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虹好像是不曾注意到他有异的神色,而是心无旁骛地追问道:“凭你的本事,怎会随随便便就让你师姐打着了?”
这一回,熊志契可真像是丢了魂魄一样,动也没动半下,就连颔首也不见半下,仅能从他两颗乌黑深邃的瞳仁中,才能感染他内心的无奈和骚闷!
飞虹全然没有觉察他忧愁如谷的神情,也许是她刻意装作不见不知吧,一缕清泉般的声音由她碎玉般的牙齿缝间向熊志契问道:“你是否听闻了?就因你师姐打你的那记耳括子,外间的人是怎样贫嘴贫舌的?”
熊志契像是无意间瞄过她千娇百媚的嫩腮一下,硬是装出一副笑脸,道:“你是知道的,你就直接告诉我得了!”内心也明白,外间传闻的那些话必不悦耳。
飞虹那双墨不见底的眼珠里闪烁着深深的憎怨之意,她憎怨的当然是那群“贫嘴贫舌”的人,撇撇嘴道:“像那群无知小人又岂能讲得出人话了,无非就是一味怪责你贱义重色,能够狠起杀意意想伤害你师哥,但遭你师姐美貌所迷惑,以致当众受打受辱你也可以不存一点芥蒂。还有的人,就是指责你背叛了熊姓祖宗以及令先师,贪恋官爵权禄致甘心为满虏为奴,乃是地地道道的一个汉奸!”
每逢午夜梦回、闲时的空档,熊志契也能净下心来自个儿想想,固然是心知肚明,自己头上所戴的“汉奸大帽子”、背上所背的“汉奸臭名”,那是怎样清洗也别想洗脱干净的!然则他何曾料到,外头人对他的恨骂居然不堪到了这等份儿上,何况是从飞虹那张润脂巧嘴说出来,尤具杀伤力!骤然间,感觉全身精力一霎眼不知消失到了哪儿去,神情颓丧地跌落椅中,低哑着喉音道:“我……唉,嘴巴是长在他们脸上的,听由他们说去吧!”
飞虹却义愤填膺地疾声道:“这可不行,怎能听由那些人乱嚼舌根?我才不许!要是让我亲耳听见是谁嘴里不干不净,我就叫他好看!当然,遇着打不赢的,我就来使暗的,作弄得他出丑露乖,后悔是他嘴巴惹的祸;遇着打不赢我的,嘿嘿,那更好办了,他们总是少不了一顿饱打。这可不,昨儿个在郊外的食肆上,那个丑得不能再丑的臭汉子胆敢对你口出污言,就让我一拳打两个筋斗滚飞出去,连带打落了他两颗狗牙,嘻嘻,还真过瘾!”越说越是开怀忘形,笑靥愈发娇艳。
刹那间,熊志契斗觉自己的精、气、神皆是注入了一注强劲神力,心田里倍觉宁和温怡,即使世人再对自己如何曲解和痛恨,至少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地相信、怜惜自己,她便是飞虹!一个难以自我把持,握住她一双滑嫩的水晶手儿,此际他的心情,实难用明面上的言语能够表达清晰的。
飞虹的手儿无有先兆地让他一把握住,感受他男儿滚热的气息,难禁娇腮一下子酡红起来,满臆欣慰,试问当此情形底下,她一介弱质女流哪还有勇气对迎对方坚毅明朗的眼光?
过了阵儿,飞虹对着他认认真真地一阵打量,忽然顽皮地笑道:“怎么,不是让你师姐赏了一记耳光么?怎么瞧来瞧去也没瞧着半个掌痕啊?”
熊志契失禁一笑,佯装恼意地瞪她一眼,道:“瞧你说的哪门子话,都打过这许久了,怎有可能还留着掌痕?要真这样,岂不全毁了我的相?”
给她一逗,熊志契自感襟怀敞阔了不少,不言而喻的,在他和飞虹两人的潜意识里,均是觉得彼此心灵间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一截,尽管不是真正定义上的男女情愫。正因这个道理,当熊志契惊觉自己还握着飞虹一对小巧素白的手儿时,不可否认是有点尴尬,但总能大方洒脱地放开手来。
飞虹那双剪水瞳仁内尽闪耀迷魂光泽,蓦然语破天惊地道:“熊大哥,你该不会再不开心了吧?要不……要不我让你……亲个嘴儿!”
乍闻这一巨浪狂掀的话儿,着实弄得熊志契魂不附体,更是慌于举措,只能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咳,不行的!”
刚才话儿一经离口,飞虹意识一定,旋即暗责自己忒也胆壮失持,身为一介女儿家怎能像此主动自掉身份呢?待听熊志契茫茫然加以婉拒了,自能暗松口气;同时,也浮涌惘然失落的心绪,假使说熊志契愿意亲她嘴儿,她是愿意接受的。值此捉紧的气氛下,她也只能以喝茶这个动手来掩饰内心上的异样。
熊志契自忖不能乱说话,以免引起不要必地难为情,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可人儿喝完了茶,起身再去替她倒了一杯。
飞虹回馈给他一个难喻其妩媚的笑颜,道:“熊大哥,不如……你跟我去拜会我爹吧!”说话的同时,秀眸中充满期许的光彩。
与她殷切期盼的情绪不同,熊志契只是缓缓地、隐藏异味地道:“还是先别忙着去吧!”
