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那个意思……”归年生怕惹得阿什玉不悦,急于解释。
“跑了也罢了。试金靠火,试人靠金。以一金得辨一人之忠奸,纵然以金之贵,虽失之,亦得其所值。若得一良才,则良才之值亦非金可比。岂不大善!所以,不管怎样,我都是值的。”
“我明白了,”归年顿悟,“阿副将通达世事,不比我们这般俗人。这翻话,简直可以入史入典。同样的一块金子,田校尉是为了让它能生出‘金子’,以贪念始,自然容易被骗,以失望终。而阿副将没有物欲,只为了辨人之良莠,所以无论结果如何,这金子,都得其所用了。”
“所以说你是知音!”阿什玉笑道,“再者,说到那个‘达达’,我总觉得我没看错人。胸中正则眸子瞭。胸中不正眸子眊。你看他的眼睛,坦荡精纯。保护他弟弟时,以身相护,其气忠勇。虽身陷焦困,但不与江湖术士同流合污,其行高洁。所以我信他,用他。用人不疑,方尽其用。昔日汉武帝因错疑李陵而使其变节,看来,为君为主者有信,为臣为仆者才有义啊。”
“其实我看出来了,并非我恭维,阿副将颇有经略之才,如果留在长安,为官为宦,前途无可限量……”
阿什玉摆摆手,道:“不要说这个了。有时候要看命数。”
阿什玉话音未落,窗上忽然有人在“乒乒砰砰”地敲。归年赶紧去开门,却看见一个守门的士卒和一个十岁的男孩,那个男孩正是下午偷羊腿的叫花子中的一个!
“这个娃娃要找米大将军,说白天约好的。”守门的士卒说道。
“快让他进来!”阿什玉道。
“我哥哥达达把‘张驴儿’骗到这里来了。你们快准备好抓住他!”男孩子急急地说。
“‘张驴儿’是哪个?”归年问道。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萨满法师’呗!我哥哥说这里有位官人突然得了怔忡之病,请位法师做法去病。那张驴儿自然想趁这机会捞一笔。你们快着一个人装病吧。旁的人躲起来。他们就要到了。”
阿什玉点头,便拿一床被子蒙在酣睡的米司分身上,连脸也遮上了。自己拉着归年,还有那小叫花子藏到帘幕后面。
片刻的功夫,果然白日里那个“萨满法师”和达达进了屋。
“就是这个官人了。”达达对张驴儿说道。
“怎么这官人连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张驴儿跪在米司分跟前,很是纳闷。
“没有旁人,你不更好下手?”阿什玉和归年从帘幕后面走出来。
张驴儿看见他们,蓦地明白过来,起身拔腿就要跑!众人哪里容他跑掉,上前把他团团围住,按倒在地。
张驴儿挣扎着骂道:“挨刀的小兔崽子!把我骗到这里来!”
“你骗的人还少吗?你还总是欺负我们这些乞儿。让我们爬在地上学狗叫才肯给我们点儿饭吃。”达达愤愤地说。
米司分终于被吵闹声吵醒,揉揉眼睛看了看周遭的人,见白天骗他的“萨满法师”被抓住了,那串碧玻璃手珠竟还带在“法师”腕上,忙过去扒下来,仍带自己手腕上。
“睡了一觉就完璧归赵了,岂不妙哉!”米司分喜笑颜开。
“你倒睡了一觉,是达达忙了一晚上。”阿什玉吩咐守卫的士兵,“把张驴儿送到蕃和县县衙处置!”
张驴儿被带走了。
阿什玉上前捧住达达冻得冰凉的手,“此番多亏你们了。今晚这样大的风,我原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我们契苾人说出去的话,就是射出去的箭,是不会收回的。”达达这会儿带着几分自豪,斩钉截铁地说。
“你是契苾人?”阿什玉问道。
“是的。”
“契苾部族可是出了一个大英雄,契苾何力,为大唐建功立业。你却为什么会要饭呢?”
“我家原是普通百姓,我父亲是做野马革的匠人,年初的时候把手摔伤了,一直都没好。家里八口人一下子没饭吃了,我们几个男孩子便出来要饭了。”
“你们和那张驴儿原本认识的吗?”
“他一直在街上骗人,原也劝我跟他一起骗,但我们契苾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去骗人。”
“你是有骨气、有担当的。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去哪儿?”
“米国。”
“我不知道在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去。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再远我也不怕。”
“你为什么相信我呢?我们才认识一天。”阿什玉握着达达的手。
“因为你相信我。契苾人愿意为信任他的人做上马凳,做鹰,做犬,追随他一辈子。”
达达扭头对呆在一边的弟弟说道:“你回去告诉爹娘,我跟着一位仁义的将军去远方了,将来会有出息的。那金饼子足够家里几年的花销了。你们保重吧。”
小叫花子点点头,一溜烟儿跑了,消失在风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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