,却也不解释,忙回道:“我是来搭救二小姐出困的。”
管迎春的心里莫名的觉得有点滑稽,在这般场景下却是实在笑不出来。她目光低垂,幽幽的道:“你是一个人来,或是我哥哥他们大伙都赶来了?”
虽然对杨凌的出现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将希望放在了自己哥哥的身上。只要哥哥来了,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杨凌呐呐的道:“回二小姐的话,我是一个人来的,张镖头白镖头他们分别想法子求救兵去啦,我担心时间上来不及,这才独自先上来,打算寻机会把二小姐救出去……”
管迎春心中略略浮起些许感动,却低促的道:“杨凌,对于你的忠诚与胆识我很欣慰,但你却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漠北四凶的修为之高你是亲眼目睹了的,连我们几个都不是对手,栽了翻天的跟头,你又济得了什么事?赶快给我离开,尽早设法把我哥哥他们引来,你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杨凌一听管迎春这话,立时着急的道:“但是,二小姐,只怕那远水救不了近火呀。”
用力的挥了挥手,管迎春风目含威,凛烈的道:“废话不用多说,马上给我走,万一惊动了他们,只怕你插翅也难飞了。”
这兜头的一盆冷水下来,浇得杨凌信心顿失,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否具有救人的本事了。
一时之间,他手足无措,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只听他结结巴巴的道:“二……二小姐,我…我要一走,你又怎么办?那姓杨的,他们打谱糟塌你啊……”
管迎春听了这话,面颊肌肉猛的痉挛起来,颤抖着身子压低声音道:“你……你全听到了?”
杨凌那敢隐瞒,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要不是那姓杨的在房里跟二小姐胡说八道,我早就破窗进来啦。二小姐,不管眼下有什么危险,不管我的力量够与不够,还是先把你救出虎口再说,稍一耽误,我怕他们坏了你的贞操……”
咬了咬牙,管迎春看着眼前的傻小子,再寻思着当下的境况,不由在心底轻叹。继而绝望的道:“我走不了,他们用这坚牢的铁环锁着我,没有法子破解开的……”
杨凌早就见那玩意牢牢的套在管迎春的身上了,此时听二小姐这么说,不由习惯性的搓着双手,问道:“那,那该怎么办呢?二小姐,连在铁环上的链子拴在哪一头?我去找找看……”
说着便往铁链的另外一头走去,管迎春感到杨凌的想法几近憨愣,但却憨楞得十分可爱,十分令人安慰。她叹了口气,笑得好苍白,好凄楚。语声变得温柔了许多,只听她道:“不必找了,没有用的,杨凌,你还是快走吧,如今是我一个人陷在这里,犯不着再多陪上一个,听我的话,你快走……”
用力的咬着下嘴唇,杨凌这一着急,话也说得结结巴巴起来。只听他道:“我,我……二小姐,可是,可是……”
他话未说出,一声怪笑忽然从房门外传来,杨连城大步踏入,嘴里虽在发笑,一张猴脸上的神情却活像是要吃人。只听他粗着嗓子道:“走?往哪里走?你们是谁也别想走了,通通给四爷我留下来凑合着消遣吧。”
跟在杨连城身后的,还有老二白赫朝、老三念朝生,以及另一个驼背瘸腿,满脸雀斑的奇丑汉子。四个人这一进房,几乎就把房间给挤满了。
管迎春见了来人,急速横身拦阻在杨凌的身前,一边大叫:“快,杨凌,从窗口逃!”
回答管迎春叱叫的不是杨凌的行动,而是那两扇窗户的突然张开,寒风席卷中灯光摇闪明灭,窗外早已露出两张狰狞的人脸,以及两柄交叉封合、冷芒隐泛的锋利朴刀。
显然是“漠北四凶”他们先一时已发现情况有异,而预做了阻绝来人退路的安排。
眼见窗口不能闯,朝门外冲更是无望,管迎春容颜立时惨变,颓然跺了跺脚,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杨凌,你就铁了心要与我落个同归于尽的结局么?”
此时,因为突然见到来敌二呆呆的站在那儿的杨凌,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杨连城已尖声笑了起来:“你放一千一万个心,管丫头,要死的是这推车压杠的熊把式,你包准死不了,就算我要你死,我们欧阳明老弟还舍不得呢,欧阳老弟,你说对不对呀?”
说着呵呵的拍着那叫做欧阳明的驼背的肩。
这压尾这一句,杨连城是冲着欧阳明说的,而那欧阳明,赫然便是站在他身旁那个驼背瘸腿、满脸雀斑,三分不似人,七分倒像鬼的丑汉。
搔了搔头顶上花白蓬散的乱发,欧阳明只顾呵呵的傻笑,其实从一进来,他便一直在呵呵傻笑。此时听杨连城问自己,他依旧声若破锣般荷荷发笑,竟还带着几分扭捏味道的开口道:“尚得四哥成全,尚得四哥成全……”
这边老二白赫朝略现乏倦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道:“欧阳明兄弟的事老大已有交待,俱着老四全权处理,你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夜深了,折腾这一整天也真他妈够累人的,大伙早早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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