飞虹辨识他的神态、并听他话音在在显示出了异样,玲珑心思稍一运转,斗然顿悟:敢情他是担心跟着自己去见父亲,自己乃是有何不可告人的“企图”?控制不住娇蛮性儿发作,冲着他没好气道:“你是否以为,我说这话的用意是想诓你去见我爹谈亲?”话一出口,两片绛色红霞挂上她如花似玉的脸颊,俞添她娟秀可人的神韵。
给她如许一顿抢白,熊志契同样是感到脸色赧然不已,全因他刚才就是起着这个念头的。
飞虹的心性比他来得大方,自是较能及早收摄定了杂乱的心神,问道:“熊大哥你讨厌死了!我且问啊,你可知我爹是谁?”
此际的熊志契完完全全像是个做错了事儿的大孩子,羞愧地躲开她不测至底的眸光,细声道:“是你一味不肯告诉我,我怎能得知呢?”
飞虹咯的声笑,扮出一个十分调皮的绝美俏态,丽眸连眨道:“据此说来,你对我倒是蛮有意见的啰。”
熊志契忙道:“你待我那么的好,我又岂会对你有意见了?”
飞虹明澄澄的眼光紧紧笼罩住他,佯恼道:“好啊,听你这话,如果我待你稍有不好,你就对我有意见了?”
比划口才之巧,十个熊志契也未必是飞虹的对手,给她这一进逼,只好庄重不苟地道:“也不会!”
闻言,飞虹这才绽出一个蕴含无限风情的欢颜,道:“还算你是有良心!你听清楚、听明白了,这下我便告知你家父是谁,喏,我只愿意讲一遍,听漏了你可别问我。”黑眸珠子滚转,接着张启殷红胜血的嘴唇道:“他老人家正乃元门执事人独孤禅!”
闻及此话,立时令熊志契脑际接连响起轰然的嗡嗡长鸣。原因在于,飞虹之父亲竟然是与自己师父比论身份、比论武艺皆能算是雁列并行、拓宗无名有实权的宗主、元门的掌门人独孤禅!
拓宗与奘宗一样是脉出多门,奘宗一共分成了四大门系,而拓宗则分成三大门系,分别为元、晟、炎等三门,元门的地位就等同融门在奘宗里的尊崇无二。
奘、拓二宗惨经近三十年前的那场滔天浩劫,元老耆宿几乎是丧失殆尽。打从龚念庶挑起重担以来,融门、奘宗乃至整个武林逐年恢复了元气,越来越兴盛,如果说是全靠龚念庶一个人的处世立品、非凡才气,毫无疑问是属于偏狭之见,毕竟是“孤掌难鸣”啊;实际上,武林能有今日这等安笃的局面,是幸赖有独孤禅跟他“自觉”配合,共主武林的公道、共抑武林的是非,才能做到“两个巴掌啪啪响”的神效。外人或许未必晓悉,龚念庶和独孤禅素未谋面,却已是千里神交久矣。
对于独孤禅,熊志契乃是敬畏有加,可是眼下他所转的念头是,即使飞虹是这位拓宗第一人的女儿,自己也没必须去见他的必要啊,乃道:“难怪你的皇极正气那样纯良绵厚,原来你就是独孤掌门的掌上明珠!嗯,飞虹,你想想清楚,我如此贸贸然地去见令尊,是否就妥当呢?
独孤飞虹也算是兰心惠质的人儿,闻弦歌即能推敲出内含的雅意,哪能看不破他不愿、不敢去见自己父亲的真正原由,单刀直入地问道:“熊大哥,你可别怪我要向你问出这个比较尖锐的问题:你是否自诩为当世无敌呢?”
熊志契直感一股浊息直涌上喉,呛得他险险昏晕过去,好不辛苦才能喷出大口气息,却已胀红了脸门,讷讷道:“你怎么要问这话呀,羞也羞死我了!”在他意识里,他自认为连况志悲也斗不过,更遑论“当世无敌”了,还差得远哩!没错,他是亲手打伤了大师哥,但他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取胜,全是靠着那一股莫名来源的神力之助!
独孤飞虹依稀很满意他的回答,笑了笑,道:“那我再问你:在奘宗里边,有你师父传谕了法牍,凡属奘宗中人都应卖你师父的面子,应不致有大的阻力。可是拓宗里边呢,假如都要来与你为难的话,你自信斗得过吗?”
熊志契傻傻看着她,又是傻傻地笑了笑,道:“好姑娘呀,你便不要再揭我老皮了,好不?甭说是拓宗里的三大门主,只要是一两个各门系里的元老级高手发难,便能索去我的这条小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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