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里面啊?开开门!”是一个男童嗡声嗡气的声音。驼子记起来,日间在驿站里,是见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专做些杂役的。
“怎么办?”鲍四娘脸色煞白,小声问驼子道。
“别出声,快把衣服穿上。”驼子说道。两个人哆哆嗦嗦穿着衣服。外面那个小厮又捶了几下门,见没有回应,自言自语道:“并没有上锁,为什么打不开呢?可是王驴蛋这个促狭鬼又在捉弄我?故意从里面闩上门,让我不得好生干活,又挨骂?我这就去告诉驿丞,看看是谁挨板子!有种你就别出来。”
声音渐行渐远——小厮终于走远。两个偷情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好险,赶快走吧。一会儿来了人就走不了了。”两个人落荒而逃。
驼子已经把鹰翅膀缚上了木棍,缠好了布条。便离开了鲍四娘的屋子——有了刚才的惊吓,哪里敢多留。
回了屋,驼子看着从“墨箭”身上取下来的箭,陷入深思。此箭是上乘的翢翎箭,即便在狂风中也不会歪斜,柘木为箭杆,光滑坚韧,铜制三棱箭头见棱见角,无比精制。这样的箭,哪里是寻常人可有?分明是王孙贵族所用。驼子看了又看,越看越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对了,在沙州的驿站,田校尉曾约阿什玉打猎,后来还出了意外,达达因此而死。阿什玉箭法精良,射的猎物不少。后来阿什玉落水获救后,驼子还到他屋里去看望过。阿什玉的箭壶里就装着这样的箭!因为这箭极其精美,驼子就多看了一眼。
阿什玉,阿什玉射了“墨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驼子为自己的发现震惊。他还是不敢十分相信,于是决定去阿什玉那里验证。
阿什玉单处一室,正坐在火盆子前试穿新领的靴子,却不是皮靴,而是一双棉靴。但从他冻得通红的脸上看得出,刚才他出去过,并且时间不短。
“不是说领皮靴吗?阿副将为什么领了棉靴?”驼子寒暄道。
“这要问你的老爹!驿站给的皮靴子少一双,便以棉靴充数。你管爹分发,他便把那双棉靴给了归年。本来归年就冻伤了,我就把自己的皮靴子让给他了。”
驼子听了兀自有些惭愧,爹对归年,未免刻薄了些。
“阿副将刚才出去了?”
“刚才出去转转,风大得很。”阿什玉淡淡说道,用手揉搓着冻僵的鼻子,又问驼子:“看你脸也冻红了,也出去了不成?”
“我也出去转了转。”
“你去哪里了?”
“滩碛上,我看到一位汉子射下了鲍四箭的鹰。倒是好箭法。”驼子意味深长地对阿什玉说。
“哪个汉子,你看清了?”阿什玉有些诧异,自己射鹰时,四处环顾过,周围并没有人啊。
“身量倒和你相仿。”驼子凝视着阿什玉,把从“墨箭”身上取下来的箭放到小几上,“连箭都和你从前用的箭一模一样。”
他看见了?阿什玉心下一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看见就看见!自己光明磊落的人,不必遮遮掩掩。
“就是我射的。你去告诉鲍四娘吧。”阿什玉目光如炬,盯着驼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跟鲍四娘有仇吗?”驼子为阿什玉的坦白感到意外,也为他的所作所为不解。
“你跟你爹一样,喜欢媚上欺下,为人鹰犬!一副奴才嘴脸!”阿什玉何等刚烈的性子,说话一针见血。
驼子听这话为之气结,我媚谁了欺谁了,又给谁当鹰犬了?你阿什玉说得这样难听!
“你为什么这样说我?”
“你爹巴结田校尉,你巴结鲍四娘,出卖自己兄弟。”
“我怎么巴结鲍四娘了?不过同路而行,相互照应而已。”
“归年是怎么给抓回来的?不是鲍四娘的鹰找回来的?我不射它射谁去?我看出来了,你讨好鲍四娘,不过因为人家是驸马的姘头,你削尖脑袋赶势力!”
驼子的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是手和脚。我康驼子是这样的不堪吗?他一拳重重地捶在小几上。他怒视着阿什玉,眼睛要喷火来了!平日士卒们拿他取笑,他从不以为意,并不是因为他软弱,不过是不爱计较,但他不能忍受别人的侮辱。
“你不服气吗?”阿什玉并在不意驼子的反应,继续一吐为快:“你们父子,身为奴仆,据说生在陆家长在陆家,世代受人恩惠,如今主家蒙难,你们不思相救也罢了,赶着撇清关系,落井下石!”
驼子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把小几搬起来,摔在地上!结实的榆木小几被摔掉了两个腿去。他鼻子里面喘着粗气。
“你想跟我打架,好,老子也是一腔子怒气呢。来吧,拿出你的身手来,像个男人一样!”
阿什玉早把对康家的父子的一腔怒火化在了拳头上,一拳向驼子打去。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头顶着头,肩抵着肩,斗牛一般,一会儿又分开,拳脚相向,打得不可开交。屋里的家什无一幸免,碎的是瓷器,倒的是案几,破的是棉絮,“唏哩哗啦”,恰似开了水陆道场一般热闹。他们的打斗渐渐引起来了士卒,有人看见他们打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俩怎么打起来了?不应该呀。两人并无过节。”
“是了,一个老实巴交,一个慷慨仁义,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木大伏听说两人打架,慌里慌张跑过来,见无人劝架,骂道:“打成这样你们也不去拉一下,看什么热闹?”
几个士卒进去,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两人的脸上已是见了血。被众人分开了,各自喘粗气,坐在榻上不言语。
“这是为什么呀?平日相与倒好,却为什么打起来了?”木大伏叹气问道。
两人并没有答话。
“康驼子,敢是你冒犯阿副将了?”木大伏问驼子,“这就是你的错了。下不犯上。你快给阿副将赔个情,也就罢了。”
驼子脖子一梗,向阿什玉一揖:“奴才冒犯,望主子恕罪!”
阿什玉听了这话,越发恼怒,一拳捶在榻上。
鲍四娘听得两人打架,把驼子拉到僻静处问道:“为什么打架,莫不是跟‘墨箭’有关系?阿什玉这些日子都恨着我呢,天天拿眼瞪我。我倒疑心……”
“你休要胡思乱想!”驼子瞪了鲍四娘一眼,心下也叹服她的敏锐,“他适才骂我爹‘奴才走狗’,我才跟他打架。今日他还去领了靴子,没有出过驿站,跟你的‘墨箭’受伤并无干系。”
鲍四娘自然相信驼子的话,点点头,同情地看着驼子:“什么副将,就把自己当主子,辱没人!你的靴子领到了吗?”
“我爹自会领来。”驼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鲍四娘瞪着驼子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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