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是J博士写给我的信和一张球票。
他在信中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安全到达了空白记忆开始的地方,回到了过去。这得益于21天的旅程,相信你的感知力、判断力和逻辑思维能力都已恢复正常,你只需要沿着过去生活的轨迹重新来过一遍,就可以恢复记忆,甚至有不同以往的发现和领悟。
你肯定非常好奇怎么会有如此的安排。当然我们并非只是要帮你治疗,我们也非医学领域的专家,把你当做一个精神方面的特殊案例来进行试验。但在你回到过去的过程中,你会渐渐发现真相和你的使命。使命?没错,你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现在我们将对你进行考察,恢复记忆是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你没有退出、放弃、哪怕是逃避的权利。你也没有回头路,只能走下去,“她”只会在下一个路口等你。当然,我会给你指示方向。
简单介绍一下我们,这样便于你重新识别自己的身份。我们的名称叫CHI(CulturalHeritageInvestigation),是一个志愿者组织,没有任何官方的或利益集团的背景,但背后有强大的支持。我不能说的很具体,慢慢你会知道的。不过,从你自美国几经辗转回到北京的这一路上的安排,可以管窥一二吧。CHI的核心成员很少,我们有一套严格复杂的审查程序,这都是在考察对象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行的,因为我们要求绝对的忠诚、特定的能力和无条件的服从,服从自己的内心,我们都是志愿者。只要我们成为同志,就不能退出,哪怕是一闪念的退缩。你能加入,是我们的缘分,也是你的幸运,来自星球之外的运气。
有人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我们的外围有各种各样的志愿者。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
你要绝对保密,就当CHI根本不存在,否则你会有危险。也不要试图找我,我会和你保持联系。多保重,兄弟。
这封信我只看了一遍,字迹渐次消失,变成了一张白纸。
真行啊,吹的神乎其神的,故弄玄虚是吧,还保密,谁信啊,大哥,别逗我玩好吗?
我把白纸揉把揉把扔向垃圾桶,没进,纸团被弹到地上。
“哎,说你呢,别乱扔垃圾,捡起来。”一个大姐冲我边喊边挥手。我看到她胳膊上戴着红袖标。哈哈,志愿者。
我冲她挥了下手:你好,同志。
我走向垃圾桶,弯腰去捡纸团。就在这一刹那,就在我的手碰到纸团的刹那,我的记忆被激活了。
2011年7月6日,北京国安在工人体育场主场迎战上海申花。俗话说:国安踢申花不用动员。球员踢得兴奋,球迷更是来劲。夕阳西下,我站在工人体育场东门等人,等一位名字、长相都不知道的姑娘。那天,除了看球,我还被临时安排了一个活儿:替我的朋友久平相亲。
久平比我大几岁,在古玩城有家店,但他基本不在店里,满世界张罗各种事,就是不张罗生意和婚事。他说,收藏和娶媳妇一个道理,都得看缘分。缘分不到,怎么忙都没用,张罗来张罗去全是大瞎活儿。
他父母很着急,于是亲自上阵给他找对象,碰上条件差不多还行的,就安排相亲。久平恰恰极其反感被别人安排、摆布,为了实现别人的愿望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反感相亲,自然也会连带反感相亲的对象,似乎她是父母的帮凶,被派去绑架他的感情。久平对父母是很尊重的,也明白父母的心情。反感归反感,惹烦了顶多爆个粗口:就知道结婚生孩子,喜欢小孩儿你们干脆再生一个得了。可是,久平没法反对,还是要按照父母的意思去执行相亲的程序,不过要伺机卖个破绽、故意捅个篓子,让对方不满、生气、甩脸走人即宣告相亲胜利结束。
终归有累了、倦了、烦躁了、疲惫不堪的时候。于是久平让我替补登场、替他相亲。他知道我要去看球,就定在比赛开始前在工人体育场东门,我拿一张《参考消息》,她拿《人民日报》。她问我:今天马布里来吗?我答:国安永远争第一。
球赛很快就要开始了,相亲的姑娘一直没有出现。是不是我不够显眼?我打开手里的《参考消息》,举着看。一男一女从我身边走过,听见女的说:国安球迷关心国家大事果然名不虚传,看“参考”。
我正想回一句,手机响了,久平打来的。他大笑:对方听说我是球迷,约去工体看球还对接头暗号,直接把我趴死了,麻烦哥们儿了,高高兴兴看球去吧。
什么事儿啊?!我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没进,纸团被碰到地上。
“哎,说你呢,别乱扔垃圾,捡起来。”一个大姐冲我边喊边挥手,她胳膊上戴着红袖标:首都治安巡逻志愿者。
我正要去捡,一个路过的姑娘已经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我立马愣住了:痴长二十多年,我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气质不凡还如此漂亮的姑娘。她看了看我,嘴角微露笑意。我的汗立马下来了,太阳穴突突突,语无伦次地说:谢谢,我,没投进,谢谢。
她看着我,没说话,似乎若有所思。但我不敢看她了,扭头往体育场里跑。正在奏国歌,比赛就要开踢了。
