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曾盯着我的眼睛问我。
时间说:难道你要一直逃避现实吗?
明天说:你真的从没爱上过我?
我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有意无意,谁不在美化过去?!
所以,我们对同一个事儿的记忆并不相同。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遇见她时的眼神,满含善意,有点怀疑和犹豫,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但又不敢确定。最令我诧异和不能忘的,是她那双眼睛,纯澈,明亮,深不可测,似绿蓝的湖水。我宁愿一猛子扎进去,浸淫其中、乐此不疲、难舍难分、哪怕淹死在里面。眼通心,所以眼睛是内心最好的伪装。正如平静的湖面下,不知会怎样的暗流和漩涡,怪兽或水妖。
我比较多虑,总是猜想假设,这可能跟知识丰富、涉猎广泛有关。但想着想着就发散思维、就拐到不好的思路上,显得我很不纯洁,尤其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纯洁意味着自我麻醉。可这由不得我,总跟貌似不善良的人打交道,总提心吊胆过日子,惯性思维、尤其是认识她之后心思更重,因为我爱上她,诚惶诚恐怕一不留神一不小心失去她。我知道这样不好。我想是我眼睛有问题,眼里只有她,其余全然盲区。
醒来,已经是中午。
我点上一根烟,走到院子里。
这是北京平安大街附近胡同里的半个四合院。说它是半个,因为大门、倒座房已经拆掉了,正房后面的后罩房与前院隔断,是另一户人家。原来的垂花门改成了大门,影壁也拆了,已经看不出旧时的风貌。(这些术语可能懂?不懂不解释。)
我住在正房,一明两暗、三正两耳:明间是客厅,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官帽椅,靠墙有张条案。看着不起眼不花哨,说实话,都是明代家具,而不是明式家具。条案上面摆着一组四个吉祥如意花瓶,乾隆御窑出品,我低调说是现代仿品。墙上挂着大幅山水《江山多娇》,李可染画了送给我父亲的,久平估价2000万,我嗤之以鼻,就是要饭都不卖。除了最亲近的人,我从不请人到家里来,尤其是行内的人。我不怕贼偷,只要他敢来,我诅咒,出门死于非命。不要低估我的能量。但就怕有贼心眼的人惦记。惦记也没用,终归是不卖的,这是一个藏家的本份,就靠这个活着。当然,还有更金贵的东西只能独自玩赏,从不示人。往俗了说,我这一屋子的玩意儿起码价值一亿人民币,但我是个俗人吗?一亿难讨我一个乐意,关键是家传的收藏,八亿十亿反正谈钱我就看云,我不可能为了钱背上败家的骂名,知识分子还是要有骨气和风度的。
客厅东边是我的卧室,靠窗有个书案,年代就不说了,待考证,反正是黄花梨的,当作电脑桌用;耳房改作了卫生间。客厅西边是书房,四个书架上码满了书,最次的是一套台北故宫版《四库全书》,反正那些旧版书说出来就是吓唬人玩儿的。靠窗大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了幅大字:尚书房。请一位老先生写的(现在他还健在,就不指名道姓了,说出来业内人士又哆嗦),他说:读书不为时尚久矣。西边的耳房以前是厨房。我自己不做饭,堆满了平时用不着又舍不得扔的旧物。自从我父亲转到一所大学教书,我父母就搬到学校了,剩下我一个人住着,像个散仙,乐享清静,大门一关便与世隔绝。
这院子不只我独自住着。东厢房住着金大爷和他老伴,六十多岁了,老金以前是我爷爷店里的伙计,现在他的子女都在国外。老两口和颜悦色、平心静气、相濡以沫、互相搀扶。他们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他们变老。他们的样子总会让我联想到我老了的时候,将会是怎样的生活?前不久,趁着房价下跌,金大爷买了套大房子,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准备出租。老头比较挑,租金多点少点无所谓,但人要干净体面、爱惜这老房子,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户。我有心不让他们租出去,免得来些不干不净闲杂人等。当初有心租下来让时间住,没承想住出了情况,这是后话。
西厢房原来住着孤老头子老王,据说解放后娶了我爷爷的外室,跟我算是八竿子抡的着的一家人,前两年去世了。之后他儿子住了进来,也是一个人。这是他消失二十年后再次进入我的生活。他比我大将近二十岁,算起来是我叔辈,我父亲让我叫他哥。有点乱,反正他也不在乎。我对他以前的模样毫无印象,这么多年干了什么也从未听老王说起。后来渐渐熟了,他做了饭便叫我去吃,一起喝点小酒,胡侃闲聊中约略知道了他的过去,江湖气的背后有曾经沧海的跌宕与伤感。沿用我对他父亲的称呼,我也叫他老王。这是我生命中最后唯一靠得住的人,洒脱归洒脱,就是太实诚,把大天说下来,CHI没我们家老王有人情味儿。J博士你听见没?你别告诉我老王是你外围。
院子用青砖铺地,显得敞亮干净。院中有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以前老老王和老金常在此下围棋。各类花草环绕周围,此时花开正盛。我站在树的阴影里,金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脸上,我不由闭上眼睛,仿佛闻得见一百年前,不,一千年前的气息。
这是一个平常地让人发慌的午后。很静,我听得见烟从我嘴里喷出来的声音。
我听见咣的一声,睁眼端瞧,是老王。他上来就是一拳轻轻落在我的胸前,“你丫回来也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咱家闹鬼了。”
我无动于衷,发呆,实际是惊喜不能言语啊。
老王糊涂了,“弟弟,亲外甥,爷爷,还病着呢?越治越严重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一把抱住老王,“老王,我想哭,是珍惜告诉你我回来了?”
