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占却在此际话锋一转,道:“然则破阵也不易啊,务须强迫自己耐心地干等两天,首求是能稳住那沙景义的心,可莫让他觉察得出熊大人的破阵妙法。”
他的话虽是说得委婉隐蓄,可那些精锐们有哪个不是性灵成精的,当能测度出他是在使用激将法,只听那名参将洪钟般的声音道:“末将等追随大帅经年,谁人不愿为朝廷、为大帅出生入死的?大帅但有所命,只管示下,末将等定会死命执行,决不渝志!”
其余精锐们同声同气高呼:“大帅但有所命,只管示下,末将等定会死命执行,决不渝志!”
耳闻众军誓死表态,穆占那严肃得可夹死苍蝇的面颊终露出一点笑意,亢奋道:“好,不愧是我穆占所敬的热血好男儿!”随即简述了熊志契谈及破阵这两天期间的关键,末了道:“本帅拟想,在你们里头随机抽出二百人来,在之后的两天内分两批直冲入阵,用血肉欺诈那沙景义,一到后天未时太阳升至最高中天时,便是天地金神大阵阵毁人亡之际!好男儿们,你们怕是不怕?”
熊志契闻言,陡感心中一寒,穆占此番话,不是摆明要白白牺牲两百条人命吗?是想用血肉堆起来给自己争取两天的时光,虽是道理,可这杀孽也太重了。放眼望去,却见一众精锐们一无惶态,个个冷静如常,好像全不当死亡是何等大事,逼得自己一句刚欲上喉的话倒咽下腹,支声不得。
静默片晌,那参将大踏步出来,回转身来面对众精锐,如雷绽舌道:“兄弟们,可有谁人怕了?”
一众精锐异口同声答道:“不怕!有死而已!”
那参将微一颔首,回对着主帅执礼道:“有请大帅发令!”
穆占点了点头,举手一挥,十名近卫各自手捧一只铜漆木盘向精锐们走去。木盘上放有一支支木签,共有四百多支,其中两百支是涂上红记的,有谁挑着就得去闯阵,不容退缩。
挑签时间并不很长,但在诸人感觉中却是度分如年!
结果出炉,正数二百挑中签条的精锐迈步走出,在主帅左侧谨按次序挺立站定,持签横胸。
穆占懑叹道:“真英雄!真好汉!请受穆占一拜!”两掌合抱,壮躯一弯,就势施下大礼。
那二百精锐慌着还礼、劝礼。
穆占动情又道:“各位兄弟放心,你们为国的赤胆忠心,穆占自会如实上述朝廷,笃信万岁、朝廷永世不忘的!”无可自制下,铁汉热泪盈眶流出。
二百精锐拍胸疾呼,场面豪慨冲天,引得旁观者大都眼眶见红,望将出来湿润一片。
熊志契心海迭掀巨浪,再把视线环扫过去,正见着那二百精锐满腔悲怆,却一脸死亡难夺其志的神情,且更比抽签时,自感犯傻:“敢情彼辈不是人?明知前去闯阵必然躯体不全,可他们还是似此壮志昂扬、一无骇意。未抽签前还说是可以混个运气,未必会由自己抽着了,但现在已经确定了由他们二百人扛起苦肉计的牺牲品,可他们仍是这般无视生死,岂不怪哉?”
有此想法,缘于熊志契并非职业军人。须知职业军人,天生便是杀人与被杀,何能谈个生死的问题?何况,这二百名精锐乃属悍将强兵中的悍将强兵,死更何惧?一心向往的无非是死得有值,为国马革裹尸,真的持定那种明知往前一步即是刀山枪林依然往前跳下的死志,惧色再难于彼等脸上可见,抽着了签更不晓得有多欣悦呢!
直至此刻,段志鹏、熊志契、费耀色等也知穆占所说的山人自有妙计是甚一回事了。
对于那二百精锐视死如归的气概,在场各人的心态却壁垒分明的分为两种:自穆占以次官兵,虽钦佩那二百精锐的勇毅,却也觉得再正常不过;可对段志鹏、熊志契、费耀色等来说,却大大感到战争的残酷、军人的意志的可怖可畏,想像着这二百多人横七竖八倒尸阵内的情景,谁愿忍睹?
回至营帐,熊志契可说是攒满心事,坐立不安,追根究底,离不开那二百名精锐闯阵那事。良心自问,又岂能眼睁睁地旁观他们前去送死呢?
他恨透他自己,枉自己参研了偌么多年的玄学阵义,一众精锐又对自己奉若神明,可自己偏偏推敲不出个破阵的善法来,竟要用上二百条人命去换取两天的时间,于心岂能无愧?