在全场球迷的开场尖叫中,我上到看台的最顶端,那里没几个人。我站在过道上一边擦汗一边俯瞰,写着标语、口号的气球和大字报在看台上被争相传递,所到之处球迷欢呼雀跃,似乎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比赛本身。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看到了刚才帮我捡报纸的姑娘。我下了几级台阶定睛观瞧,没错,就是她。在靠近看台入口的地方,她举着球票跟一个球迷在争执,想必是她的座位被占了。这样的事,每场比赛都会发生。但惯例是不按号坐,先占先得。姑娘很无奈,四处张望寻找空座。我感觉她看到了我,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的心微微一颤,我心说:来我这儿吧。
这就是久平所说的缘分吧。
随着我心跳的节奏,她顺着台阶往上走,轻快而优雅。她穿着纯白的T恤和牛仔短裤,在我看来那姿态如天女下凡,齐肩的黑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舞动。她走到我面前,笑着说:“真巧。”
“你也来看球?”这不废话吗?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紧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也喜欢看国安的比赛,真巧。”
她上了级台阶,转身和我并肩而立,看着球场。三秒钟后,她说,“第一次,同事临时有事不能来,把票给我了。”她的声音纯净而温柔,说话的样子有种特别的专注,很让我着迷。
我闻到淡淡的香气,是“Nefertiti'sTears”(香水,纳芙蒂蒂的眼泪),2012世界末日经典纪念款,香气若游丝,若有若无,引领你去未知的神秘之境。我本能反应。
“嗳,可以坐在这里吗?”她指着身边的座位,“我的座位被人占了,他还不让,说从来不对号入座。”
“一直这样。”我心说得亏不对号。我跟前排的球迷借了两张报纸,铺在座位上,“坐吧。”
“谢谢。”她笑着坐了,“原来报纸是垫座位用的,那你怎么给扔了啊。”
我挨着她坐下,做若有所思状,“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扔出去了。等会儿你看啊,报纸还有别的用处。”
果不其然,国安很快就进球了。看台上爆发出欢呼的同时,飘起洋洋洒洒的纸片,是撕碎的报纸。
我和她站起来欢呼、鼓掌,她兴奋地说:“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进球,知道他们会把报纸撕了扔着玩?”她问问题的方式很特别,或者压根不是提问,只是表达一种情绪。
“放心,比赛结束后他们会自觉打扫收拾的。”我答非所问,其实是不想让她联想到球迷、进而联想到我的素质问题。
国安队很快再下一城,球迷兴奋异常,高呼:9:1、9:1!(1997年7月20日在工人体育场北京国安曾以9比1大胜上海申花。)
她被现场氛围感染,随着球迷喊叫、做人浪,不时拿手机拍照片并发到网上。我扫了一眼她的手机,瞄到她的微博:珍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
中场休息时,她接了个电话,就离开了座位。可能因为太吵听不清。可是,等到比赛结束她也没回来。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人群渐渐散去,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和失落。我收起她座位上的报纸,走出看台。我边走边把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垃圾桶。傻了吧,人五人六的跟人见面一上来就换名片,怎么就想不到跟姑娘聊过三句话之后必须要联系方式?不过,我预感还会与她再见面。至少,我记得她的微博。
一见钟情是什么?当我走出工人体育场的时候,突然惊觉:一见钟情就是频率和波长相同的脑电波相遇、重叠、共振。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极小,小到可以忽略,除非发生意外。但如果意外发生了,就没法忽略,哪怕又发生了意外。我在兴高采烈的人群中疾行,有种莫名的冲动,想把自己扔向空中。
回到现实,2012年3月20日,我坐在和珍惜一起看球的座位,默默地看了一场压抑郁闷的比赛。珍惜不在我的身边,我希望能在人群中发现她突然出现,但是没有。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我走出工人体育场,像一个机器人,出北门,一路向西,经过东四十条桥、张自忠路,然后向北,再拐进一条胡同,就到家了。我站在院门前,按门铃,里面没有动静;敲门,喊“老王”,没有回音。我多么希望有个人来迎接我,但是没有。我从门洞上边的砖缝里抠出钥匙,开门进到院里。院里一片漆黑,捉摸不到人的呼吸。
我径直进屋,摸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安稳踏实地睡觉了。请保持安静,就像我没有回来一样。不管发生什么,请等我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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