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和崔姑姑在上房用了晚饭才回自己的院子。
凌霄一见她们回来,丢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姑姑,方才下午的时候,厨房上的金大娘给您送了东西过来。”
崔姑姑点点,进屋就瞧见桌上放着一篮子鸡蛋,四样干果四色糕团,另外还有两坛子好酒,凌霄说金大娘留着给姑姑泡药酒用的。
花朝捏了捏崔姑姑手指,抬头问她:“金大娘是谁啊?”
凌霄进了里屋给崔姑姑拿茶叶,听着花朝这话,一掀帘子探出个脑袋:“还有哪个金大娘,可不就是娘娘屋里红锦姐姐的娘。”说完“唿”的一下又放了帘子。话儿说的又绕又快,倒像是放了串鞭炮,听的花朝和崔姑姑都笑了起来。待她再出来的时候除了茶叶罐子手里还拿了个布老虎。
花朝瞧见布老虎便笑了,这老虎做的可巧,黑底红里憨态可掬,虽然不过巴掌大小,可神态俱全,用线穿了七八颗米粒大小的黑珠儿,每边三条做了胡须,也不知凌霄用的什么法子,那胡须竟是立起来的。晓得凌霄定是从昨晚便赶着做了,心中十分感谢。
“凌霄姐姐手真巧。”花朝摸了会便把老虎摆在自己枕头旁边。想着今天严氏赏了瓶花露,便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手指长的青瓷瓶子,拔了瓶口的红塞子一闻,倒是木樨香的。整瓶递给凌霄道:“娘娘今儿赏了我的,姐姐拿去吧。”
凌霄刚刚往茶壶里倒滚水,头也不回道:“娘娘赏的定是好物儿,姑娘自个收着玩吧,做什么给我。”转身又抱了她上塌,打算给花朝擦脸的时候才瞧见伤口,叫了起来:“这是怎么说的,弄了这么长,瞧着倒像是谁的指甲挂的。”
花朝自来喜欢凌霄的爽利性子,也不肯瞒她,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果然凌霄听了之后气的直要骂,可当着花朝知道说不得,那句小妇养的到了嘴边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氏可不就是庶出的。
心里也晓崔姑姑在呢,说出来估计又得挨罚,可嘴巴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的说个不住,倒惹的崔姑姑瞧了她几眼,这才收了声。
崔姑姑起身去药房拿了药油,先打开一个小小的螺钿盒子,里面盛满了淡紫色的膏药,递给凌霄。“洗净脸,把这个擦在伤口上,小孩子好的快,明儿应该就没事了。”又把瓶药油放在桌上:“这个等洗玩澡了再抹身上。”
凌霄撅了嘴给花朝上药:“姑娘今儿真是遭大罪了。便是我们来这儿也没叫打过一下的。”
“凌霄姐姐叫我花朝就是了。”凌霄一个二等的,倒叫她一个三等的做姑娘,换个小性的还不知心里怎么记恨呢。也只有凌霄老实,随着崔姑姑倒把她当个小姐看待。又把方才那花露塞在凌霄怀里。
凌霄坚持不收:“姑娘受得这么些委屈换的这瓶露,我可不能收。”
花朝又硬要给:“我也没旁的好东西,姐姐不肯收,那我也不敢要那老虎了。”
“那玩意值什么,倒叫姑娘拿这精贵东西来换。姑娘要喜欢,我得空再给你做别的。”凌霄连连摆手,端了盆出门倒水。花朝无法,只得又把露收了起来。
夜里崔姑姑点了香,放下帐子,却瞧花朝面朝外瞧着烛火,还未睡着。
“怎的了,今儿闹了一日还不累。”崔姑姑侧身躺在花朝旁边,拍她睡觉。
瞧见花朝乖乖闭了眼,崔姑姑也阖了眼,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却突然听花朝道:“今儿我才知道什么是做丫头的。”
崔姑姑一下便清醒了:“可是后悔了?”
