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过来未至一月,便进了两次牢房,着实晦气。岑溪叹口气,揉揉酸疼的膝盖,计算何时巡按使会召见她。
王夫人浅睡醒来,发现多了一人。她又发现这人认识,正是那日威胁她许下重诺的妇人。
“咳咳咳”三声,岑溪转脸望着角落里微微狼狈的王夫人,嘴角上扬,向人道好。
这单间还是不错,朝南方向。阳光穿过墙上小木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窗纸的影子。
王夫人仰头,横梁上有蜘蛛辛勤织网。她此时心情犹如那蜘蛛,眼看蛛网织就,马上便能捕获食物。
岑溪重复她的动作,好奇道:“您想什么呢?”
王夫人捋捋散落鬓边的头发,冲岑溪笑笑,别有深意道:“我三十五岁开始经商,同行形容我经商手段如同蜘蛛捕食,耐心潜伏,一击即中。”
蜘蛛嘛!岑溪咂舌。蜘蛛捕食,凭的不就是个忍字,等猎物投网,便是那刀下来的时候。
王夫人抓了把干草,握成一捆。她起身踮脚,却直接捅穿蛛网,蜘蛛也掉落下来,靠一根细细蛛丝吊在半空。
岑喜蹙眉,不懂王夫人表达的意思。王夫人踩过地上窗影,微弱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的白衣,衣料薄薄,容易看出她身体的瘦小。
她弯腰疲惫地坐下,岑溪挪动屁股后退。岑溪打趣道:“您很无聊吗?”
王夫人此刻不卖关子,她面露谋士游说时野心勃勃的表情,又像是现代传销人员描绘美好未来的劝说口吻道:“你看到了吗?蜘蛛强大仍敌不过我的一捆干草。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介妇人带着个孩子怎么生活。不如跟了我,替我办事。王家的富庶足以保障你们娘俩衣食无忧。况且,我真的很喜欢鱼宝,他是我干儿子,我可以说服王家长辈承认鱼宝的身份,继承王家。”
岑溪因为呆滞忘了咽口水,她咽下后呛到了喉咙,便捂着脖子咳嗽。一些犯人看向这边,指着人调笑。
王夫人淡淡噙笑,似乎适应牢狱的生活。那些人笑声狂妄,没有人阻止,笑声如同一张网缚住岑溪,绞杀她流动的思维。
岑溪捂上耳朵,深吸口气,她道:“您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有诱惑,但是……”
岑溪拽了王夫人凑近,她道:“狱卒呢?”
王夫人也疑惑,不过今天巡按使来,可能调去保护巡按使。“或许有事出去。”
那群人折腾一会后,失去兴趣消停缩回去。耳朵边舒服,岑溪继续刚才打断的聊天。
说来,王夫人的提议确实让她心动。可天下难有白吃的午餐,她好不容易能摆脱王家泥潭,何必再跳下去摸财帛。反正她有手有脚,家里有房,赚点小钱供鱼宝读书。等鱼宝高中,钱财、权势皆有,全了她心愿。
她直接回绝王夫人,王夫人点点头,背脊弯曲似遇危险炸毛的刺猬,背影落寞。
晌午进食,狱卒陪着一衙役目的不明转悠。彼时,岑溪正跟清汤较劲,最近吃惯玉食,闻到汤里腥味,胃里便翻涌。
狱卒打开她们的单间,岑溪手里的碗被人粗鲁推翻,清汤撒了一地,尚有余温的汤水包裹指头。
动手的是看守,他点头哈腰指了人道:“那位就是甘八县有名的王夫人。”
此刻,他说这话在别人听来确是讽刺。衙役睨过去一眼,他眼神里流露不悦和更多的克制。
狱卒点头赔笑,把一副镣铐丢下,自顾自而去。
这下,衙役来的意图便彼此都清楚。王夫人看一眼镣铐,又瞧一眼衙役。她开口一句便暴露身份,道:“这位大人有点面熟,您来我家铺子买过东西吧?”
王家铺子做的是女人生意,小到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大到女人衣裳。王夫人说话透出一股十足底气,甘八县哪家姑娘妇人不曾买过她家的东西。
那人并不搭话,勾唇笑出深意。他语言恭维道:“难得您好记性,托王大哥的福,我有幸遥遥见过您一面。”
王夫人张嘴说不出话,她双肩垂落,沮丧至极,她认命闭上眼。
岑溪终于想起眼前的人不正是五里楼下的孙衙役,钱三儿秘密通风,原来就应在王夫人身上。
岑溪直接道:“你想杀了她吗?”
孙衙役眼睛只映出王夫人一人,他冷冷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是一个粗人,不懂大道理。”
他拒绝岑溪长篇大论拖延时间,捡起镣铐,掂了掂,面上浮现满意。可以预料王夫人一旦戴上镣铐,逃跑便是件蠢事。
岑溪推开王夫人,打算救下她。她这么做,道义上实在无人可以指摘;然而她这么做很危险,孙衙役不顾一切,遇人杀人,遇佛杀佛。
她道:“你知道王衙役为什么要死吗?”
孙衙役停下行走的脚步,而岑溪成功激怒了他。他愤怒道:“要死?我从不知道杀人者可以理直气壮说一个人该死,谁给你的权力评判无辜之人的生死。”
岑溪瞅着王夫人,拿胳膊捅捅她腰,道:“王衙役的死,您最清楚。”
王夫人睁眼,眼里悲凉尽显,并不是害怕。她眼波流转,透出让人难以预料的决绝。
岑溪想,或许王夫人曾经犹豫过,痛哭过。然而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她让人杀了那个愚忠的男子,而她也背负上这无法诉出口的孽债。
岑溪拍拍她胳膊,劝她冷静下来,别忙着寻死。她道:“你知道王夫人是凶手。那你知道吗,王衙役有意杀害边疆的一位重要将军。将军死,蛮子长驱直入,太承离亡国不远了。‘’
孙衙役突然感觉握住的镣铐有些发沉,把他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膝盖维持不了笔直。他勉强冷笑,道:“你要说王大哥勾结蛮子吗?不可能,王大哥他……不喜欢蛮子。”
他一瞬有了动摇,有些事情不能揭开说,只能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否定真相。孙衙役面容坚定,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的模样。
这时,王夫人插口,她很客观道:“清儿他背叛不是你说的原因,他是个好人。好人容易心软,也容易被人欺骗。”
好人嘛?岑溪咀嚼。或许,王衙役的确有难言之隐,然而他的行为仍然不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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