“去去去,去美国学了这么个臭毛病,男男授受不亲好吧。”老王一把推开我,“真他么各应,还惦记珍惜呢。刚有个当兵的把你行李送店里,说你回来了。”
“哦。这样啊。”我低头做难受状,“我饿了。”
“明白了,没事了,知道要酒喝了。”老王边走边说,“多少天没吃国宴了,分分钟齐活儿,我给你置办去。”
我的气场还在,证明我曾在这里活过。气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往往无中生有。一个人的气场,在于选对了适合的地方。要有气,接地气、能呼吸、有人气、可以看云识天气。这样才不会生气。我置身一个有历史、有文化的所在,气象万千、心旷神怡。什么都不干,就是发呆都显得特有思想。
老王走了,我继续发呆。我回到了过去。
那天,跟她看了北京国安和上海申花比赛的第二天中午,我从宿醉中醒来,有点饿了,吃点什么呢?正想着,大门哐当一声响,老王踱着方步进来了:“哟,发呆呢,没去上班?”
我递给他一根烟,“犯困。”
“昨晚上没睡踏实。”老王把烟点上,“貌似有心事。”
我轻笑,“你还别说,昨晚上去工体看球了。”
“什么素质?都什么奶奶样了还去看,捏着鼻子看得吧。”
“有你这样没素质的球迷,中国足球永远没戏。中国足球可悲不可耻,中国球迷可怜但可敬啊。”我摆摆手,“事情不在球上,碰见一姑娘。”
“个球。你到底是去看球呢,还是嗅蜜呢?感觉还行,挺来劲?”
我点点头,一个令人欢喜的姑娘。她长发飘飘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纯白T恤、牛仔短裤衬着身材苗条、两腿修长;一双大眼睛,像湖水,平静、深沉、飘过一个忧愁的涟漪。可她的神情,仿佛在说:再见,忧愁。
“那就得果断,拿下!”老王做了个一刀切的手势。
是的,爱真的需要勇气,我只是在等待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如果我不去想她的故事,而是另起一篇,头天晚上我跟她肯定有故事:开门见山、因势利导、起承转合,有开头、发展、高潮和结尾,然后再看有无的可能。偶遇然后失联,我最好还是暂时把她封存在心底某个角落吧。
“别傻站着。眼看中午了,我做俩菜,喝点,闲着也是闲着。”老王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摇摇头,“晚上吧。”
我记得我从厨房找了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吃了,算是早午饭。然后,骑上自行车,钻胡同、穿小巷、上马路,向公司奔去。路上人车杂乱,被一团热气包着,声嘶力竭地想找一个出口。我穿梭其间,她的身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的幸运数是7,而那天是七月七日,我不知道会否有幸运降临。
但现实与记忆发生了分歧。
我记得老王买了我爱吃的酱牛肉、拍黄瓜、肉饼和炸花生米,我们在院子里喝着二锅头便吃边聊。现实中,他问我有没有珍惜的消息?我说没有。他说,上次咱们三个在院子里吃的就是这个,你还喝多了。我说,不可能,我怎么会在珍惜面前喝多呢?
这是回忆里没有的事。他竟然说那是珍惜头一次来我们家,没吃好,她不爱吃这些,但关键是我喝多了吹牛逼,姑娘不高兴了。
我说,怎么可能?我有什么值得跟她吹的。
他说嘴硬不是,家底都让你漏了,我当他是你媳妇,也不好拦着。
晕。至于吗?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从一开始就把珍惜当作最亲近的人了。
正当我犯晕的时候,我收到J博士的信息,告诉我一个微博:艺术微观,密码是珍惜的生日和我名字的英文首字母缩写。这是珍惜的微博?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不是“珍汐”吗?但不知道也正常,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保留隐私。我还以为…我立马出了身汗,不晕了。珍惜有事瞒着我?
我冲老王摆摆手说不喝了。我急忙回屋打开电脑,在进入微博登录页面的刹那,我又回到了过去。
我心说,J博士,不能这样,我会分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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