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起隆全身心不理旁人的聒语,深吸缓吐了数回,庄容道:“本教主今日特地登府造访,也不忌讳对你实言。日月教是真,杨起隆则是本人伪撰的姓名,本教主的真正姓名是朱慈烔,乃我大明先皇崇祯皇帝第三太子是也!”
众藩属文武突闻此话,耸然动容,面面相觑,飘荡在心里的只有一句话:“不会有这个可能吧?”
吴三桂却是将震惊和质疑的表情遮盖得一丝不露,大笑道:“妙啊,刚才还说是日月教教主,此刻则成了朱三太子。我说杨……杨教主,你对前明史实的认识也未免过于生疏了,朱明倾覆后,仅听过鲁、唐、桂、福等王,哪曾与闻过有你这样一号朱三太子?”
王爷一经起笑,旁人还不赶紧凑兴狂声冷笑?
朱慈烔的神色则是一派泰然,直有山岳塌陷于前而不畏惧半点的气度,吐话铿锵有劲地道:“当年闯贼破城而入,先皇为了不辱没至尊的身份,自缢在煤山,以身殉国。本太子幸蒙忠义之士拯救,抱出宫门,幸能保得一命。这三十余年来,卧薪尝胆,无日不在密谋复国,断发立誓尽灭满洲夷狄,这番鸿鹄壮志又岂能是燕雀之流所能知音?”
吴三桂的面色变得森然可怖,怒哼道:“你说你是朱三太子,口说无凭,可有何样证据?”
朱慈烔略一颔首,就此取出一块淡黄色的玉佩,道:“此乃先皇御赐给诸皇子的天潢玉碟,各依叙齿顺序而分别颜色,有请平西王爷神目鉴别,真假不就立时可辨了?”
吴三桂自觉手儿有点僵沉地接过玉碟,凭着他眼光的精锐,仅消几眼便能断定此物的真伪性,心中对朱慈烔的言辞、身分暗信了数成,只是不明讲出嘴而已。
朱慈烔内心有数,窃窃自愉,微微笑道:“当年京师告急,合城戒严,先皇曾经刺破右手食指写下一道血诏,驰召统兵镇守宁远城的平西王你星夜起程入援京师,相信这份血诏你还保留着吧?本太子是真金不怕红火炼,愿意来个滴血为证。”
言及于此,突见吴三桂拉紧面门,厉声呼道:“来人,将他拿下了。”
王爷一声令下,便有在殿上奉职的两名虎卫军一声唱喏,趋步上前按住朱慈烔的双肩。
朱慈烔并不仗艺反抗,反而是纵声长笑,声震瓦宇,既是表示对吴三桂的鄙视失望,又是在暗示自己只是不屑反抗罢了。
吴三桂的面色越发难看,阴声细如发丝,道:“既然你巴不得自认认是前明遗裔,本王自然不会饶你,正要拿你押上京师处决,亏你还能疯笑得出来。”
朱慈烔继续笑声不绝,两眼寄出两道冷芒,以一股让人牙齿发酸的语音道:“好啊,那本太子便先在黄泉路上等候,专等平西王你前来共聚。”
吴三桂横眉对着他,语音倍含杀意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慈烔扬声笑道:“你上疏请求撤藩,意想试探清楚清廷的态度,妄想清廷会加以慰留,仿效沐英世守云南的故事,从而世代独踞滇中,称王称霸。如此意图把戏,焉能瞒得过鞑子皇帝?”
吴三桂被他当众戳破心曲,又听他将自己的谋划贬斥不堪,当真是恶向心头起,恶狠狠地瞪着他。
朱慈烔对着他如欲食人的表情,依然优柔潇洒,容色丁点不改地道:“不过,据本太子看来,恐怕结果将会是平西王你一厢情愿,鞑子皇帝老早就拟裁撤三藩,你们却自知不明地自动上表假求撤藩,恰恰印证了那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古语。但教鞑子皇帝圣旨一下,包保就是撤藩的诏书。嘿嘿,届时你平西王应该怎样自处?奉诏吧,就等同自断四肢,做个空名王爷,随人欺凌、任人宰剐,过着朝不保夕的活儿;剩下的,只有狠赌一铺,起兵推翻满清。”
吴三桂绷紧脸皮,眼瞳里烧起盖天火焰,道:“休要再说了。来人,将他押带下去,还有那两名轿夫,一并收入大牢,听候本王的示下。”
朱慈烔一边走,一边发狂发笑,在两名兵丁的押带下,离开这座宽阔堂皇的银安殿。
一等朱慈烔人影不见了,方光琛问道:“王爷,您可确定那天潢玉碟是真的?这狂人确是什么朱三太子?”
吴三桂目闪寒人精芒,点一点头。
方光琛再问道:“那么,王爷您真的想将他解押上京,好换取清廷的信任来争取多点时间准备?”