花朝坐起身:“我一直以为,丫头就是伺候人的,做好自个的差事,主子满意便成了。”她靠在崔姑姑的肩膀上:“可,这些不过是本分。做到是应该的,做不到那就得罚的。也不是,赏罚对错,不过是看主子心情和需要罢了。”
花朝声音幽幽:“做丫头,就不能有名字。丫头就是丫头,叫什么名字的都一样。”花朝这会子才算明白什么是丫鬟,服侍人那都不算什么,搁上辈子也有佣人这职业的。关键是太没尊严,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可即便这么一眼看的到底的未来,有些绝望的未来,花朝还是不想放弃。她想活着,还想活的好一点。在这儿,想要过的好,就得让自己派上用场,没用的人,那就像崔姑姑说过的,还不如件东西值钱。
“你要是后悔了,姑姑,再去求王妃……”崔姑姑搂着花朝,想着明儿要怎么开口。
“花朝一点也不后悔。”她只是想的更明白了些。“姑姑别担心,早些睡吧,明儿还得去娘娘哪儿当差呢。”她自个躺好,拉上薄被,也给崔姑姑盖好。在被子里握了姑姑的手,轻声道:“姑姑,别为花朝再求人了。”
说完便闭了眼,倒真个睡着了。可这些话,崔姑姑听了,却翻腾了半宿也没睡着,心里直叹:这唐家从老到小,都是一个性子,一个脾气。倔的和头驴一样,还不肯欠人情。一时瞧着花朝熟睡的脸,倒仿佛见着了那人小时候一般。
第二日崔姑姑起的便有些晚,等急匆匆赶到上房,几个妾室已经给严氏请过了安。马氏今儿带的仍是知书,瞧见崔姑姑,歪了脑袋笑着对姑姑打招呼,那情态倒似为成婚的闺中少女一般。
林姨娘便有些看不上,便是六岁的葇姐儿也是规行矩步,再没有这么轻佻的时候。林姨娘是家生子,从小在王府中学的规矩,前王妃也是因为看她老实堪用,这才给放到自己儿子身边。她也晓得,自个没有什么好颜色,只能往贤惠稳重一路上走,便把女儿也往这上面教。看见马氏这样子,心里啐了一口,骂了句不正经。
昨儿,马氏便因为她要把知书赶出去,心里记了仇,请安回去的路上便发作起来。仗着自己夫人的身份,要林姨娘给她提鞋。林氏即便生气也不能当面拒绝,便让自己的丫头去了,马氏不依不饶偏要她来,这才闹了起来。推搡之中,林姨娘这边的几个都吃了些亏,她自己也在石子路上歪了脚。
因着这个事,她便到严氏面前告了一状,又是请了相熟的大夫来瞧,又是让人开门买药熬药,足足闹了一天。待葇姐儿夜里回来,严氏又赏了吃食,见严氏心中有葇姐儿,她那个想头越发动心。今儿脚上缠了绷带,肿的老高,也叫了扶了来给严氏请安。
“姨娘这是怎的了。”崔姑姑瞧见林氏被两个丫头扶着,一瘸一拐的走路,问道。
“姑姑快别问了,我在这儿可是一句话不敢多说了。”林姨娘一副惶恐的样子,偷着瞧了眼马氏,攥紧手中的帕子捂在嘴上。
今儿跟着马氏的除了知书还有知画,知书昨儿露了脸,今儿不便再出头,知画便上前问林氏:“姨娘做这副样子是给谁看。姨娘的嘴长在自己脸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难道还有人堵了姨娘的嘴不成。”
林氏更是吓的头也不敢抬,也不再说什么。马氏拿着扇子轻轻摇着,看着林氏这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偏偏葇姐儿昨儿回去见林氏受了委屈,崴了脚躺在床上叫疼,便哭的红了眼。此刻见一个小丫头都敢踩在亲娘头上,实在忍不得,站出来对知画怒道:“你是哪儿来的东西,敢对姨娘嘴嘴舌舌的。我倒要去问问爹爹,咱们王府里是不是得请两个教养嬷嬷来。”
她小小年纪,发起怒来的气势倒让让人不敢小瞧了。知画虽是仗着马氏,也不敢正面和她顶撞,喏喏退了下去。马氏也晓得,林氏不得宠,可葇姐儿是娇客,见葇姐儿亲扶了林氏回去,眼珠转了转,拿扇子遮了面,吩咐知书几句。
“我今儿起的早了,这会子要回去补补觉。知书去领些沉水香回来。”
崔姑姑对马氏行了礼:“夫人走好。”
一时进了屋请安,严氏见了崔姑姑便笑:“姑姑教的法子可真好。如今我安安逸逸的坐在这儿,事儿便自己办成了。怪道这些个夫人太太们都爱看戏呢,这份心境我可算是体会到了。”
“姑姑出了主意,也要娘娘用的好才行。”崔姑姑走过去,扶了严氏坐到妆台前。“娘娘本就聪明,只不过一时被迷了眼睛,如今明白过来了,可不就好了,往后只有万事遂意的。娘娘只看看自己的脸便知道了。”
严氏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气儿顺了,脸色也都好了起来。不必擦粉抹胭脂都是一副好气色。
“娘娘这几日可要准备起来了。”崔姑姑从妆奁里寻了把刮眉毛的金刀。“我帮娘娘修修眉。”
严氏的长眉本是很英气的,崔姑姑却拿金刀给她修成了弯弯的柳叶。这面孔瞧上去便一下柔和了起来。
“王爷喜欢温柔女子,这几日间王爷必要到这儿来的,娘娘可得想好怎么做。”
严氏摸了摸自己那对弯弯的柳叶眉。她惯不喜欢这种眉形,也不衬她的五官,可却在镜中对着身后的崔姑姑笑了笑:“姑姑瞧,这样笑,是不是又多了三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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