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清宫内,李德全静如蚊蚋、毕恭毕敬地侍立在御案侧边,瞧着康熙不恕熊志契平身,还“训斥”这家伙这些时日竟连半个影子也没见着。
熊志契面皮相当“厚韧”,夷然领受皇帝的“训斥”,等到御口唠叨一歇,就在他的虚扶下起身昂立。
康熙挥手示意李德全退出去并关上了门,这才疾速冲上来握住他的手掌,连声道:“你到底是上哪儿了?害得朕胡思乱想的。”
熊志契微微一笑,乃择要、隐私并存地说出此趟隐山之行的详况。
闻知独孤禅如许深明大义并且这般看重自己,康熙对他的好感即时丛生,道:“十分难得呀,他能够这样辩明事理!他有此份眼光,便不是平常人可以并论的了。”
熊志契颇有同感道:“是啊,如论在江湖上的声望地位、武艺修为,他与我先师的确是极难分个上下的!”
康熙松开握着他的手,回身拿出两块精致点心,一人一块,咬吞下腹后再喝了口茶,兴浓意足地道:“依你所讲,那独孤飞虹还蛮是有心的嘛。喂,你也快二十有六了吧,早就该成个家庭,用不用朕替你作主赐婚?说起来,对于赐婚这码事,朕可是挺乐意为之的。”
一闻御言,管令熊志契这面嫩君子脸门见赤,勉强作笑道:“皇上取笑了!对于独孤前辈在纸上所开列的名单,未知皇上打算怎样处理呢?”
康熙提手拍拍他肩膀,稳步踏着地砖踱来踱去,对那张纸看了又看,费去好大工夫才有定见,说道:“这事还须从长斟酌一番。这样吧,待朕想通思明之后再与你合计得了。”
倘若换个性情急躁短视的皇帝,一经获知纸上所列那些门派帮会随时皆有可能拖朝廷的后腿、造朝廷的反,还不速速调兵遣将地予以清除?但康熙皇帝并没这么幼稚无知,充分考虑到拓宗的影响力绝不弱于奘宗一脉,自己重用熊志契,已使拓宗中人大感不满,假如命他带兵依照纸上所列的去扑剿,岂不是在拓宗对朝廷不满的情绪火药桶上浇多一把油?必须弄清楚,拓宗中人在文武百官里头肯定是大有人在,一朝将局面搅个稀巴烂,试问届时该当怎样收拾?正因此虑,才不想轻举妄动,务须谋定再后动。
熊志契道:“好。”他才没体会到皇帝想到偌么多的心思,因他由衷信服皇帝理事的深谋远虑,既是这样说了就这样办得了。
康熙喊道:“李德全,传膳,开上两瓶贵州茅台酒!”
方今的形势,贵州全由吴三桂掌控,理所当然会切断了茅台酒的上贡,因而对于北方人来说,这酒是愈益珍之又珍,一般的富豪之家也未必买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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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乃黄道吉日,恰逢天喜临宫、玉堂值日,适宜婚配嫁娶之事。熊志契就择定此日,为虞志谌和颜志悫这对青梅竹马成亲。
这一天熊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耀眼的圣旨供奉在正堂,酒席多达数十桌,场面无尽地热闹欢庆。一者是冲着此乃圣上赐婚,二者是冲着熊志契的名望权位而来道贺结缘的。
洪洁瑜、沐瑞凤两师姐妹也来庆祝。
厅堂上人们杯来盏往,欢声笑语连成了一大片,别说新人会有多高兴,就是前来道贺的宾客也受到这份喜气的感染。
熊志契呢,看着眼前的喜庆,喜慰有之、哀思亦有之。喜慰者自然是从心祝愿师弟妹能终生恩恩爱爱,顺顺利利开枝散叶;哀思则是想到师父、想到师命,时至今日自己仍是对寻毁三件异宝无从下手,实属不孝,希望此番为师弟妹择吉成亲完了师愿,可以算是个小小心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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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擒治鳌拜的同一年里,康熙就曾特拔干史远赴尼布楚,跟罗刹国驻尼布楚总管阿尔申斯基会谈。清使明确提出,要罗刹国归还逃人根特木儿,并且要求罗刹方停止在边境上的挑衅。然而罗刹方不只忽悠清廷正当的要求,还另外提出诸多无理过分的索要,闹得双方的会谈不欢而散。
这年冬,俄国沙皇特遣以尼果赖为首的代表团前来中国,先后在太和殿、保和殿两次蒙受获康熙皇帝的接见。在理藩院和罗刹使团的会谈中,俄使一心旨在要求与中国通商贸易,偏偏对解决边境争端以及归还逃人等事上刻意避而不提。像此各说各话的会谈,终究是无果而终。
在俄国使团叩辞康熙启程返国后,经过与各位臣工商议定妥,康熙决意将宁古塔将军移驻到吉林,修筑木城,倚江而居,并有步骤地充实水陆官兵。
吉林乃东北三省水陆的战略要冲地,在顺治末年,开始设立吉林水师营,及至吴三桂爆乱后的次年,水师营总管移至黑龙江,吉林仍是保留了少量的水师,并成为修造战舰、训练水兵的战备基地。
这回加强对吉林的重视,表明清廷自皇帝以下至百官已经对跟罗刹国和平交涉失去了期盼和耐心,反而对用武力加以驱逐预作充足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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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对于现时的清廷情景来说确属至理名言。际此平叛局势未明的局面上,却由广东传来惊天动地的噩讯:平南王世子尚之信举众甘附吴逆,反叛满清!