再闹一刻,再也撑不下去了,得去找二师哥倾诉一番心事,否则必会憋坏了自己。戴上斗笠,披上油衣,揭帘出帐。
那令人心寒又憎厌的黄金雨粉兀自幽魂般下个不休,就像想让整个宇宙全染成金色,且想让地表下层也染上金色。
熊志契胸臆中聚满窝囊、惭愧、无奈等情绪,对着这些金色雨粉,饶使再通情达理,亦不免火气剧盛起来,惹起了赌气心性,不惜运使元能自体外迸,让那些雨粉离己二尺距离便先湮灭,保得周身上下干巴巴的。
一路过来,所遇清军悉数恭谨敬礼,尚比往常更为起敬入心,只因熊志契所演的这一手漂亮无两。
堪堪将近段志鹏的营帐,帐帘适时掀起,步出一个体格高挺、面相隽秀的青年,却不是虞志谌会是谁?
只见他笑逐颜开道:“哈哈,可让二师哥蒙对了,四师哥你果然来此找他。”
熊志契一呆,不能置信地问道:“二师哥早便料中我会来找他?”
虞志谌笑道:“可不是!他还使唤小弟出帐来迎接你呢。”帮他脱去斗笠及油衣,拉着他的右手,道:“走,二师兄正等着。”
熊志契没空多想,见这师弟经已贵为人夫了,依旧孩子气很重,对自己的依恋之心更是从未有变,纵在万千愁丝困扰的情况下也有些许的温暖,放松下来随他入内。
一入帐内,随目一扫,正见二师兄直背坐在小圆桌旁,手持酒杯朝着自己遥敬为礼,再一口饮干。桌上则摆有四包干肉丝,样姣香溢,引人垂涎。
在段志鹏的示意下,熊、虞二人分旁坐落,并由虞志谌替二位师哥筛满美酒,一干而尽。
段志鹏接过五师弟递给自己的一块干肉,斜眼一瞅熊志契,暗暗叹息,这个师弟就是这个性子,对上尊敬得一丝不苟,固然满怀疑窦,仍是未敢造次问起,乃道:“四师弟啊,你觉得为兄未卜先知的功力怎样了?”
熊志契咽下正咬烂了的肉干,道:“太了不起啊!师哥,你是何时学懂这门仙术的?能否教教小弟们?”
段志鹏哈的声笑道:“师弟你还是老样子,心思单纯得可爱又可敬!为兄我又哪里学得会未卜先知的仙术?实话告诉你,我是猜出来的。”
熊志契愕然道:“师兄猜得小弟会来?”
段志鹏浅尝了半口酒酿,光采烁烁的目光直盯着他,道:“你的性情为兄还不通解无遗吗?以你淳厚良善的个性,焉能坐视得了二百多人直送鬼门关?假设你是有拖延得过这两天的方法,早便说了,既然没有,肯定会苦思难谴,就得找人谈谈,为兄也正等着你来。”
虞志谌笑道:“是啊,我刚拿这些酒肉来飨二师哥,刚一摆好,他便说要小弟出帐等候你来,最后你果然来了,二师哥确是料事如神。”
熊志契在暗赞师哥观人入微之外,亦为几师兄弟间推心剖胸的情义感到欣然,不再言语,举杯与二位同门互碰饮酒。
虞志谌咂咂舌头,脸现不忍气色,询道:“四师兄,莫非你真没办法能让那二百官兵不用去闯鬼门关?”
熊志契黯然地摇了摇头。
段志鹏伸手拍拍他俩的肩头,劝慰道:“别垂头丧气的嘛,办法倒让为兄想到了一个。”
熊、虞二人几乎是同声同时而问:“真的?”
段志鹏道:“我这办法,说破了一点玄通都没有,要点不外乎是两个字:‘示弱’。”
虞志谌催促道:“师兄你也甭卖关子了,快点说个明白嘛。”
段志鹏笑责道:“就你会性急。沙师兄那人,人是很好的,长于情怀、奉行正义,唯一缺点便是自视甚高,咱们只须假装示弱,在这两天内尽可能哄着他,就像……”
对他说着话无缘无故中停的内因,熊、虞二人略加思忖均已明了,他准是想起了雍烈来!那次也是他巧设妙计骗得雍烈入彀,间接害得这位同宗异门师叔自断筋脉毙命。这一事中,最负愧疚的无非是段、熊两人:前者愧疚是由自己倡谋的,后者愧疚是由自己逼死雍师叔的。
段志鹏鼓起绝强意志驱散横梗心中的阴影,道出了对沙景义使诈的细节,好与二位师弟合商是否行得通。
虞志谌瞅见熊志契微微点头,好即大发高见道:“小弟好生佩服二师哥你的智力呀,若此一来,你便成了二百名官兵的再生父母,他们还不对你感激涕零的!”
段志鹏加重语气道:“此计唯一的要节,就是演戏得演得完美无疵,绝不可让沙师兄逮着丁点破绽,否则计策便不灵光。”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