吴三桂缓缓摇头嘶声道:“不忙,瞧瞧情形再说吧,或者……日后还有用得着他……用得着这位三太子的机会。”
听此一言,方光琛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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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上,朝廷钦使折尔肯、傅达礼领众赶到五华山上,吴三桂率领一班文武在银安殿摆设香案,焚起清香,下跪听旨,殿内黑压压跪满了人。
折尔肯面南卓站,捧定御旨提高声量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赖师武臣力;及海宇宁谧,振旅班师,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优游颐养,赏延奕世,宠固河山,甚盛曲也!王夙笃忠贞,克摅猷略,宣劳戮力,镇守岩疆,释朕南顾之忧,厥功懋焉!但念王年齿已高,师徒暴露,久驻遐荒,眷怀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之所请,搬移安插。兹特请礼部折尔肯、翰林院学士傅达礼,前往宣谕朕意。王其率所部属官兵,趣装北上,慰朕眷注;庶几旦夕觏止,君臣偕乐,永保无疆之休。至一应安插事宜,已饬所司饬庀周详。王到日,即有宁宇,无以为念。钦此!”
吴三桂听明朝廷恩准他撤藩之请,旋即便像失了主魂似的接过那道重过万斤的圣旨,心窝反复间骤然涌上一句话:“切怨当初不听刘先生的苦劝啊!”
所谓的刘先生,便是吴三桂的首席谋士刘玄初,深通谋略要诣,可惜吴三桂在许多重大的问题上均不大愿意悦从其意见:早在消灭南明时,就进言说,让清廷与南明相斗,巧收渔利,吴三桂不从;镇守云贵时,进劝吴三桂以南明势力犹存为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但不须撤藩,且能捞取一大笔朝廷的犒银物资,可他却一意孤行,来个弄假成真,固执不听劝诤,硬是带兵杀入缅甸,擒回永历帝父子并亲自绞死他父子俩,犯天下汉人众怒,落个万世骂名;也曾提议与鳌拜一同搅乱朝政,图个浑水摸鱼,他也不从;这次在假意上请求撤藩疏时,就已洞察到朝廷的意向,苦苦劝他勿上奏疏,一动不如一静,静候时局变化更好从容应对,无奈他又不听;果不其然,一纸圣旨下来,恩允撤藩,想找刘玄初来合议却已难以办到,只因这位眼光远瞩的谋士已经忧愤患疾离世去了。
藩属文武两耳听清圣旨的内容,倍感震动,惊怒交集,憋了满肚子的话,只是碍着王爷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示,这才强行按捺了下去,一张张脸色绝对好看不到哪儿去。
吴三桂终究是老谋深算之辈,多历惯了大风大浪,怒意稍萌即逝,从容一笑,拱手称礼道:“二位天使远来跋涉,辛苦了。”
折尔肯还礼道:“王爷,谕旨昭明,国事为重,特请王爷题报起程的具体日期、家口及马匹等细项,下官也好具疏上奏,饬责有关职司尽早做足应措的准备。”
吴三桂的笑容可说是人畜无害的,连声道:“应该的。嗯,本王便拟以十一月甘四日为期吧,有关其他的细项,容后再报。”
传下王令,张排酒馔,特为钦差一行人接风洗尘。
一待折尔肯、傅达礼等人回住驿馆后,藩下所属众官全都吵开了,蠢蠢欲动,齐相憝怨朝廷负义无情,大伙儿不如起来拿刀子拼了,将满清鞑子的花花江山夺过来,是为更美。
吴三桂睹见众意趋向,虽在失意发慌的当儿,仍感一丝满足,沉声道:“安静,安静。国相,你去,速速请那朱三太子来这儿。”
夏国相应声去了。
过了片刻,朱慈烔由夏国相陪着走进殿中,一声阴笑,大剌剌坐落椅中,开口道:“平西王,你放了本太子出牢,客客气气地请到殿上来,是不是清廷朝旨到了,准你撤藩?”
吴三桂不以他的尖酸讽刺为忤,道:“不错,让殿下全言中了。”
朱慈烔听他肯称自己为“殿下”,这一喜悦实在言之不尽,问道:“事情进展至此,王爷你有何想法?”
吴三桂懑叹道:“咳,本王自念十几年来对满清赤胆忠心,岂知竟会换来此等兔死狐悲的凄凉下场。本王经有心起兵反清,也不怕外人指责本王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然则……殿下,你亦应清楚,当年本王绞杀了永历帝父子,获愆于天,只恐师出难正其名呀。”
朱慈烔心底的喜悦浪潮涌起一堵墙壁之高,总算盼到吴三桂这奸滑狐狸坦言愿意出兵叛清,听他或有因当年所犯“错事”而结下的心病,乃替他开解道:“当时满清鞑子入关,形势所趋,王爷接到清廷密旨,要竭力擒勠永历帝父子。王爷为了以后复明,宁愿背负全天下的骂名,不得已而为之,但绞尽脑汁保留了永历帝父子的全尸,厚礼安葬,这番苦心相信天下汉人终会慢慢知悉谅解的。更何况,大明如若能够复国成功,本殿下亦会倾心全力替你申辩这里头的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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