本来,三藩在外人眼中,历来均被看作是一个整体,可是自从吴三桂、耿精忠反清开始,原平南王尚可喜却始终不更其志,矢志不移地对清室效忠。然而他绝对没料到,在他病亡才几天,狼心狗肺的尚之信就在藩属悍将祖泽清、赵天元、孙偕宗等人的怂恿及支持下,夺其弟平南大将军尚之孝的兵权、杀其父的得力谋士金光,接受吴三桂所给予的招讨大将军伪职,改弦易帜倡兵叛清。
受到这股潮流的冲动,促使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等数省的反叛势力连成一道弧线包围圈,广通声气,整体战略成倍提升,给予江西、安徽、江苏等省份造成极大的压力,也给予支持清廷平反诸人一道心理上的忧虑。
值此相当不利的局势,身为一国之君的康熙刚好持有乐观的态度,甚至是喜见其事:因他认定,深信尚之信此举纯属逆天背势,倒行逆施,非但不能得到尚藩内绝大多数人的孚服,且会加添和刺激藩属内原有的重重矛盾,还有吴三桂也不可能赤心信任他,互持心结,于合不利。吴三桂招纳尚之信,可说是犯了急功近利的通病,人所周知,尚之信就像是一只会传染恶疾的手臂,偏偏吴三桂选择与他结合,岂非是自讨苦吃?
几经筹划,康熙下旨令安亲王岳乐进攻长沙,战略意图是牵制吴军主力;又令简亲王喇布速拔吉安,既能确保岳乐一军的后路,兼可随时趁势进剿广东叛逆。
与此同时,康熙决定动手了,依据独孤禅所开列的名单,旨令诸门派所在的官府,即日甄选良将精兵前往“连窝端”,亟早清除这些潜在的颗颗毒瘤。
详细分析康熙此番布置,不止可以稳妥迅猛而且可免熊志契直接卷入到与拓宗的纷争上来。反观独孤禅,他并非没曾思虑到此节,而是念叼同宗香火,拟盼借着熊志契及清军之威进而慑服名单上的门派帮会自缚归降,避免不必要的杀伤,可惜现实就是残酷血腥、难以逆转的。要清除这颗颗毒瘤,便须像康熙这样果断地出手,单论这一点,独孤禅可是难望康熙的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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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熊志契不用当值,正在府内跟二师哥倾谈。忽见童管家领着一名小太监和两名侍卫进来,说是奉有口谕传熊志契即刻进宫见驾。
熊志契内心一震,知道是出大事了,朝二师哥略一颔首,便即随着那小太监等三人去了。
赶抵御书房外,那小太监才向侍卫副总管参礼,在他的示意下,一齐退了下去。
熊志契转身过来,这才看清在门口除了端相站着两名高瘦的太监、两名伟岸的侍卫外,尚有一个统领穿戴的武将。但见他头圆额宽,目大如灯笼,两片嘴唇肥厚直可比拟香肠,腰挺背直,英气逼人,这人自己认识,乃是满洲副统统、前锋统领穆占。
此人也曾跟熊志契共过事。在王辅臣附逆叛清以后,他便奉命率部入陕,每有战役,他总能做到身先士卒,勇悍绝伦,立下了极其傲人的军功,大大替满人挣回了脸面。对熊志契曾在平凉城下激战况志悲时所显露的神艺,直教这个满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见到他,熊志契心下犯疑:“他不是在陕西带兵准备入川剿贼么?怎么会突然间就在宫中出现?瞧他这副模样,应该是在门外候旨,那就是说皇上正在召见更重要的人了?那又会是谁呢?又是为了何事?皇上这样急切地召我入宫,又是所为何事?”
乍一见到熊志契到来,穆占可真是喜出望外,龙行骧步地走过来拜见。
熊志契和他寒暄了几句,当然就会问起他是几时抵京的?到底有何重要军务须从陕西赶回来?康熙正在接见的是哪人?等等……
穆占言道,此趟自己乃是跟随三等公、抚远大将军图海进京来的。到了御书房外,图海就听宣入内面圣,至今经有小半个时辰,自己则只能干在此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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