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乎乎的包子了,薄皮大馅十八个褶,三文钱一个……”
“大饼,葱油饼……”
“冰糖葫芦……”
熙熙攘攘的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快要入夜,天气渐寒,归家的人们穿梭于街市上,不时被街边小摊飘出的香气所吸引。
晨间断断续续下过一阵小雪,此时早已融化,雪水夹杂着人们鞋底的泥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缝隙中静静流淌。
不知哪家面摊上揭开了锅盖,一阵白茫茫的水汽顿时散逸开去,过路的行人被热气扑到脸上,在这短暂的温暖中搓搓手继续前行。
长街尽头,是一处与这条朴实单调的街道格格不入的三层小楼,小楼上欢声笑语,莺歌燕舞,艳丽多彩的灯盏几乎将这片昏暗的夜空点亮。
霓裳轻舞,琴瑟和鸣,只为博君一笑。
燕歌楼,这是锦连古城最为出名的销金窟,即使是寒冷冬日,依然有衣衫单薄,花枝招展的美人来来往往,笑语迎客。
而与这满楼的热闹景象相比,二层边缘最靠近巷子的一间小屋显得很是冷清,略微黯淡的烛火从窗口透出,不时有阵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中隐隐约约传来,听起来这女子气息十分微弱,怕是时日不多。
咳嗽声刚有些停顿,就有阵不满的抱怨从隔壁响起:“这痨病鬼,趁早咳死算了,平白搅扰了客人的兴致!”
“算了,不用跟她计较,来来来继续喝酒。”
“唉……”低沉的叹息在烛火昏暗的小屋里响起,一名脸色苍白,姿色姣好的女子从病榻上下来,强撑着身子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清淡苦涩的茶水,仰头灌进了喉咙中,茶水早已隔夜,从喉中一路入腹,凉意透心。
这女子二十上下,隐约还能看出大家闺秀的恬静气质,本应是桃李年华,不知为何流落风尘,眼看唇无血色,气息奄奄,竟是寿命不久的样子。
“人情冷暖薄如纸,杯杯先敬富贵人,呵……”女子摇着杯中残茶,眼神有些迷离,紧抿的嘴角浮上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
忽而一阵麻痒涌上喉头,她捂着嘴唇压抑着剧烈的咳嗽,终是忍不住咳了出来,手心一阵暖意流淌,苍白的唇边鲜血四溢。
“到时候了……”她微嘲的望了望镜中的自己,一身白衣在烛火映衬下宛如孤魂野鬼。
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袅袅炊烟在暗沉的夜色中升天而去,像极了佛堂中的焚香,她忽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就连吹拂的寒风似乎也带着些雀跃。
只是巷子里极其富有节律的脚步声将她从迷幻中拉回了现实,低头望去,灯火照不通透的巷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扶着墙踉跄前行,看样子似乎就连走路都很是费力,轻轻的咳嗽声回荡在小巷里,显得很是孤寂。
孤寂的就像她一般。
她看着这身影在黑暗中越走越近,就如同看到了自己在无望的道路上蹒跚前行,眼前身后,俱是令人心寒的夜色。
她忍不住叹息一声,巷子中的人耳朵很是灵敏,停下脚步,仰面而视。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是个十几岁的孩童,衣衫单薄破旧,不知多少时日没有换洗,灰头土脸,双眼却是炯炯有神,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透着疲累,似还流转着些许好奇,呆呆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些讨人喜欢。
“啪!”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绚丽的烟火,火树银花,煞是好看。
女子凝视着那烟火从绚烂到消散,心里有些空空落落,再低头时,却发现那孩子摇晃两下便扑在了地上,她惊讶的捂住嘴,未加思索便强撑着身体推门而出。
燕歌楼后门直通小巷,当女子喘着粗气从后门走到巷子里,看到那孩童竟是光着脚,脚底冻的发紫,不知为何一阵辛酸,眼泪如珠子般流淌。
她吃力的将孩童翻过身,却见其眉头紧锁,呼吸紊乱,嘴唇不住颤抖,眼看是昏迷过去。
她环顾四周,没有人可以帮忙,想要去楼中喊人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燕歌楼中那些人的丑恶嘴脸,怕是立刻会把这孩子扔出来,管他冻死或者饿死,这样穷困落魄的小乞丐,又关他们什么事呢,就连她自己也时常担心会不会被人扔出来自生自灭,幸而在楼中这些年还算有些苦劳,**子并没有绝情到这个地步。
女子很是挠头的抱着这小乞丐,不顾他身上脏兮兮的尘土,自从咳出那口鲜血后,喉咙中的麻痒却是缓解了不少,精神气力却是越发的萎靡。
她忽然灵光一闪,吃力的将小乞丐拖进燕歌楼后院。在后院有一处废弃的马厩,时间长了早已被堆满杂物,清理出来不轻松,少有人问津。
女子将孩童拖进这马厩里,放置在茅草堆上,接着想去后厨要一碗姜汤,却被厨娘冷嘲热讽的赶了出来,气的她浑身发抖,脸色越发苍白。
无助的往马厩走去,身体虚弱的几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她思量许久,把手腕上一直戴着的最后一件首饰摘了下来,这是她家传的金玉镯,无瑕白玉当中丝丝金线缭绕,本是她爹爹留给她,是她对家人唯一的念想,此刻摘下来,心中似乎空了一块。
她敲开后院柴房木门,将金玉镯递给一脸惊愕的老头:“赵伯,麻烦你帮我把这镯子拿去当了吧,换回来的钱你拿一成。”
“宋姑娘,你这是?”老头下意识接过来,在灯影下一看不由得愣了,“这几次帮你当东西你给小老儿的报酬已经够我用很久,这次我帮你跑一趟就是,不用再给钱了,倒是这玉镯子不是你家传的宝贝?你真舍得当了它?”
宋姓女子温和一笑,淡然道:“这镯子我留着也没用了,劳烦赵伯。”
老头上下打量她几眼,病容憔悴,面无血色,暗叹一声,点头出门。
夜晚的燕歌楼总是充满了欢笑声,只是这欢声笑语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宋羽自从流落风尘之日起,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活生生的存在着,所有的乐声笑声都隔着夜色远远离开了她的心怀。
宋羽并没有等太久,赵老头很快就拎着一包东西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些银两放在她手心,将这包东西塞给她,有些歉疚的说道:“小老儿人微言轻,这玉镯子明显不止这个价,但是那当铺老板实在是牙尖嘴利,非得说镯子上有瑕疵,实在是对不住姑娘,这是我从李记捎回来的包子,姑娘趁热吃了吧。”
宋羽怀中抱着油纸包裹的热乎乎的包子,眼睛有些酸涩,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厨娘是个胖胖的大婶,满脸横肉,看起来很是彪悍泼辣,她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姜汤从后厨走出,却无意中看见宋羽一身白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屋后。
“坏了,不会话说重了想不开吧。”她心里直犯嘀咕,连忙将姜汤放回去,回身去寻宋羽。
转过院墙,却是那无人问津的杂乱马厩,胖厨娘轻手轻脚的走到白衣身边,借着燕歌楼照过来的昏暗灯火一看惊道:“呀!这咋还有个孩子!”
宋羽急忙拉住她,连连告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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